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墨含低聲道,「無論舅舅多年來立了多少軍功,但此番這一過著實有些大,不降罪怕是不成。降罪的話,那麼就有輕有重了。輕可以記一大過,重呢,就不好說了。」頓了頓,他又道,「對於四皇子,我猜測有兩個處置,一是記大功,與火燒宮闈的功過相抵,繼續留在軍營。但定然不是如今的無官無職在軍營中待罪歷練了。二是下旨回京。」
「對於舅舅,皇上那邊是何想法,我們都知道。我們這邊,你背後是如何行事的?」謝芳華問。
謝墨含搖搖頭,「我什麼都沒做,任事態發展。」
謝芳華放下遮住陽光的手,輕輕一曬,「哥哥這樣做是對的,這種時候,忠勇侯府不做才是做,不動才是動,以靜制動,才是最好的態度。無論朝中摺子堆得多高,外面流言蜚語都重。忠勇侯府目前,一定要穩中不動,留中不發。」
謝墨含點點頭,「我思來想去,皇上是想逼迫忠勇侯表態,但這麼多年,忠勇侯一直秉持著忠君為國,若是出面表態的話,那麼,自然就不能公然將舅舅的過錯和失察抹殺,也許,皇上要的就是忠勇侯府大義滅親了。」話落,又道,「不過如今爺爺早在三年前就退出朝局了。而我因為病體一直未入朝當值應卯。而你是女兒家。是以,我們忠勇侯府雖然是置身朝局之中,但也算是脫離朝局之外。這樣的狀態下,利處就是隻要我們自己不主動出手,皇上便無縫隙可對我們下手。」
謝芳華輕蔑地一笑,「想要逼迫忠勇侯府出手,自然是沒那麼容易的。」
「再等等事態發展吧!看看皇上如何處置。這事情長久拖下去,京中無數流言蜚語滿天飛。說武衞將軍的有,說忠勇侯府的有,說皇室的有,就連當年博陵崔氏如何退出京城貴裔圈,武衞將軍如何請旨去漠北戍邊的事情,更甚至是,姑姑因何代替大長公主遠嫁北齊,這等事情都被人翻了出來。對皇室和忠勇侯府利弊各半。皇上不會任由此時拖太久的。」謝墨含道。
謝芳華點點頭。
謝墨含又說了兩句閒話,囑咐她山寺風硬,比京城冷,多帶些衣服,便出了海棠苑。
謝芳華目送謝墨含離開,倚在門框懶洋洋地不想動。
過了一會兒,聽言悄悄從海棠苑門口探出頭,向謝芳華瞅了兩眼,然後又縮回腦袋,似乎想上前,但又有些顧忌不敢。
謝芳華自然是瞅見聽言縮回鎖腦的模樣了,忍不住好笑,「聽言!你想說什麼,就過來說!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就是,賊眉鼠眼的!你在做什麼?」侍畫忍不住想訓聽言。他們八人自小被世子教導作為小姐的貼身侍候之人,規矩自然是嚴苛的。可是同樣是主子身邊侍候的人,聽言簡直是被錚二公子給寵得沒有絲毫規矩。
聽言聞言撓撓腦袋,跑了進來,站在距離門口一丈之遙,不敢看謝芳華,小聲道,「芳華小姐,小人求您一件事兒。」
「說吧!」謝芳華看著他。
「聽說您要和王妃去法佛寺祈福,能不能帶上小人?」聽言緊張地道,「小人會幹粗活。住在寺院,也是需要粗使的小廝是不是?小人不會別的,就會幹些雜物。」
「你是不是這些日子在海棠苑憋悶了,想出去透風?」謝芳華問他。
聽言連連點頭。
謝芳華笑了笑,「行了,你去收拾吧!下午英親王府來人傳話,你就跟著我去。」話落,補充警告道,「不過你別忘了,如今你是我的人,就行了。」
