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就是說八年前?」謝芳華陷入了沉思。
謝墨含看著她,點點頭,「具體是怎麼親近起來,稱兄道弟的,我也是不記得了。畢竟京中貴裔的勳貴府邸就這麼幾家,咱們忠勇侯府,英親王府,左右相府,翰林學士府,監察御史府,永康侯府。」
謝芳華無意識地點點頭。
謝墨含見她不答話,想著什麼事情有些入神,便不再繼續說話打擾她。
過了半響,她收回思緒,低聲道,「若是說他是如何識得我的,那麼,也可能是八年前我出府混入皇室隱衞隊伍的時候。」
謝墨含一驚,猛地站起了身,「你是說那時候?若是那樣的話,那豈不是……」
「若是確實的話,那他豈不是知道我去了無名山?」謝芳華眉目有些沉,笑了一聲,「若是的話,那麼也就是知道了。」
謝墨含面色微變。
「哥哥,你也不用急,當年有多混亂,你可能不知道,南秦很多貴裔府邸的孩子不是被替換,就是被迫害,再就是被逼無奈去了皇室隱衞的隊伍出人頭地。就拿謝氏鹽倉的謝雲繼來說,他當年也是在那裡遇到的我,後來偷逃了回來。知道我身份的人裡,已經有他一個,還怕再多第二個?第三個?」謝芳華沉靜地拉住謝墨含的手,將他拽著重新坐下。
謝墨含聞言驚異,「你是說雲繼也曾經去了皇室隱衞的隊伍?」
謝芳華點點頭。
謝墨含收起情緒,嘆了口氣,「這麼多年,我自詡瞭解京中許多事情,到底做不到手眼通天。只恨這副身子不爭氣,一年有半年需要躺在床上,錯過了許多該知道的事情。」
「哥哥,要我說你什麼好?我說了多少次了?你不要這麼多的心思!你的身體比什麼都重要。」謝芳華聞言有些來氣,「若是你再這樣,以後什麼事情我都不與你說了。」
謝墨含第一次被妹妹訓斥,看著她板起來的臉,失笑,心中纏繞的某些情緒略微地散開,無奈地道,「好,好,我不再多思多想了,也不再埋怨惱恨自己了。都聽我們家女巾幗的。」
謝芳華見他意識到她惱怒了,說了軟話,才繃不住地笑了。
到底是兄妹,兩個人的心思無論有多通透,也都會說開,不會有絲毫的隔閡。
「你再仔細地想想,八年前,你在皇室隱衞的隊伍裡到底是否真正地見過秦錚?」謝墨含看著她,「雲繼是自己人,但秦錚……他的身份畢竟不同,他姓秦,此事非同小可!」
謝芳華搖搖頭,「不記得了。」
「你的記憶一直很好,況且九年前你又見過他一面,八年前與九年前只不過時隔一年,你若是當時真見了他,不可能認不出來。」謝墨含盯著她問。
謝芳華抿起嘴角,搖搖頭,悵然道,「哥哥,我的記憶有些時候不太好,有些模糊和混淆。所以,到底見沒見過,我也是記不清了,腦子裡的確對他沒印象。」
謝墨含蹙眉,「為何?在無名山太苦?讓你的記憶力……」
「不是!」謝芳華看著謝墨含,哥哥關心的眼神下,她的前世今生根本就說不清。彷彿前世的事情就是她的一場大夢,至今讓她在半夢半醒間掙扎。她如何說有時候前世的記憶和今世的記憶是重合的,有時候又是交叉分開的,連她自己也辨認不明。
謝墨含見她眉眼糾纏,似乎有著化解不開的迷霧,嘆了口氣。
「不過年前,秦錚喝醉了酒,在英親王府門口鬧騰,當時英親王妃和英親王急了,說了一番話。」謝芳華緩緩道。
「什麼話?」謝墨含問。
「當時,英親王妃疾言厲色地指責英親王,說八年前,秦錚丟失了兩日,她派人找了兩日,質問英親王那兩日在哪裡?說他在翠紅樓!醉倒在歌妓的房裡!」謝芳華道。
謝墨含一怔,隨即恍然,「是有這樣的事兒,八年前,秦錚似乎是失蹤了兩日。好像就在你離開咱們府後不久,那兩日英親王府人仰馬翻,英親王妃著急兒子,據說瘋了一般地找。兩日後,不知在哪裡找到了。此事當時不是秘密,但因為你剛剛離家出走,我和爺爺一心想著你,都沒心情理會別的府邸之事,聽說這件事情的時候,也不過就是當聽聽罷了。」
謝芳華輕吐了一口氣,「若是這件事情屬實的話,那麼當日,秦錚應該也是在皇室隱衞的隊伍裡的。」
「大體是!」謝墨含道。
「當時隊伍的人很多,每天有死的,有傷的,有病的,有逃跑的。我記不過來那麼多面孔,無非是一心想去無名山,想活下來。所以,當時若是有秦錚的話,大約是被我忽略了。」謝芳華道。
