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半響,他忽然苦笑一聲,洩下氣來,對謝芳華道,「我應你!」
謝芳華看著他,「林溪哥哥不是被迫無奈才應承的吧?」
謝林溪搖搖頭,正了神色,悵然輕嘆一聲,緩緩道,「我本來一直就不同意我家親長兄妹奪忠勇侯府的爵位,別說皇上看不上謝氏長房,就算看得上,那麼謝氏長房和忠勇侯府總歸都是一脈傳承,同室操戈,實乃滑天下之大稽。」
謝芳華點點頭,「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就不枉我費心一場。」
謝林溪面色有些清苦,「我只怕是,我就算應承,我父母兄妹也是不應承。那麼我,難道真的動手去殺我的血親?我做不到。」話落,他又補充道,「也不能親眼看著別人殺他們。比如你。」
謝芳華頷首,不錯!總歸是血脈至親。
「我能做的,就是暗中掏空謝氏長房的一切,不讓他們有能力拖下忠勇侯府下水。也不依附皇室,甚至將與皇室的牽連拔除出來。」謝林溪道,「我盡全力周全幫你,望你也對謝氏長房手下留情。」
謝芳華看著謝林溪,她打定主意找他之前,就做好了準備。思索再三,覺得謝林溪也就只能做到這個份上了,畢竟謝氏長房執念太深,他能如此應承,也是不易。恐怕就算這樣,以後他難為的地方也是多了去了。她點點頭,「林溪哥哥能做到這種程度,也是不易。你放心,我不是非要同室操戈除謝氏長房而後快之人?畢竟是一脈傳承,同脈同根,謝氏長房總歸是謝氏的人。能保下,我還是想保下。否則皇上沒開刀,我先將謝氏旁支一網打盡的話,那麼便宜的也是皇室。今日也就不會來找你了。」
謝林溪鬆了一口氣,面色也隨即鬆緩下來。
謝芳華從懷中拿出一顆藥丸,扔給謝林溪,「這是解藥!」
謝林溪伸手接了,看了一眼,藥丸晶瑩,帶著一股清香,他放入了口中,入口即化。
不多時,消失的內力漸漸回籠。
謝芳華覺得事情談到現在,也算是定下了,沒什麼再說的了,她向山下看了一眼,山林無人,那座別院幽靜地坐落在林間,也極為安靜,她道,「林溪哥哥送我回英親王府吧!」
「你不和秦錚一道回去?」謝林溪話語也溫和了。
謝芳華搖搖頭,輕輕哼了一聲,「他臉皮厚地搶吃了我的山雞,這筆賬我還要給他記著呢!那個惡人!」
謝林溪微微啞然,須臾,忍不住露出笑意,「好,我送你回去!」
謝芳華點點頭。
「就依照我剛才來時的路吧!在山後方,繞過去,能避人耳目,送你回英親王府。」謝林溪低聲道,「皇上回宮了,皇室的隱衞應該也是撤走了。據說秦錚在落梅居跟皇上怒了。」
「為何?」謝芳華知曉秦錚的脾氣,跟皇上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兒。
「因為你!」謝林溪道。
謝芳華看著他。
「一邊走一邊說!」謝林溪向前走去。
謝芳華點點頭,抬步跟上他。
「據說秦錚知曉你出了府,也知曉皇上派了隱衞跟蹤你,我送你回去時,本來不易躲過皇室隱衞,但是秦錚的隱衞突然出現,奉了他的命令攔下了皇室隱衞。皇上的人回去稟告了皇上,當時皇上還在落梅居。皇上惱了,質問秦錚,秦錚說他的女人,皇叔難道想奪?否則為何盯著不放?皇上也給氣得夠嗆。奪侄子的女人的言論,畢竟是好說不好聽。當時英親王和英親王妃都在場,皇上有些下不來臺。」謝林溪道。
謝芳華聽罷忿笑一聲,「成日里臉皮厚得堪比城牆,嘴毒得如灌了砒霜。不是人!」
謝林溪聞言有些無奈,對謝芳華道,「他也是為了維護你!」
謝芳華不買賬,冷哼一聲,「他當時應該是有氣沒處發,白狐和紫貂兩個小東西被他灌酒灌得死去活來也解不了他的氣,偏偏皇上去了,也是活該!」
