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歡我後院的海棠,非要溫酒煮海棠,貪杯喝醉了,在西廂暖閣裡休息呢。」謝芳華道。
英親王妃頓時笑開,「憐兒根本就不會喝酒,竟然跑這裡來喝酒了?她可真是……」她搖搖頭,似乎有些無奈,問道,「初一到初五都是宮裡喜慶的大日子,她根本就不該出宮,今日卻出宮了,但是連英親王府也沒回,卻來這裡找你,你可問了,她來找你什麼事兒?」
謝芳華微微抬起頭,輕聲道,「說那日沒仔細看我,今日來看看。」
「她是不是拿什麼事情來為難你?你不好說?」英親王妃看著謝芳華,「沒事兒,你儘管說。她雖然沒在我跟前長大,但她的性情我還是瞭解的。只為了仔細地看你,倒沒必要撇下皇后出宮來找你了。」
謝芳華想著到底是英親王妃,知子莫若母,知女莫過母。她的兒子女兒什麼性情,她都心裡透亮。她笑了笑,也不替秦憐隱瞞,誠實地道,「據說有人要我一副畫像,她來再仔細地看看我,畫出來。」
英親王妃一怔,隨即揣測了一番,又向窗外看了一眼,臉上閃過某種表情,須臾,轉過頭來,突然問,「是四皇子秦鈺?」
謝芳華不得不佩服英親王妃,點點頭。
「胡鬧!」英親王妃頓時一拍桌子,桌子發出「啪」地一聲響聲,她眉頭豎起。
謝芳華靜靜地坐在桌旁,既然英親王妃知曉了這件事情,想看她該如何處理。
英親王妃氣怒片刻,忽然沉定下來,奇怪地問,「四皇子怎麼會突然要你的畫像?」頓了頓,她道,「就算他和錚兒自小不對付,但是你和錚兒有了婚約的訊息才不過兩日而已,還傳不到漠北去。」
謝芳華扯了扯嘴角,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秦鈺在漠北戍邊待了有月餘了,而漠北戍邊看守的人是武衞將軍,也就是你的舅舅。」英親王妃正色地分析,「難道問題出在這裡?還是錚兒在除夕夜之前時常往來忠勇侯府,被他留在京中的暗人透露出了訊息?」
謝芳華不說話,秦鈺雖然離開了去了漠北,但是他總要留一部分人在京中做暗樁。
「從小到大,都多少年了,這兩個孩子真是不省心!憐兒也跟著攪合,亂作一團。」英親王妃嘆了口氣,有些頭疼地揉揉額頭,忽然道,「在自己的屋子裡,怎麼還戴著面紗,摘掉吧!」
「剛剛憐郡主來了見到就嚇了一跳。」謝芳華道。
「我那日也沒仔細地看你,今日也好好看看。」英親王妃看著她。
謝芳華垂下頭,抿了抿唇,伸手扯掉了面紗。
滿臉的潮紅的小疙瘩讓整張臉分外的嚇人,春蘭第一時間驚呼一聲,倒退了一步。宮宴那日她見過芳華小姐,可不是這個樣子,今日怎麼這個樣子?
英親王妃倒是沒被駭住,只是愣了一下,奇怪地問,「宮宴那日還不是這樣,怎麼是這樣了?」
謝芳華拿著面巾,將對秦憐說的話給英親王妃解釋了一遍。
英親王妃聽罷了然,心疼地抓住謝芳華的手握在手裡,「你娘離開得早,你怎麼就得了這難治的病?好好的孩子,可真是苦了你了。」頓了頓,她寬慰地道,「總會治好的,你是個堅強的好孩子,這麼多年都過來了,有錚兒在,他既然要娶你,就不會讓你治不得的。」
謝芳華嘴角動了動,英親王妃的嘴裡三句話離不開她的兒子的本事,只能點頭。
「好了,你休息吧!改日你身子好些了,我請你去英親王府玩耍。」英親王妃抹抹眼睛,鬆開謝芳華的手,站起身。
謝芳華緩緩站起身,點點頭。
春蘭立即上前攙扶住英親王妃,向外走去。
謝芳華慢慢地送到屋門口,英親王妃對她擺手,「不必送了,我自己走。」話落,她笑道,「錚兒將聽言作為第一筆聘禮給了你,且還立了字據,是不是?」
謝芳華點點頭。
英親王妃笑罵道,「這個死孩子,他倒是個有主意的,做了甩手掌櫃,把麻煩推給了你。」話落,她嘆息道,「聽言這孩子也是個命苦的,我自然不想把他推回清河去送死。但是若這次不回去,他以後可能一輩子也回不了清河了。他如今還小,跟在錚兒身邊覺得好,但是若是以後長大了,心智穩妥了,若是有了別的想法,清河族長和族中長老念他這次不救親兄弟,他日可不會容他再回清河族裡。」