謝墨含緩緩道,「從那之後,錚二公子的名字便在這京中傳開了。縱馬橫街,囂張跋扈,張揚肆意,我行我素,狂妄不羈,不理會世俗。雖然他以前性情也有些乖張,但不如從那之後,性情開始變得喜怒無常,陰晴不定。」
謝芳華頓時笑了,「原來惡人變惡也是有根由的。」
謝墨含見她還有心情說笑,頓時有些無奈,看著她道,「妹妹,對於秦錚,你到底是何想法,他喜歡你,現在誰都能看得出來!你對他呢?」
謝芳華收起笑意,將水杯往桌子裡挪了挪,手指輕輕叩在桌案上,發出叮咚的響聲,她聲音有些飄忽,「一日家族不安穩,我一日不談情事。」
謝墨含聞言心疼地看著他,「妹妹,若是你也喜歡他的話……」
「哥哥,我還不喜歡他!」謝芳華打斷謝墨含的話,冷靜且有些涼薄地道,「我根本不明白什麼叫做喜歡,怎麼能談得上喜歡?只不過如今,不那麼討厭他罷了。」
謝墨含聞言要出口的勸慰收了回來。
「六號畫舫的人可是來了咱們府?」謝芳華打住關於秦錚的話,轉移話題。
謝墨含見她不想再說,也不再繼續,點點頭,「來了!」
「什麼時候來的?」謝芳華問。
「你回府後不久就來咱們府了,我給安置在後院了。」謝墨含道。
「後院不是住著錢家班子?」謝芳華挑眉。
「六房的老太太愛聽戲,咱們府沒人愛聽戲,兩日前我便將錢家班子送去給六房的老太太了。」謝墨含道,「所以,後院就空了下來。」
謝芳華點點頭,對謝墨含道,「哥哥,第六號畫舫是我的人,明日給爺爺表演後,就將他們送還給英親王府去吧!」
謝墨含點頭,「我猜測他們也是你的人,否則你不該是壓了六號畫舫。」話落,有些好笑地道,「你說秦錚是一把傘,擋著了你,有些時候,的確是。現在外面很多人都私下傳,第六號畫舫暗中被錚二公子收服了。才贏了所有的賭注。妙的是秦錚也沒反駁這則言論,任其蔓延著。」
謝芳華聞言笑了笑。
「爺爺知道你回來了,讓你休息夠了明日早上再去見他。你若是要見六號畫舫的人,就派人去傳一聲,不想暴露他們的話,最好還是做得隱秘一些。免得府中人雜,走漏風聲。」謝墨含站起身,對她道,「我先回去了!」
「哥哥慢走!」謝芳華點點頭。
謝墨含不再逗留,出了房門,不多時,出了海棠苑。
謝芳華在桌前坐了片刻,對外面喊,「侍畫!」
「小姐!」侍畫立即應聲,推門走了進來。
「咱們院子裡有孔明燈嗎?」謝芳華問。
侍畫一怔,「小姐,您要孔明燈?」話落,她疑惑地道,「還有幾日就是上元節了,我們姐妹幾人沒事兒的時候做了不少花燈,留在上元日放的,您若是要,奴婢給您拿一盞來,多得是。」
謝芳華笑笑,「那你就去拿一盞來給我。」
侍畫點點頭,出了房門。
謝芳華站起身,將房中的燈盞點亮,撥了撥燈芯,她纖細的身影映在浣紗格子窗前,她拿出筆墨硯臺,輕輕地磨著。
不大一會兒,侍畫拿了一盞孔明燈過來,放在這裡桌子上。
謝芳華也磨好了墨,提筆在孔明燈上寫了四個字「月上重影。」,落筆後,對侍畫吩咐,「你去點燃,拿到後院放飛。」
侍畫雖然疑惑,但謝芳華不說明,她也不問,應聲按照吩咐拿著孔明燈退了下去。
不多時,侍畫轉回來,稟告道,「小姐,孔明燈放出去了。」
謝芳華點點頭,對她道,「知道了,稍後會有人來,你們不要攔著!」
「是!」侍畫退了下去。
謝芳華從書架上拿出一本書,靜靜地坐在桌前看著。
大約半個時辰後,窗外傳來一絲異樣的風聲,輕飄飄地從圍牆上落下一個人來。那人一身粗布長衫,少年身形,乍一進來,四下瞅了一眼,便見四名婢女立在門口,見他到來似乎絲毫不驚異,只是那樣看著他,沒有絲毫呼喊和阻攔的動作。
少年拍了拍身上的土,對四人笑了笑,向門口走來。
侍畫、侍墨、侍藍、侍晚四人對看一眼,齊齊讓開了門口。
「主子!」少年來到門口,停住腳步,恭謹地喊了一聲。
「進來!」謝芳華向窗外看了一眼,輕輕開口。
少年推門而入,滿屋的錦繡華麗愈發地襯托他衣衫粗布,他頓了片刻,笑顏蔓開,逗趣道,「千金小姐的閨房屬下第一次進來,可真是受寵若驚啊!」
謝芳華放下書本,抬起頭,好笑地看著他,「廢什麼話?出了無名山就沒人拘著你的性子了嗎?讓你愈發地調皮跳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