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蘭出了落梅居。
謝芳華看著春蘭身影離開,她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回了屋。
秦錚站在窗前擺弄花草,從背影看,他清俊秀逸,渾身透著一股懶洋洋的灑意味道。
謝芳華不相信他沒聽見春蘭的話,瞅了他兩眼,見他無動於衷,自己便進了中屋,從衣櫃裡拿出針線,開始做繡品。
過了半響,秦錚對畫堂對中屋的她道,「換衣服,去娘那裡。」
謝芳華頭也不抬,「您不是不去嗎?」
「爺什麼時候說不去了?」秦錚笑了一聲,「我未婚妻今日要過府,我不去怎麼行?」
謝芳華皺眉,「那您就自己去!」
「你也跟我去!」秦錚不容置疑地道,「既然有人傳言說你和華兒有些像,那麼就走出來,放在一起,讓人都看看。到底有多像。」
謝芳華手中的針線停住,一時沒說話。
「快點兒!我先帶你去娘那裡,然後我再去忠勇侯府接人。」秦錚催促。
謝芳華沉思了片刻,放下繡品,站起身,換了一身豔華的衣裙,特意在雲鬢上插了花黃。菱花鏡裡,她整個人看起來嬌俏明媚,像是被幸福滋潤的一朵嬌花。
出了門,秦錚看到她,目光凝了凝。
謝芳華掃了秦錚一眼,對他道,「不是去王妃那裡嗎?你還不去換衣服?」
秦錚撇開臉,神色有些異樣,食指放在唇上低低咳了一聲,轉身進了屋。
謝芳華有些莫名其妙,用手輕輕撫了撫雲鬢,出了房門。
不多時,秦錚從裡屋走出,換了一身秀逸華貴的軟袍,少年輕袍緩帶,清俊異常。
謝芳華看了她一眼,扁扁嘴角,希望今日盧雪瑩不會扔下秦浩再對他如何。這副招搖的模樣,讓他覺得,其實將他捆起來鎖在落梅居才是最好。
「走吧!」秦錚懶洋洋地揮了下手。
謝芳華點點頭,抬步跟上他。
二人一起出了落梅居。
剛過完新年,還沒過十五,英親王府內還保留著新年的味道,府中下人較春年時多了,顯然是回鄉省親過年的人都回來了。府內異常熱鬧,婢女小廝來回穿梭,新裝新群招展。
不多時,二人來到英親王妃的幽蘭苑。
幽蘭苑內鬧鬨鬨,似乎分外的人多熱鬧。
秦錚和謝芳華剛進院子,便有人贏了出來,連聲道,「二公子,聽音姑娘!」
秦錚點點頭,「我娘呢,在忙什麼?」
「王妃在梳妝!」翠荷道。
「真是愛美!」秦錚嘟囔了一句,進了房門。
謝芳華聽見秦錚的話忍不住好笑,論起來愛美,他這個兒子恐怕沒資格說他娘。男人穿得這麼華麗,就是一朵招搖的桃花,蜜蜂不往他身上盯才怪。
進了正屋,英親王妃果然在鏡子前梳妝。
秦錚走到英親王妃身後,抱著膀子看了兩眼,撇撇嘴,「娘,您都老了,還打扮的跟我家聽音一樣,您好意思嗎?」
英親王妃揮手打了他一巴掌,打到了他胳膊上,回身怒道,「你個死小子,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你娘我自詡還年輕著呢?怎麼就不能打扮得和你的聽音一樣了?」
秦錚被打到受傷的那隻胳膊,皺了皺眉,後退了一步,攤攤手,「算我沒說!」
「你趕緊給我滾去忠勇侯府接你媳婦兒,大公子已經去左相府了。」英親王妃看了他的胳膊一眼,收起怒氣,嗔了他一眼。
秦錚點點頭,對她道,「那聽音就放您這兒了,您可不準欺負了她!也別讓別人欺負了她。」話落,出了房門。
英親王妃被他給氣笑了。
謝芳華無語地站在那裡,想著這麼多年,英親王妃沒被她死,也算是命大。
「這個小混賬,我生了他,可是幾輩子造了孽了。」英親王妃笑罵了一句,對謝芳華招手,「聽音,過來,你幫我梳頭!上次你給小鳳祥做的妝容極好,我早就想試試你的手藝了。」
謝芳華點點頭,來到英親王妃身後。
春蘭笑著將木梳遞給謝芳華。
謝芳華接過,輕輕攏著英親王妃的青絲,一根一根,柔順地梳著。
不多時,一頭高高挽著的雲鬢梳好。
「哎呦,聽音這手藝可真是沒得挑了,奴婢可梳不好這樣的頭。」春蘭當先讚揚。
英親王妃看著菱花鏡,左瞧瞧,右瞧瞧,忍不住笑開,「我若是這樣出去,那個臭小子看到的話,又該笑話我了。我這可不是比聽音還打扮的豔了嗎?」
「您又不老,不要聽二公子胡說,她就是氣您呢!」春蘭立即道。
「聽音,你說,他是不是故意在氣我?」英親王妃眉目染著笑意,回頭問謝芳華。
謝芳華放下木梳,笑著點點頭,「是,二公子最愛說反話。」
