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氏的旁支也不過是大多暗中或嘆息或感慨或偷笑。
謝雲繼沉默片刻,對謝芳華點點頭,「若是這樣,也就怪不得你了。」
謝芳華抬起頭,對謝雲繼露出笑意。
謝雲繼板起臉,「可是你花了這麼大的代價,得到回報了嗎?別告訴我你這一行只付出,沒做成什麼?」
「怎麼會?」謝芳華搖搖頭,笑著道,「崔意芝不是被引進京了嗎?你不是也見過他了?」
謝雲繼頓時笑了,「我和崔意芝相熟幾年,但也不過是相熟而已,他是清河崔氏的一枝獨秀。心思也是極深,更是極其狡猾,再加之他的母族是呂氏,是皇上母族親族,若是拉過來,不容易。」
謝芳華勾了勾嘴角,「正因為他的母族也是皇上的母族呂氏,所以,才是一把雙刃劍。用好了,才能起到想象不到的作用。」
「用好難!就英親王和清河崔氏二房的牽連來說,英親王府更向著聽言,他畢竟是在英親王府長大,這麼多年,崔意芝對英親王府未踏過門,雖然也是姑侄,但有多少感情自不必說。另外,和忠勇侯府來說,如今滿朝文武,名門世家,都知道皇上之心,而皇上這些年來又一直暗中籌謀寵絡各大世家,可是咱們老侯爺秉持著忠君為國,卻避其鋒芒,這些年一直避世隱退,曾經有些想要爭的人,沒有老侯爺扶持,都被皇上打壓下去了,如今你要重拾起來,談何容易?崔意芝若是選擇皇上,也不意外。」
謝芳華輕輕吐出一口氣,唇邊綻出一抹笑意,「若他向著皇上,那麼清河崔氏我就要除去!他沒得選擇。」
「除去嗎?皇上如今也盯上崔氏了,尤其是崔氏還有個姓呂的主母,除去不易。」謝雲繼道。
「若是不能用,不易也要除去!」謝芳華堅定地道,「我最不怕的就是在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上拔毛,無名山我都給毀了,何懼一個區區清河崔氏?崔意芝最好是個真正聰明的人。否則,只能作為墊腳石。」
「無名山是你毀的?」謝雲繼睜大眼睛。
謝芳華挑眉,「雲繼哥哥不信?」
謝雲繼偏過頭,忽然笑了一聲,然後又轉回頭來看著謝芳華,笑道,「你這個小丫頭,我一直奇怪無名山怎麼會被區區天雷就給毀了,這裡面一定有問題,尤其無名山毀了你卻還完好地活著回來了。原來竟然是你給毀的。」
謝芳華笑了笑,悵然地道,「從踏入無名山的那一刻,我就想著如何能毀了這把皇室的利劍,用了八年的時間,終是給毀了。踏出滿目殘骸,黑灰一片的無名山之後,我即便想流淚,也必須笑著。天下就沒有有志者做不成的事兒!」
謝雲繼將手放在謝芳華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兩下,說道,「毀得好!」
謝芳華偏頭瞅了謝雲繼一眼,見他的手沒立即拿開,她也沒躲開,少年俊秀,眉目清華。謝氏鹽倉最出色的繼承人,有著一雙和哥哥一樣的眼睛。
車內靜了片刻。
謝雲繼撤回手,從懷裡拿出兩頁紙遞給謝芳華,低聲道,「這是我七日來查詢出來的謝氏可用名單和必須除去的名單,你過目一下,看看如何處理。」
謝芳華接過兩份名單,先入目在眼前的是一份必須除去的名單,赫然寫著謝氏長房,之後便是謝氏米糧,然後是謝氏三房和謝氏旁支大約四五十家。她眯了眯眼睛,盯著這份名單許久沒移開眼睛。
謝雲繼靜靜地看著她的表情,眉目黑不見底。
馬車慢慢地走著,車軲轆壓著地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許久,謝芳華放下這份名單看另一份名單,謝氏族長一脈、謝氏鹽倉一脈、謝氏四房、五房、六房以及謝氏旁支大約百多家。
她看了片刻,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這一份名單還稍許有些安慰,到底是維護謝氏一脈的人還是多一些。」
