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繼默了一瞬,低頭看向自己手裡拎著的兩隻野雞,抬起頭來是笑容尋常,「秦錚兄肯賞臉,雲繼的榮幸,自然不介意!」
「那就多謝了!爺有好長時間沒吃野味了。」秦錚話落,放下手,笑容灑意。
謝雲繼看向廚房方向,對裡面喊,「玲姨!將這兩隻山雞燉了吧!」
玲兒應了一聲從小廚房走了出來,顯然是知道秦錚來了,她走到面前,福了福身,道了一聲,「錚二公子!」
秦錚輕飄地看了玲兒一眼,說道,「玲掌櫃沒回博陵崔氏?竟然蝸居在這裡。」
玲兒站起身,笑著搖搖頭,不卑不亢地道,「我家小姐早早就去了,我是小姐陪嫁帶出來的丫頭,小姐走後,我為了護住小姐的產業,進了謝氏鹽倉,如今這麼多年了,我就算回博陵崔氏也難以有立足之地,京城也待慣了,謝氏鹽倉和雲繼公子一直待我極好,退下後就留在了這裡。這裡安靜。」
秦錚點點頭,不再言語。
玲兒從謝雲繼手中接過山雞,回了廚房。
謝雲繼對秦錚做了個請的手勢,指著正屋道,「秦錚兄請!」
「請!」秦錚隨意地點點頭,進了正屋。
謝芳華在暗室裡看得清楚,直翻眼皮,秦錚他到底臉皮有多厚?闖進來,砸了人家的場子,還要在這裡吃山雞。那她還吃什麼?不由心裡一陣氣悶,動手轉動了琉璃孔。
只見那二人已經進了屋,坐在了桌前,謝雲繼給秦錚斟了一杯茶,給自己也斟了一杯。
秦錚端起茶盞,品了一口,忽然道,「這屋子裡怎麼有一股女人味?」
謝芳華撇開頭,狗鼻子!
謝雲繼微愕,看著秦錚,「秦錚兄這是哪裡話?」
「我聞到了只有我家聽音身上才有的味道!」秦錚又喝了一口茶,眸光清清淡淡地掃著房中四壁,神色漫不經心。
謝芳華轉過頭來,眼睛細細地眯起,秦錚既然能破解了謝雲繼的佈陣,雖然那陣法易破,但也不是誰都能輕易破了的,顯然他懂得奇門佈陣之術。另外,她怎麼忘了他還有一隻狗鼻子,能聞出味道了。上次在她的海棠苑,謝雲繼躺的躺椅上面的東西都被他給扔了。恐怕如今她躲在暗室裡,也是不安全的。
「哦?」謝雲繼心思一動,看著秦錚,笑道,「秦錚兄的聽音姑娘不是在英親王府嗎?」
秦錚收回視線,看向謝雲繼,眸光幽暗難辨。
謝雲繼多年練就的鎮定含笑看著他。
二人對視片刻,秦錚忽然站起身,來到一處牆壁處,手輕輕放在按鈕上,回頭輕慢地問謝雲繼,「這是什麼?」
謝雲繼眸光一縮,放下茶盞,慢慢地站起身,聲音有些冷淡,「秦錚兄是要追查什麼?否則為何突然來我這裡,毀我陣法,而且進了房間還這般作態?」
秦錚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只問你這是什麼?雲繼兄為何如此緊張?」
謝雲繼心裡暗罵了一句,面色如常地道,「秦錚兄哪裡看出我緊張了?我只不過是對秦錚兄的作為有些奇怪而已!」
秦錚轉回頭,看著牆壁,喜怒難辨地道,「爺呢,缺點一大堆,優點也不是沒有。唯一有一樣讓我覺得既是優點也是缺點的,那就是有一顆好奇心。既然遇到了,我就忍不住想解開秘密。否則心裡總是膈應著。」
謝雲繼聞言心裡知道這是秦錚想要開啟暗室一探究竟了。恐怕他攔阻的話,也是無論如何都攔不住秦錚,若是死攔的話,得罪這尊瘟神,以後的日子真是不好過了。他只期盼,裡面的人兒能知道外面的情形,想到應付之策。想到此,他笑道,「秦錚兄來到這裡就是我的客人。既然你好奇,依著相識的交情,也不能阻攔你一探究竟。」