聽言沒想到謝芳華這麼痛快就答應了,頓時歡呼地蹦了兩下,須臾,又後知後覺地覺得失禮了,連忙作了作揖,跑出了海棠苑。
「真是沒規矩!」侍畫嘟囔。
謝芳華偏頭瞅了侍畫一眼,語氣柔和,「我其實也不需要你們在我面前有那麼多規矩,規矩都是給外人看的。你們只需要做好我交代的事情就行了。」
侍畫心神一醒,連忙垂首,「是,小姐!」
謝芳華不再多言,轉身回了房。
中午,用過午膳後,英親王府果然有人來傳話,說未時一刻,在城門口碰面。
謝墨含不放心,親自安排了一番,將謝芳華所用的衣物用具裝了滿滿的兩大車。
謝芳華先是去了榮福堂一趟,忠勇侯到沒說什麼,只吩咐她小心一些,她出來之後,由侍畫、侍墨扶著走向大門口。
謝墨含站在大門口,一一對派出跟隨的一隊護衞隊的隊長吩咐著事情。
謝芳華遠遠地便看到哥哥站在那裡,按理說,這等小事情,侍書做就可以了,但哥哥因為愛護她,對她的事情都親力親為。
不多時,來到近前,謝墨含打住話,對謝芳華道,「妹妹,你要小心一些。雖然有秦錚和英親王妃在身邊,但到底如今京城盯著你的人太多,別出了差錯。」
「哥哥放心吧!我多加小心就是了!」謝芳華點點頭。
謝墨含看著她頭上重新戴上的面紗,笑著道,「除了林太妃還約了謝氏六房的老太太,謝氏六房的老太太自然要帶上謝惜,而林太妃自然帶著八皇子了。」
謝芳華不太意外,「看來六嬸沒聽進去我的話。」
「大約六嬸也是有考量的,有些事情,不能做得太明顯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謝墨含道,「除了他們,我剛剛得到訊息,右相夫人也要一起去法佛寺吃幾日素齋。她與英親王妃本來就交好,據說這次建議英親王妃給你祈福是她的主意。所以,清靜的法佛寺這回怕是不清靜了。」
謝芳華不置可否,「的確是會很熱鬧!」
「李沐清也陪著右相夫人去小住。你……哎……」謝墨含有些苦惱,「算了,我不多說了,你心裡明白就好。」
謝芳華垂下眼睫,點點頭。
侍畫、侍墨扶著她上了馬車,簾幕落下,遮住她的身影。
謝墨含對侍畫、侍墨、侍藍、侍晚又囑咐了兩句,一行五十人的親衞隊護送謝芳華離開了忠勇侯府,向城門而去。
謝墨含待一行車輛人馬走遠,他才緩緩回了內院。
不多時,忠勇侯府的一隊人馬來到了城門口。
此時,英親王府的隊伍已經先一步來到,等在了城門口。
秦錚騎在膘肥體壯的高頭大馬上,紅棕色的馬配著他一身鮮華的錦緞軟袍,當真是少年清俊,鮮衣怒馬,風流灑意。
謝芳華透過簾幕縫隙看了他片刻,身子懶洋洋地靠在車中鋪了厚厚的錦繡被褥上。
秦錚見忠勇侯府的馬車來到,徑自打馬來到被侍衞護在中間的馬車前。忠勇侯府的親衞隊見是英親王府的錚二公子,連忙讓開了道。秦錚的馬靠近謝芳華的馬車,微微彎腰,伸手挑開了她馬車的簾幕。
謝芳華剛摘掉面紗不久,一張沒有任何掩飾的容顏映在他的眼前。
響午明媚的陽光透過掀開的簾幕,這一張容顏如清晨被一夜雨露洗禮的海棠花,嬌豔明媚,國色天香。
秦錚痴了一下,不過見謝芳華抬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頓時回過神,眯了眯眼睛,嗤笑道,「春風吹起海棠雨,世間安得一絕色嗎?」
謝芳華一怔,這是昨日李沐清說的話,難道他也聽到了?距離那麼遠!當時起風,就算他武功再好,應該也是聽不清才是。難道他也懂唇語?
