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芳華一怔,「你……」
李沐清向別院看了一眼,收回視線,對謝芳華溫聲道,「皇上昨日給我一道密旨,命我一日後啟程,暗中沿途去迎接四皇子回京。」
謝芳華目光攸地凝緊。皇上給崔意芝下了明旨,竟然給李沐清下了密旨。
李沐清微笑地看著她,「明日是上元節,京中這些日子太過熱鬧。上元節怕是更會熱鬧。不過我今日就得離京。賞不了萬展花燈了。秦錚兄若是帶著你去賞燈的話,你小心些。」
謝芳華琢磨著李沐清的話,抿了抿唇,「既然是密旨,你為何要告訴我?」
李沐清抖抖腰間的荷包,「芳華小姐既然在秦錚兄的威壓下沒對我退避三舍地避著,且編了一隻草螞蚱給我,投桃報李,我就送你個訊息。也算是有來有往。」
謝芳華本來想將那草螞蚱要回來,如何倒是沒法要了。不由瞪了李沐清一眼,「右相府一直維持中庸之道,皇上器重右相府比器重左相府更甚。明知忠勇侯府與皇室如今水與火只一線之隔。皇上器重李公子,李公子前途無量。以忠勇侯府如今的不利形勢,如今又何必這般暗中相助?若是被皇上知道,那麼李公子就不怕雷霆之怒使得右相府被皇上所厭棄?」
「你就當我腦子不太好使吧!」李沐清莞爾一笑,丟下一句話,向山林外走去。
謝芳華看著李沐清不多時便走出了山林外,消失了身影,一時間情緒莫名。李沐清是腦袋不太好使嗎?他是腦袋太好使了才是。
謝芳華在原地站了片刻,聽到身後又腳步聲傳來,她慢慢地轉過身,見是崔荊,喊了一聲,「外公!」
崔荊道袍仙風道骨,鬚髮隨風飄蕩,慈愛地應了一聲。向李沐清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說道,「右相府李延的公子倒是個極具慧根的人。」
謝芳華知道崔荊從別院出來時,應該是看到了李沐清的身影,嗤了一聲,「有慧根沒慧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倒是一隻狐狸。」
崔荊聞言哈哈大笑。
謝芳華看著崔荊,忽然想起昨日李沐清說是來找他,便問道,「外公,昨日李沐清來找您何事兒?」
「探討了一些道法命理之術。」崔荊收了笑意道。
「他難道也想修道?」謝芳華是不能想象李沐清要修道的,更是難以想象將他那些心機詭辯深沉想法隱藏在道袍之下該是如何觀看。
崔荊搖搖頭,「只是探討而已,李公子雖然有慧根,但與道無緣,不是我道門中人。」話落,又道,「若是我將李延的獨子帶走,李延怕是會追我到霧黎山。」
「外公和右相很熟?」謝芳華問。
「嗯,李延年輕的時候差點兒娶了你娘。」崔荊向山林上走去,「距離早膳的時辰還早,我們上山走走吧!」
謝芳華被驚了一下,跟在崔荊身後,實在難以想象當初右相會險些娶她娘。她忍不住問,「外公說說。」
「說什麼啊?過去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了。」崔荊擺擺手,但還是簡單說道,「當年,右相府有一女兒,嫁給了博陵崔氏的旁支。那女兒是右相府的庶女,比李延大兩歲。也就是李延的庶姐。但自幼教養在老夫人的身邊,和嫡出的李延關係親近。可是那庶女嫁到博陵崔氏沒二年,便因難產,一屍兩命死了。右相府得到訊息,李延前往博陵崔氏吊念。因那一件事情,遇到了你娘。」
謝芳華倒是不知道曾經有右相府的庶女嫁去了博陵崔氏的旁支這件事情,靜靜聽著。
「當年來的那少年溫和謙遜,彬彬有禮。又是右相府的嫡子,我見了一面,回府後誇獎了兩句,被你舅舅聽到了。你舅舅當年頑劣,不喜讀書,喜好習武。我每每訓斥他不上進。他沒見我誇過別人,一時氣不過,去找李延的麻煩。說他一副小白臉的書生樣,弱不禁風。卻沒想到那李延雖然一副書卷氣,沒有武功,但話語機鋒卻不遑多讓。三兩句話便將你舅舅噎得啞口無言,你舅舅文不成,但武成。李延雖然不會武,但文不弱。你舅舅鬧了一場,再不小瞧他,兩人不打不相識,惺惺相惜起來。」
謝芳華沒想到如今的右相和舅舅有這一齣淵源。
「因你舅舅和李延交好,便攔下了他立即回京的打算,留他在府中做客幾日,自然也就識得了你娘。」崔荊道,「右相府清貴,雖然繁衍不及兩代,但得天子喜歡,正日日中天。尤其是李延確實是有治國輔助的才華,比他父親青出於藍。我那時便有了結親的想法,與你外祖母說了。你外祖母捨不得你娘,想多留兩年,也順便再考驗一番。雖說是考驗,但我們都知道,李延有才華人品也不錯,這是一門好姻緣。李延也察覺出我們的意圖,對你娘顯然也是有意求娶的。於是,雖然沒坦言,但彼此也算是心照不宣。」
謝芳華有些唏噓,「然後呢?我娘後來怎麼卻嫁了我爹?」
崔荊無奈道,「不久後,卻不想忠勇侯府的世子也去了博陵崔氏,你娘雖然是個大家閨秀,但也不過是明面上罷了。是個閒不住的主。揹著我們總是出去玩,不知怎地就和你爹遇上了。直到你爹登門拜見,言談間,我才知道背後竟然還有這一樁事。我和你外祖母以及你舅舅自然都是疼你孃的,所以,即便李延先入為主,但你娘不喜,我們也不會硬給她做主。而忠勇侯府世子卻是光風霽月的人物。令人折服。也就不再去想右相府那一樁婚事兒了。」
謝芳華再次唏噓,「右相後來就那麼算了?」
崔荊失笑,「不那麼算了又能如何?右相府才清貴幾代,哪裡如忠勇侯府世代鐘鳴鼎食?更何況,右相風骨不及你爹。而最重要的是你娘喜歡你爹。又正值當年皇室想要制衡朝局。那麼聯姻最是有效。崔家兩個丫頭也就一個嫁了忠勇侯府世子,一個嫁了英親王府的王爺。」
謝芳華點點頭,關於當年她娘和她爹如何相遇如何又有哪些揪扯的事情她不清楚,但後來博陵崔氏的女兒和清河崔氏的女兒進京之後的事情她倒是清楚不少。尤其是英親王妃本來和七皇子屬意,卻後來嫁給了英親王。而右相夫人當年似乎是屬意她爹吧?