秦錚「嗯?」了一聲。
「這是一間暗室,秦錚兄應該知道,我做這謝氏鹽倉的繼承人十分不易。總要有些背後陰暗的事情,所以,就備了這麼個地方。」謝雲繼實話實說。
秦錚忽然又偏過頭,看著他詢問,「這麼說,裡面有客人了?不知道我識得不識得?」
「秦錚兄開啟看看就知道了。」謝雲繼不說破。
秦錚點頭,不再多話,手輕輕一按,暗門無聲無息地開啟。
入目處,一間暗室,空無一人。
秦錚忽然眯了眯眼睛。
謝雲繼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秦錚看著空無一人的暗室片刻,忽然走到一處機關處,輕輕轉動了一個按鈕,又是另一間暗室開啟。暗室內同樣空無一人。他看罷,又隨手轉動另外幾個機關,暗門開開合合地開啟。每一間暗室內都空無一人。
謝雲繼看著空空蕩蕩的暗室,無聲地笑了笑,神情徹底放鬆下來。
秦錚臉色有些難看,幽暗難辨,片刻後,忽然輕輕地笑了,回頭對謝雲繼道,「雲繼兄,這條暗室不止是暗室這麼簡單吧?依我看,這還有出去的路,通向哪裡?」
謝雲繼想著果然不愧是秦錚,這麼多年,京中多少人都瞎了眼了,秦浩兩個合一起也玩不過他一個。怪不得踩著左相的馬車過去,左相氣得險些吐血也沒將他如何。他心念電轉,笑著道,「出林子的路而已。有一條是回城的,有一條是上山的,還有一條是死路。」
秦錚「哦?」了一聲,對他道,「反正時辰還早,燉山雞最少也有多半個時辰才能燉夠味,不如就由雲繼兄帶著我出去賞賞風景?」
「好啊!」謝雲繼見謝芳華離開了,心情很好地欣然應允。
秦錚隨手按了一個按鈕,面前出了一條暗道,他也不等謝雲繼引路,向那條暗道走去。
謝雲繼跟在秦錚身後,想著他嗅覺如此敏感,若是聞香識人的話,那麼謝芳華不知道能不能走脫得掉?但是那個人兒也是個聰明的,既然在秦錚身邊那麼久,總有辦法周旋他。
總之,他的心情再不緊張了,腳步不緊不慢地跟著秦錚。
一炷香後,秦錚出了暗道,面前是一處背靜的山巒,高山聳立,四下荒無人煙,他舉目四望片刻,收回視線,對謝雲繼道,「背靠青山,雲繼兄這處地方可是一處風水寶地啊。」
「秦錚兄喜歡的話,送你也行!」謝雲繼含笑道。
「送到不必了,以後若是爺有時間,就帶我家聽音常來散散心,如何?」秦錚問。
謝雲繼眸光轉動了一下,「好說!秦錚兄以後若是來,提前派人知會一聲,我也好備下好酒好菜,招待你和聽音姑娘。」
「算起來,雲繼兄你長我一歲,而你和忠勇侯府同是謝氏中人,華兒是我的未婚妻,以後我也該稱呼你一聲大舅兄。」秦錚道。
謝雲繼啞然片刻,暗罵秦錚不是人,他心裡打著什麼主意,估計也就他自己知道了。他笑著搖搖頭,「忠勇侯府的世子才當得上秦錚兄的大舅兄,我等謝氏鹽倉,已經是旁枝末節了。秦錚兄以後還如以前一般稱呼雲繼就好。可當不起你的大舅兄。」
「怎麼就當不起?都是姓謝而已,我家華兒對你可是一口一個雲繼哥哥的叫著呢。」秦錚語氣意味不明。
謝雲繼失笑,「就算芳華妹妹如此叫,也不過是抬舉我而已。秦錚兄就算了。雲繼可不敢當你的大舅兄,怕短了壽成。」
秦錚嗤笑一聲,「拿喬!」話落,轉身往回走,「不應就算了!總之你以後要記得,你有一個妹夫,不怎麼好惹。」
謝雲繼迴轉身,就見秦錚按著來時的暗道回了別苑,他輕輕吸了一口氣,這麼多年,他與秦錚打交道的時候少,高門貴裔的嫡系公子,尤其是這等真正的膏粱錦繡堆裡出來的公子哥,和他這個以商賈為名號的謝氏鹽倉的繼承人相比,一官一商,身份上,不易親近。人人都說錚二公子張揚跋扈囂張狂妄,可是他看到的則是心機深沉手段了得能耐本事一流,尤其如今還是在警告他小心些,別得罪他。