「哎,天下間,恐怕也就他不怕皇帝吧!」謝林溪嘆了一聲,須臾,又補充道,「還有個你。」
謝芳華清涼地笑了笑,她的確不怕皇帝,怕皇帝的事情是前輩子的事兒了。
「後來,皇上氣得甩袖子走了,隱衞自然也撤了,他便也出了落梅居。」謝林溪邊走邊低聲道,「錚二公子果然不是無能之輩,雖然有很多的跋扈囂張狂妄的傳言一直壓在他頭上,但這樣反而掩蓋了他的本事。」
「那是自然,秦錚不可小視,否則不會讓皇上無可奈何,左相顏面被辱也只能受著了,能在南秦京城橫著走,人人都不敢招惹他,他自然不是個東西。」謝芳華絲毫不顧忌地罵秦錚。
謝林溪看著她的模樣,聽著她的話語,忍不住好笑。
「關於謝氏長房,你回去後,暗中動作,若是有犯難之處,你告訴我,我會讓雲繼哥哥幫你。」謝芳華囑咐。
謝林溪點點頭,提起這個,便收起了笑意。
謝芳華不再說話,對於謝氏長房,謝林溪能看得透徹,應承她自己入手架空,最好不過,若是她真動手的話,即便輕易,恐怕也會驚動皇帝。自然不如謝林溪這個二公子來做好。畢竟他生在謝氏長房,長在謝氏長房,且還是最有才華的那個,做什麼東西,可以從內部根除。
二人不再說話。
謝林溪走的路的確是一條清靜的避開人耳目的路,半個時辰後,便出了山林。
謝芳華在與他達成一致後,便又服用了一顆藥,易容回了容貌,在謝林溪驚異下,她簡略地解釋了一番,謝林溪本就通透,點點頭,心下歎服,這等易容術,天下間,恐怕也就獨她一人。
二人來到了城外,一輛謝氏長房的馬車停在那裡,謝林溪招手,謝芳華與他一同上了車。
馬車暢通無阻地駛入了城內。
馬車進了城後,謝芳華思索了一番,對謝林溪輕聲道,「我就不回忠勇侯府了,明日兒,林溪哥哥找個理由去一趟忠勇侯府,或者是暗中將我哥哥約出來,將你我的協定與他說說,畢竟他如今是忠勇侯府的世子,多年來,我出京在外,對京中有些事情還是不能瞭如指掌,對於謝氏長房的事情,我怕你一人難為,既然要做,一定就要做好。也許哥哥能幫你。」
謝林溪點點頭,「好!」
謝芳華不再多說,挑開車簾跳下了車,簾幕晃動,遮住了她的身影。
謝林溪伸手抓住晃動的簾幕,輕輕挑開,便看見謝芳華輕盈的身影走入一條背街,那背影堅毅筆直,不多時,便被街道圍牆掩去。他看了片刻,慢慢地放下了簾幕。
同樣是女子,謝茵比之她,差之千里。
同樣是妹妹,他的親妹妹比這個堂妹妹來說,更是這個才像妹妹。
他輕輕嘆息一聲,對車伕吩咐了一句,車伕揮起馬鞭,向謝府走去。
謝芳華輾轉了幾條背街的街道,沒發現什麼人跟隨,便放心地來到了英親王府的後門,後門的守門人見到她睜大眼睛,訝異地看著她,她對守門人笑了笑,進了府內。
守門人張口想說什麼,看她往落梅居走去,又將話吞了回去。
謝芳華回到落梅居,剛到門口,林七大約聽到了動靜,從小廚房探出頭來,見到謝芳華回來,立即迎了出來,站在她面前,一邊往她身後瞅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問,「聽音姑娘,您回來了?錚二公子呢?」
謝芳華搖搖頭,「沒看見!」
林七頓時垮下臉,湊近她,悄聲道,「聽音姑娘,我跟您說啊,您走後,可出了大事兒了。您還不知道吧?」
「什麼大事兒?」謝芳華看著他。
「咱們二公子和皇上幹仗了。」林七悄聲地將謝林溪對謝芳華說過的話說了一遍,只不過比謝林溪說的要詳盡許多。
謝芳華聽罷,點點頭,「知道了!」
林七愕然,看著她,「聽音姑娘,您這是什麼表情?您怎麼一點兒也不擔心?」
「擔心什麼?」謝芳華見他緊張兮兮的神色,不由笑了笑。