上一輩子的那些人,也是有著亂麻一團的那些牽牽扯扯。
「外公,天下有幾個紫雲?」謝芳華從昨日去了那處半山腰的洞府伊始就一直壓著疑惑。昨日晚上回來沒找到空隙,今日正巧可以趁無人的時候問崔荊。
崔荊一怔,「丫頭,怎麼這麼問?」
「外公只管答就是。身著紫袍,手持拂塵,頭戴與我身上這彎月形狀的白月簪,又名喚紫雲的人。天下除了一個紫雲道長,可還有第二個?」謝芳華又仔細地描述了一遍那雕刻的畫像。
崔荊一驚,「照你這描述,不就是紫雲道長?」
謝芳華眯了眯眼睛,「就是紫雲道長?」她看著崔荊,「外公前日說紫雲道長為我逆天改命後就仙逝了。您可是親眼看著他仙逝的?他仙逝多久了?」
崔荊被謝芳華問得有些不解,但也知道這個外孫女的話語不是空穴來風,他想了一下,嘆了口氣道,「前日我是有一件事情沒與你細說。那就是我沒親眼看著紫雲道長仙逝。當年紫雲道長給你逆天改命之後,只說自己命不久矣。將霧黎山託付給我,他便離開了。我以為他想落葉歸根回魅族安葬自己,便也沒攔著。」話落,看著她,「你為何這麼問,你後來見過他?」
謝芳華輕吐了一口氣,「照這樣說的話,那個人就是紫雲道長了。」
「若你說與你娘那個掛鏈一個模樣的白月簪,真是他戴著的話,那麼就是他無疑了。天下僅有那一支白月簪,是魅族國師的信物。」
謝芳華得到肯定,點點頭。
「聽你這話語,你是見過紫雲道長?」崔荊看著謝芳華,有些訝異。
「我沒有見過紫雲道長,但是秦錚見過。」謝芳華搖搖頭,對崔荊問,「外公,你與我說實話,你這回回京,除了你所說的天成異象,使你參悟不透,故而回來查探一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外,是否還有關於紫雲道長之事兒?否則昨日你為何去了碧天崖?」
「你這小丫頭,著實太聰明。果然瞞不住你。」崔荊嘆了口氣,「我去碧天崖只不過是受紫雲道長離開前所託,讓我於今年上元節前兩日子午時回南秦將放在碧天崖的臻緣鏡給撤了。」
「臻緣鏡?」謝芳華疑惑,「那是什麼東西?」
「就是當年為你逆天改命時以遙映星雲的鏡子,是一件寶物,據說可通陰陽,有聚魂奪魄的作用。」崔荊解釋道,「我和紫雲道長從魅族回到南秦時,他下決定為你逆天改命,遂將那面鏡子放在了碧天崖頂。後來我們回了霧黎山,他便為你逆天改命施道法,後來囑咐我,待今年上元節子午時,將其撤掉。否則臻緣鏡便會反噬你。」
「如今那面鏡子呢?」謝芳華沒想到還有這等寶物,聽起來匪夷所思。不過她既然能重生,比起自己這件最大的匪夷所思之事,一件寶物便也算不得什麼了。
「在我撤回時,它便散了精氣,碎成光影,落下碧天崖了。」崔荊道。
「毀了?」謝芳華問。
崔荊點點頭,「可惜了那一面鏡子。尤其是紫雲道長注了心血的鏡子。」話落,他摸摸謝芳華的頭,「不過也就說明,你的魂魄穩住了。自此後,若是沒有紫雲道長一般道法的人,再也難為不到你,你可以安心踏實地過活了。」
謝芳華向碧天崖方向看了一眼,想著紫雲大師埋骨碧天崖,是否也有此舉。若真是也有此心的話,為她做到如斯地步,那麼之於魅族,將來若是有任何事情,她可能袖手旁觀?畢竟她也是有著傳承她孃的魅族的血液。
「外公,同是我孃的血脈,為何沒應到我哥哥身上?」謝芳華不解地問崔荊。
「你哥哥是男嗣,魅族血脈若是外流,與不是同族通婚,那麼就是男承襲男,女承襲女。所以,你承襲了你娘。」崔荊看著謝芳華,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魅族雖然被滅族了。但照法佛寺失火,無忘屍首消失來看。魅族應該也不是真正地消失了。未來關於魅族,端看你自己因時因勢決定了。」
謝芳華摸摸懷裡的鳳血玉,點點頭。
崔荊不再說話,沿著山林慢慢踱步。謝芳華該瞭解的都瞭解了,也沒什麼可問的了。於是二人一前一後慢慢走著。
期間又閒談了些別的閒話,之後看天色不早了,才回到了別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