「走啊!雲繼兄還站在這裡做什麼?不想回去了?」秦錚沒見謝雲繼跟上,忽然回頭對他挑眉。
謝雲繼收起神色,笑著問他,「秦錚兄這麼快就回去了?不在這裡多賞一會兒風景了?」
「春天雖然來了,但桃杏花現在還沒開,等開了帶我家聽音來。」秦錚迴轉頭,散漫地道,「我看這山坡上種的都是桃樹和杏樹,雲繼兄愛吃桃子和杏子?」
「是我娘愛吃!」謝雲繼見他不再繼續搜找逗留,抬步跟在他身後,笑著閒話家常地道,「於是,索性就在這裡種了。」
秦錚點點頭,「我娘也愛吃!」
「等桃子和杏子熟了的時候,我命人摘了送去英親王府給王妃!」謝雲繼道。
「不用,我自己來摘!」秦錚擺擺手。
謝雲繼噎了噎,他算是領教了,秦錚不止是有優點和缺點,還有臉皮厚。點點頭,「隨時恭候,桃子杏子熟了的時候多的是!」
「那就先多謝了!」秦錚笑了笑。
謝雲繼又說了一句「客氣」,二人邊聊著便進了暗道走遠。
謝芳華坐在山巒聳立的頂峰處的一株杏樹上,透過杏樹看著二人來了又走,她心裡將秦錚罵了個狗血淋頭。這個惡人,他可真是不嫌作惡多端被天收了他。她覺得他一定會開啟暗室揪她出來,幸好提前先一步出來了。三個暗道,他竟然真找到了她出來的這條路,狗鼻子也太靈敏了!
「聽音姑娘!」身後傳來謝林溪清淡的聲音。
謝芳華回頭,順著聲音看去,只見她身後十丈外站著謝林溪。他一身暗紋輕軟錦袍,有世家名門公子的清骨書卷氣。目光和他的聲音一樣清淡,顯然還沒窺破她的身份,但是他到來這裡應該有一會兒了。
她從內功受傷,靈敏警醒的嗅覺聽覺都下降了一半,他站在十丈外遠,沒被她發覺,若是他武功很好的話,也是正常。
謝芳華想罷,輕輕一縱,扶著樹枝跳下了樹。
枝葉伴隨著春的氣息嫩嫩蔥蔥,她的手上沾染了一點兒綠。
謝林溪看著他,再沒說話,也沒走過來,靜靜地站在那裡,似乎想看她要做什麼。
謝芳華忽然背轉過頭,用手遮住臉,拿出一顆藥丸吞下,輕輕提氣,不多時,她轉回身,已經換了一張容顏,再度看向謝林溪,笑著道,「林溪哥哥,你認識我嗎?」
謝林溪一驚,看著謝芳華,伸手指著她,愕然驚異地道,「你……你……」半天也沒說出完整的話來。
謝芳華淺淡地笑了笑,向他走過去。
謝林溪忽然有些站不住,身子微微地晃了晃,但他到底也不是不學無術不知無謂的貴裔公子哥,半響後,壓下驚異,看著已經走到他面前的她,「你……芳華妹妹?」
語氣尤不敢置信!
這樣一張容顏,就算春年那日宮宴在宮裡露了一兩面,也足夠見到的人印象深刻。那日之後,她的畫像被人悄悄畫了一幅,然後又被人臨摹了幾幅,謝氏長房一直盯著忠勇侯府,自然得了一幅。她娘敏夫人當時拿著那副畫像嘲笑著說跟她娘一樣長得傾國傾城又管什麼?還不是有富貴榮華的身家,沒有那個命和福分享受?
按理說她應該待在忠勇侯府的閨閣裡臥床不起。可是如今這是怎麼回事兒?
她怎麼會是英親王府秦錚身邊的聽音姑娘?
可是這樣一張容顏,天下難道還能有第二個?易容也不會如此天衣無縫!
他感覺頭有一陣的眩暈,很多事情他不想去猜測,但是向來聰明的大腦由不得他,越想越深,越想越寒,以至於身子輕輕地顫了起來,俊顏也漸漸泛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