秦錚忽然揮手落下了簾幕,輕喝一聲,「啟程!」
這一聲輕喝隱隱帶著絲怒意。
謝芳華馬車的簾幕被他甩得猛地晃動了片刻,車前坐著的侍畫、侍墨二人不由得跟著顫了顫身子。
謝芳華看著晃動的簾幕聽著他隱隱含怒的聲音,不以為然地閉上了眼睛。
伴隨著秦錚一聲下令,英親王府和隊伍和忠勇侯府的隊伍都準備啟程出城。
英親王妃納悶地挑開簾幕,從車內探出頭來,看著秦錚道,「臭小子,急什麼?右相府的車馬、宮裡林太妃的車馬、謝氏六房的車馬還都沒到呢!既然都要去法佛寺,那麼就等等一起走?」
「等他們做什麼?無非是這一段路而已,不等的話他們還能被狼叼去不成?」秦錚冷哼一聲,揮手,「啟程!」
兩府隊伍的侍衞都知道錚二公子似乎不高興,都看向英親王妃。
知子莫若母,英親王妃自然是聽出秦錚不快了,剛剛還好好的,不明白怎麼謝芳華一來他轉眼就有氣了。瞪了他一眼,擺擺手,對侍衞們吩咐,「不等就不等了!留一個人在這裡等著林太妃、右相夫人、謝氏六房的老太太來了都給傳一句話。讓他們一起走,免得隊伍太大,走法佛寺的山路擁擠,就說我們先走了。」
兩方隊伍將英親王妃同意,於是連忙啟程出城。
英親王妃落下簾幕,對車內的春蘭嘀咕,「這臭小子好好的,怎麼突然又發瘋了?」
春蘭湊近她,悄聲道,「剛剛奴婢從縫隙看到咱們二公子挑開了芳華小姐的馬車簾子,看了一眼,不知怎地就怒了。」
「這個臭脾氣!說翻臉就翻臉!不知道隨了誰。」英親王妃嘆了口氣,「若說他吧!喜歡人家是真喜歡到了心坎上,可是發起怒來,也是毫不留情。若華丫頭不是個大度的,就算她病好了,以後真大婚了,這日子豈不是三天打兩天吵的?」
「王妃,您想得太遠了。」春蘭不由得笑了,「再說,不是有那麼一句話說得好嗎?不是冤家不聚頭。真若是能成為了夫妻,那麼這樣吵吵鬧鬧也比相敬如賓好。」
英親王妃聞言面色動了動,伸手打了春蘭一下,「你個死丫頭,這是變著相的說我呢!」
「奴婢哪裡敢!今日看王爺對您依依不捨地相送出大門口,奴婢是替您高興。」春蘭捂著嘴笑,「多少年了,王爺總算是開竅了,您也開竅了。」
英親王妃也忍不住笑了,嘆了口氣,「蹉跎了這麼多年,到底是執念,其實,放下了也就放下了。如我,如他。」
「您和王爺的一輩子還長著呢!」春蘭笑著道。
英親王妃笑笑,不再說話。
真正的好年華也就是那麼幾年,雖然一輩子還長著呢,但到底是韶華不在了,他們都不年輕了。曾幾何時,有一種東西,不是現在想找就找得回來的。
英親王府的隊伍頭前出了城,忠勇侯府的隊伍緊隨其後出城。
兩方隊伍浩浩湯湯兩百多人,向法佛寺而去。
秦錚騎著馬,走在兩個隊伍中間的介面處,迎著響午的陽光,明明他鮮衣怒馬是如此張揚狂妄的做派,但他周身偏偏有一種散漫的清淡溫涼,月白風輕之感。
謝芳華車前坐著的侍畫、侍墨對看一眼,二人心神交匯,齊齊想著,就論這份容貌風采,實在是與小姐般配。只可惜脾性太差。不過換句話說,若不是他這份脾性,那麼今日也不能被皇上指婚,更不能拴著小姐跟隨英親王妃前往法佛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