「擔心咱們二公子啊!二公子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惱皇上,皇上若是真的怒了,算起賬來的話,那二公子豈不是會遭殃?尤其是咱們府還有個會在皇上面前討巧的大公子呢!」林七道。
謝芳華搖搖頭,沉靜地道,「皇上若是惱怒二公子,處置他的話,除夕那日在靈雀臺時就會做了。他那日都沒處置,今日不過是小事兒一樁,不會將他如何。」話落,她語氣有些沉,「至於以後,那就不太清楚了。大公子畢竟不是省油的燈!」
林七聞言嘆了口氣。
謝芳華向正屋走去。
林七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道,「聽音姑娘,你說二公子去哪裡了?不會出事兒吧?」
「不會!」謝芳華想起秦錚吃了謝雲繼給她準備的山雞便沒好氣。「如今天色都晚了,那二公子還回來吃飯嗎?我的飯菜已經做好了。」林七道。
「不用等他了,我們先吃吧!」謝芳華道。
林七摸摸肚子,還是搖搖頭,「咱們還是等等吧!萬一二公子餓著肚子回來怎麼辦?」話落,他立即道,「對了,您快去看看白青和紫夜兩個小東西吧!」
「對,它們如何了?」謝芳華停住腳步。
「哎呦,它們快被二公子給折騰死了,如今醉得不成樣子,我怕它們會醉死,皇上走後,二公子也走了,根本就不管它們。您快去看看,有沒有辦法救它們,可別死掉了,怪心疼的。」林七道。
謝芳華點點頭,眸光掃了一圈,問道,「它們在哪裡?」
「在那個屋子裡,二公子走後,我給它們抱進去了。」林七伸手一指西廂的空屋子。
謝芳華向那個空屋子走去。
林七不放心,跟在她身後過來看。
不多時,謝芳華來到了這間屋子,推開房門,聞到一股濃重的酒氣,滿屋熏熏,她忍不住皺了皺眉,用手掩住口鼻,只見地上睡著兩個小東西,東倒西歪,呼哧呼哧,渾身皮毛都散發著濃重的酒味,她站了片刻,轉身出了房門。
「聽音姑娘?」林七見謝芳華這麼快就走出來,不由疑問地喊了一聲。
「死不了!」謝芳華道,「不過就是睡了幾日罷了,不用管它們。」
林七聞言鬆了一口氣。
謝芳華抬步回了房間,換掉外衣,梳洗之後,歪在了軟榻上休息。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外面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林七的聲音同時傳來,有幾分小心翼翼的歡喜,「二公子,您回來啦?」
秦錚「嗯」了一聲,有些懶懶的沉沉的漫不經心,隨意地問,「她回來了嗎?」
林七知道秦錚問誰,聞言連忙道,「回二公子,聽音姑娘已經回來大半個時辰了,如今在屋裡歇著呢!我看她的模樣,似乎是累壞了。」
秦錚往正屋走,一邊走一邊問,「她吃飯了嗎?」
林七搖搖頭,小聲道,「還沒有,等著您回來吃!」
秦錚腳步頓了一下,將手中拎著的一個籃子遞給林七,吩咐道,「將這裡面的東西拿去廚房熱一下,然後快些端飯進屋來。」
「是!」林七連忙接過,屁顛屁顛地跑去了小廚房。
秦錚來到門口,從浣紗格子窗往裡看了一眼,天色昏暗,什麼也看不見,他緩步進了屋。
謝芳華在屋內將二人對話聽得清楚,並沒理會,安靜地倚著美人靠半躺著。
秦錚進了畫堂,腳步不停,徑直來到中屋,挑開簾幕,便看到謝芳華倚在美人靠上,綾羅綢緞有一部分尾曳在地,她纖細的身段分外秀美,閉著眼睛,青絲有兩縷順著臉頰垂落,晚上的夕陽餘暉從浣紗格子窗射進來,打在她身上,織錦的梅花與窗外的落梅交相輝映,呈現出一抹華麗的彩色,讓她整個人有一種嫻靜的炫目。
秦錚挑著簾幕的手就那樣頓在了那裡。
往日幽深的眸光微微湧動,盪出細細的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