謝雲繼看著她,「能在這兩份名單刻印上名字的,都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其餘沒刻上名字的,便是細枝末節,依附於這些支系生存,做不出什麼,不必理會。」
謝芳華點點頭。
「你有什麼想法?」謝雲繼問。
謝芳華抿唇,「謝氏長房一脈的謝林溪,除去可惜了。」
謝雲繼眸光縮了縮,「的確是可惜!他是謝氏長房的俊才,文武雙全,又有君子仁風,行事也光明磊落,與謝氏長房其他人對比來說,他就是謝氏長房的異數。」
「能不能有辦法留下他?」謝芳華問。
謝雲繼看著她,「謝氏長房一脈這些年與永康侯府走得極近,永康侯府擁護皇室,再加上皇上這些年有意地籌謀,擊垮謝氏,分流擊破,使得謝氏長房背地裡參與了許多皇室的密事,要脫離出來不易。」
謝芳華沉默下來。
「更何況謝林溪總歸是出身謝氏長房,謝氏長房所有人都是他的血脈至親,你若是除去謝氏長房,勢必對謝氏長房要抽筋扒皮。謝氏長房的大老爺和敏夫人早就有奪忠勇侯府而代之的心,若是將他們傷筋動骨,那麼誓必鬼哭狼嚎地抗衡,那麼謝林溪看至親受難,就算不想出手,也只能被迫出手了。」謝雲繼道。
謝芳華手放在膝蓋上,輕輕地捻著,錦繡華貴的衣料被她不多時便捻出了褶痕。
謝雲繼對她笑笑,「你若是捨不得謝林溪,那麼可以試試拉攏他,看看他能不能自己選擇拔除謝氏長房這棵往別人家牆裡鑽的紅杏。」
謝芳華偏頭看他。
謝雲繼撇撇嘴,嘀咕道,「你若是真捨不得,倒也不是不可行!謝林溪是個聰明的。」
謝芳華翻了個白眼,伸手捶了謝雲繼一拳,又氣又笑地道,「雲繼哥哥,我就是捨不得,同樣是姓謝,草木同根,雖然是嫡支和旁支,但到底是打斷骨頭連著筋,一筆寫不出兩個謝字來。」
謝雲繼捱了一拳。這一拳雖然不重,但也不輕,他「噝」了一聲,瞪了謝芳華一眼,「你武功不是折損了一半嗎?怎麼拳頭還這麼有勁?」
「我是失血過多,提不起力,受了些內傷,折損了氣血。但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謝芳華瞟了她一眼,手裡拿著兩張紙抖了抖,對他道,「別的府邸我沒有意見,這謝氏長房要好好計量。為著個謝林溪,若是真能挽回謝氏長房,也是值得,畢竟謝氏長房也是一大支。」
謝雲繼點點頭。
「如今你能不能帶著我找一處隱秘的地方,然後再將謝林溪約到那裡,我當面與他談。」謝芳華道。
「隱秘的地方不缺,將謝林溪約到那裡也是容易,但是你確定真為了他對謝氏長房頗費周折?」謝雲繼挑眉,「你要知道,敏夫人,謝茵,謝氏長房除了謝林溪的所有人,都對忠勇侯府有取而代之之心,尤其是謝茵想取而代之你。」
「那又怎樣?」謝芳華笑笑,「她只不過被敏夫人給寵壞了而已,本性倒不壞。」
「除去謝氏長房,若是連根拔起,快、狠、準,那麼省去很多麻煩,也會打皇上一個措手不及。可是若是你想因為一個謝林溪挽回謝氏長房的話,波折可就多了。」謝雲繼道。
「雲繼哥哥,謝氏的老祖宗從來就沒想過要這江山,流傳數百上千年來,我們謝氏一直秉承著忠君為國之心,哪怕皇室不仁,謝氏也不想不義,若是想取而代之,曾幾何時,太容易了。明明有容易的路,先輩們都不曾走,那麼我一個女人,只想保住謝氏,又為何去折損祖宗遺風亮節?謝林溪是謝氏子嗣,若有可能挽回而不去做,心狠手辣除去,那麼,和劊子手有何區別?我是想保住謝氏和忠勇侯府沒錯,但沒想血流成河,屍橫遍野。」謝芳華想起前世,謝氏傾覆,血跡三日不幹枯,她眉目湧上黑色。
謝雲繼揉揉額頭,嘆了口氣,「你說得對!難得你從無名山那個地獄般的鬼地方回來,還能存有仁心。」
謝芳華見他認可,笑著道,「那就走吧!找一處你的隱秘之處,我與謝林溪好好談談。」