「那個臭小子可不是最愛說反話?難得你跟在他身邊時間不長,卻是將他了解了個透徹。」英親王妃伸手握住謝芳華的手,笑逐顏開地看著她,「忠勇侯府的小姐不知曉今日來不來,就算她來了,你見了,也不要傷心,錚哥兒是我肚子裡掉下的肉,有些事情,他不說,但是心在哪裡,你最是清楚。」
謝芳華低下頭,笑著點點頭,「奴婢明白,王妃放心。」
「好孩子!」英親王妃拍了拍謝芳華的手,對春蘭道,「走,我們去院子等他們吧!」
春蘭點點頭。
一行人出了幽蘭苑。
英親王妃身邊伺候的八大侍婢都跟著了,再加上春蘭和謝芳華,頗有些浩浩湯湯。
不多時,來到後花園。
後花園的碧湖裡,已經有兩艘畫舫停在那裡,畫舫上彩帶飄飄,十數人在做著準備。
喜順大管家見英親王妃來了,笑呵呵地迎上前,對英親王妃擺個手勢,「王妃,水榭裡都準備妥當了,瓜果茶點都備好了。您請進裡面坐吧!」
英親王妃笑著點點頭,心情甚好地進了水榭。
謝芳華看著那兩艘畫舫,數十人中,其中有一個少年穿著粗布衣衫,正拿著一面大鼓,敲打著試音,見她看來,眼睛眨了眨。
謝芳華微微勾了勾嘴角,轉回頭,跟著英親王妃身後進了水榭。
「王妃,要不要將謝氏六房的明夫人和謝伊小姐請來一起看?前幾日您在忠勇侯府看戲,明夫人可是辛苦陪了您一晚上,後來相約再看戲,可是事情太多,您沒再去忠勇侯府。今日這般熱鬧,您落下了明夫人,是不是不太好?」春蘭悄聲道。
英親王妃腳步一頓,頓時笑了,「瞧我這記性,是不太好。只惦記著我的兩個未來兒媳婦兒了。倒是忘了與我有交情的夫人們了。」話落,她擺擺手,「快派人去請明夫人和謝伊小姐,另外索性也去左右相府、監察御史府、翰林學士府,大長公主府,都派人知會一聲。想要看這等藝技表演的,都好好看看。」
春蘭點頭,對喜順道,「聽見王妃發的話了嗎?還不快去請!」
喜順連忙應聲,前去吩咐了。
英親王妃進了水榭,坐在了已經安排好的桌椅前,坐下後,笑著對謝芳華招手,指了指身邊的位置,「聽音,過來我這邊做。」
謝芳華搖搖頭,「今日來的人都是夫人小姐。奴婢身份低,站在您身後就好。」
英親王妃瞪了她一眼,「那個臭小子都將你捧在心坎裡了,要星星摘星星,要月亮摘月亮了。昨日為了你,連皇上面前都說翻臉就翻臉。現在這南秦京城,誰不知道你的大名?誰還敢拿你當一個小婢女看?他怕委屈你,貴妾還不讓你做,就做他一個人的婢女。你這婢女還身份低微?」
謝芳華無言地看著英親王妃。
「快過來!」英親王妃板下臉對她下命令。
謝芳華無奈,點點頭,走到了她身邊,有一名婢女立即搬開椅子,請她坐下。同樣是婢女,天下地別。
「吃瓜子!」英親王妃笑著將盛滿瓜子的盤子遞給她。
謝芳華看著瓜子盤,有些想笑,上一世,她猶記得,福嬸日日在她耳邊耳提面命,你是忠勇侯府的小姐,要端莊溫婉,守得閨儀,將來嫁到夫家,依著我們的門楣,誰也不敢小看你,欺負了你……哎呦,我的小姐,您別嗑瓜子了,聽到我的話沒有?
時光如碾碎的年輪,一寸寸推移,曾經有某個瞬間,回憶起來,卻是如此想笑。
這一世,福嬸依然如故,但到底是她虧欠了光陰,離開了忠勇侯府八年,翹著腿嗑瓜子這樣的事情早已經被那八年的光陰抹殺。
但有些事情做了,到底是值得的,至少,她如今能沉靜地坐在這裡,守護忠勇侯府。
至少,忠勇侯府從她回京的那一刻,不是誰想動就能動的。
「怎麼了?不喜歡?」英親王妃見她盯著瓜子盤舅舅不動,臉上的表情是笑又不想笑。
謝芳華收斂起情緒,伸手抓了一把瓜子,放在嘴裡,吃了一顆,將皮俏皮地吐了出來,那姿態,一點兒也不端莊,做罷,對英親王笑著道,「喜歡!」
「你這孩子,你平時看著規矩沉靜,比大家小姐都端莊,怎麼做起事兒來就差別一個天一個地呢!」英親王妃見到她的模樣頓時笑了,「你這樣嗑瓜子,與我一樣。」
謝芳華有些訝異,英親王妃原來也這樣毫無顧忌地吐瓜子皮嗎?
「可不是嗎?聽音姑娘和王妃您一樣,要不怎麼說您看聽音姑娘喜歡呢,這某些地方相似,也是緣分。」春蘭笑著附和。
英親王妃點點頭,拿起一顆瓜子,果然如謝芳華吃瓜子的姿態一樣,吐了瓜子皮之後,她笑著感慨道,「還有一個人,也是跟我們一樣。就是忠勇侯府逝去的世子夫人崔玉婉。當年我和她結識相交,成了知己,也是因為我倆有這個一樣的癖好。看顧她的奶媽日日對她耳提面命,看顧我的奶孃日日對我教訓閨儀,我們被絮叨得無奈了,就只能當面應承,背後陰奉陽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