那人看著颳去鬍子,理好頭髮,換上粗布麻衣的項少龍,像脫胎換骨般變了另一個人,眼中不住閃過欣賞神色,油然道:「剛才兄臺說要闖一番事業,不知這事業指的是甚麼呢?」
項少龍呆了半晌,有點尷尬地道:「我其實並不太清楚,只是見步行步,現在我有了衣服,便想拿懷中匕首去換一點錢,最好能買一匹馬,把我載到邯鄲去。」
那人皺眉道:「大丈夫立身處世,豈能沒有目標和理想,創造時勢的人才算真豪傑也。」
項少龍不服道:「那你又有甚麼理想?」
那人從容一笑道:「很簡單,就是要消除‘天下之大害’,實現‘天下之大利’。」
項少龍失笑道:「這兩句話多麼籠統,甚麼才是天大的大利和大害呢?」
那人不以為,淡然道:「天下的大害,莫如弱肉強食,強者侵略弱者、大國侵略小國、智者壓迫愚者。而這一切禍患的根由,是由於人與人間彼此不相愛;若能兼相愛,交相利,便可以均分財富,再無嫉怨恨爭奪,實現了天下之大利。」
項少龍失聲道:「原來你是墨家的信徒。」
那人愕然道:「甚麼墨家?」
項少龍興奮地道:「你的祖師爺是否就是墨翟,他創的學說非常有名,與其他的儒、道、法三家四足並立,永傳不衰哩!」
那人聽得一頭霧水,但他既說得出墨翟之名,顯非胡扯,點頭道:「墨翟確是我們的首任鉅子,你真的是由鄉間來的人嗎?」
項少龍奇道:「甚麼是鉅子,我倒不知道這事。」
那人想了一會,道:「鉅子是‘墨者行會’的領袖,當初建立時,是希望以武止武,但只替人守,不替人攻。可惜今天的行會已大大變質,分裂成三個組織,以地方分之,叫‘齊墨’、‘楚墨’和‘趙墨’。本人是上任鉅子孟勝的傳徒,今次出山,就是希望把這三個行會統一,再次為理想奮鬥。」
項少龍沉聲道:「這麼秘密的事,你為何要告訴我呢?」
那人嘆了一口氣道:「我因身懷鉅子令,本以為重振行會,乃易如反掌的事,豈知到邯鄲找到那處趙墨的領袖時,竟給對方派人追殺,才逃了來這裡,深感勢孤力弱,必須召集徒眾,才有望一統三墨,像你這種人才品格,我怎肯輕輕放過。」
項少龍首手頻搖道:「這個不行,我絕不會為這麼虛無縹緲,永遠沒有希望達成的理想拋頭顱灑熱血。唉!信我吧!墨家的理想根本不會成功,平均了財富後,反會培養出很多懶人來,只有競爭才會有進步。」
那人聽得渾身一震,閉上雙目,深思起來。
項少龍低聲求道:「不若告訴我怎樣到邯鄲去吧,這贈衣贈食之恩,我項少龍永不會忘記。」
那人倏地張開眼來,神光電射,微笑道:「世上豈有不勞而獲的事,跟我學劍吧!當有一天你能攻破我手上木劍時,我便和你一同到邯鄲去。是大丈夫的,就答應我的請求!否則你即管能到邯鄲,遇到真正劍手時,亦是難逃一死。」
項少龍一想亦是道理,猶豫道:「你不會再迫我入你的甚麼行會吧!」
那人笑道:「不但不會迫你入會,連拜師都省了,我們只是朋友、平輩論交。我的名字叫元宗,歡喜就喚我作元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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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項少龍就在這土地廟住了下來,每天雞嗚前起來跟元宗練劍,又與他談論攻防之道。
他進步之速,連元宗亦要大為歎服,稱讚不已,一個月後,他的造詣便能和元宗有守有攻。
元宗每天都離廟外出,留下迷上劍道的項少龍如痴如醉地練習,到黃昏時元宗才會帶著食物回來。
三個月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匆匆渡過了。
這天元宗入黑後才歸來,神情凝重,把他召入石室內,皺眉苦思了一會才道:「他們追來了。」
項少龍已和他建立了亦師亦友的深刻感情,聞言關切道:「誰追來了?」
元宗嘆道:「是趙墨的嚴平,我傷了他們十八人後,才能脫身歸來。他想要的是我身上的鉅子令,有了它嚴平便可名正言順當上鉅子了。」頓了頓搖頭苦笑道:「真是諷刺,就在我們行會里已做不到兼愛,還說甚麼理想。」
項少龍亦不知怎樣安慰他才好。
元宗由懷內掏出一方黃銅,上面只有一個「墨」字,就像個大方印,遞給項少龍道:「你拿了這牌,立即逃往邯鄲,我為你畫了地圖,這些日子來更憑雙手為你賺夠了路費,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