謝雲繼點點頭,對車外吩咐了一句。
車伕應了一聲,馬車頓時轉了彎,進入了一個衚衕。
謝芳華伸手拽過一旁的靠枕,懶洋洋地倚在背後。
謝雲繼往邊上挪了挪,讓出一大塊地方給她,對她道,「看你氣色又差了些,睡一會兒吧!我們去郊外,需要些時辰。」
「郊外啊!」謝芳華蹙眉。
「城裡是皇上的地盤,哪能隱秘得天衣無縫?你如今身份重要,今日又被跟蹤,萬一暴露了怎麼辦?自然要更為安全一些。」謝雲繼道。
謝芳華點點頭,就著他讓出來的大塊地方不客氣地躺下,她這副身子,大約是這些年不曾好好調理,這次為了爭取清河崔氏,救崔意芝,拿崔二老爺的隱秘條件,可謂是付出了大的代價。剛未曾休息兩日,皇上偏偏又去了英親王府,她被迫出來,一番折騰下,真是覺得有些累,閉上眼睛,方才覺得解乏些。
謝雲繼看著她,見她躺下之後不多時就睡著了,在他的馬車上,如此快的進入沉睡,除了信任之外,還有安心吧!他無聲地笑了笑,扯過一旁的錦被給她蓋在了身上。
馬車轉過了好幾道衚衕暗街,駛入一家門庭看起來極小的院落,進入之後,直接趕進了門內,然後,車伕停下馬車,對車裡說了一句什麼,謝雲繼「嗯」了一聲,車伕應諾,將馬車趕入一道暗門內。
謝芳華雖然睡著,但這些年練就的某些意識卻是醒著的,她直覺這裡有出城的暗道,而且能容得下整個馬車通過。
不由心下感嘆,到底是謝氏鹽倉的繼承人,這麼些年自然也不是白擔了這個位置和名聲。
暗道內分外昏暗,並沒有掌燈,但車伕卻是熟門熟路地走著,顯然是走慣了。大約走了一個時辰,簾幕透進來亮光,顯然是出了密道。
謝芳華好奇從那座別苑來到了郊外那裡,於是她睜開眼睛,伸手挑開了車簾。
謝雲繼忽然輕笑一聲,「無名山的皇室隱衞巢穴確實厲害,能將人培養得睡著如同醒著。」
謝芳華見外面是荒郊野外,四處荒嶺,荒無人跡,她辨別了半響,也沒看出是哪裡,不由回頭問謝雲繼,「這是哪裡?」
謝雲繼看著她懵懂的模樣,想著她也許對無名山的每一塊石頭都熟悉,但是對京城除了忠勇侯府和英親王府,恐怕就不熟悉了。畢竟再怎麼說也是千金小姐。他笑道,「這是法佛寺後山。」
謝芳華一怔。
「再走一會兒,等我們繞過後山,你就看到法佛寺了,也就信了。」謝雲繼道。
「我沒有不信!只是有些意外,這密道可真是好,你什麼時候挖的?」謝芳華放下簾幕,對謝雲繼問。
「從選拔皇室隱衞的隊伍跑回來之後吧!總要安身立命。」謝雲繼漫不經心地道。
謝芳華點點頭,不再說話。
「你可以再睡一會兒,給謝林溪的信兒我讓人傳出去了,他擺脫了皇室的隱衞應該就會按照我給的線路找來。」謝雲繼道,「你可見他給鎮住了啊,否則我這條密道,以著他的聰明,若是不能收復,那麼可就廢了,我目前還不想廢呢!」
「知道!」謝芳華笑了一下,重新躺下閉上了眼睛。
謝雲繼拿起手中的書本,重新翻看起來。
半個時辰後,馬車來到了一處山林,駛進山林,走出不遠,山林後便是一處別苑。
木屋茅舍,雖然不華麗,但分外地樸實精緻。
馬車停下,謝雲繼放下書本,對謝芳華道,「醒來吧!到了!」
謝芳華睜開眼睛,坐起身,挑開簾幕,向外看去。真正的山野人家,任南秦京城內那些達官顯貴們,甚至皇子王孫們,也想不到這樣的地方是暗樁,就算路過見了,也不過覺得是經營田產山林的普通百姓而已。
「下車吧!」謝雲繼先跳下了車。
謝芳華點點頭,扶著車框,輕輕一縱,便也跳下了車。
謝雲繼瞅著她長長的裙襬,卻動作利落,誰能想到這是忠勇侯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又誰能想到她在皇室隱衞的巢穴地獄裡待了八年?他笑了笑,帶著她往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