謝芳華心思微轉,的確是這個理兒。
「若是有能救清河那孩子血毒的辦法,還能不讓聽言受到傷害就好了。」英親王妃看著謝芳華,「你願意接這麻煩事兒,證明你對錚兒也不是沒有……」
「王妃,他送的是採納的第一筆聘禮,這個總不能退回的。」謝芳華打斷英親王妃的話。
英親王妃本來傷感,聞言驀地笑了,附和道,「採納的聘禮的確是不能退回的,你說得對。這件事情啊,我沒法插手,嗯,可能清河我的二哥要在忠勇侯府留下,總要解決了這件事情再走。幾百年下來,清河崔氏和謝氏總也有剪不斷扯不斷的聯絡,真正細究起來,也有親戚關係。」
謝芳華目光動了動。
「春蘭,你去把秦憐扶出來送回宮,她今日若是就這麼睡在這裡,皇后該擔心了。」英親王妃對春蘭吩咐。
春蘭應了一聲,連忙去了西廂暖閣。不多時,扶著醉醺醺不省人事的秦憐走了出來。
「走吧!」英親王妃看了秦憐一眼,搖搖頭,帶著人轉身離開。
謝芳華站在門口,揣測英親王妃從進屋到離開的每一句話,半響後,手覆在額頭上。
不多時,侍畫、侍墨送英親王妃離開後回來,見謝芳華站在門口不動,齊齊看著她。
「我去府裡藏書閣一趟,你們守好門。」謝芳華將抓著的面紗蓋上,出了房門,對二人吩咐。
二人齊齊點頭。
藏書閣距離謝芳華的海棠苑極近,從後院的海棠亭走過去,不出一盞茶功夫,就能來到藏書閣。本來忠勇侯府的藏書閣是在距離榮福堂最近的地方,但是自從謝芳華記事起,喜好讀書,便央求忠勇侯將藏書閣挪到了她的海棠苑後面。
忠勇侯府的藏書閣自然是數百名一等一的護衞把守。
謝芳華來到門口,無人阻攔,她從懷中拿出鑰匙,開了鎖,進了藏書閣。
藏書閣內每日里都有專門的人打掃,裡面雖然排排書架,羅列著群書,但不染纖塵。
謝芳華徑直來到了醫毒一欄,從最上方的一個暗格裡抽出一本泛黃的書卷拿在手裡。盯著封皮上兩個梵文的字看了片刻,緩緩地開啟了書卷。
裡面無一例外的全是清一色的梵文。
她靠著書架蹲下身,緩緩地一頁一頁翻看。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藏書閣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不多時,那腳步聲來到門口,暢通無阻地進了藏書閣。不大功夫兒,那腳步聲便來到謝芳華面前。
謝芳華緩緩抬起頭,看著謝墨含,臉色變幻不明聲音暗啞地喊了一聲,「哥哥!」
謝墨含「嗯」了一聲,蹲下身,看著她手裡的書卷,聲音也有些暗啞,「妹妹,你自小博覽群書,將咱們藏經閣所有的書都讀遍,獨獨差了這一本。我以為,你一直不會讀它了。」
謝芳華握著書卷緊了緊,目光有些飄渺,「哥哥,若是我學了九分,註定九分都不成事兒,只差那我最不願意學的一分,才能成事兒,那麼,我願意刺骨焚心,也要將那一分學了。」
謝墨含眼眶溼了溼,「當年爹孃都因它而離開,若不是爺爺攔著,你早將這一卷書給撕毀了。」話落,他輕嘆,「我的妹妹到底是長大了。再不是小時候了。」
「長大是要付出代價的。」謝芳華道。
謝墨含摸摸她的頭,觸到她頭上遮著的面紗,蹙了蹙眉,伸手將面紗扯下,看到她的臉,愣了一下,「你這是……」
謝芳華將秦憐和英親王妃先後見她的事情說了一遍。
謝墨含了然,蹲坐在地上,無奈地道,「明明好模好樣的,卻要裝病,實在是難為你了。當年你離開後,我和爺爺也是沒辦法,才不得不日日在海棠苑用湯藥為由,稱你體弱多病。」
「這也沒什麼?若不是這副病弱的身體,也不能做許多事情。凡事有因就有果。如今我這副樣子,有些人高高在上不屑於打主意才是。」謝芳華諷刺地笑了一聲。
謝墨含點點頭,臉色也有些昏暗,「今日其實你不必攬下聽言這樁麻煩。秦錚就算是霸道,你若是不同意,他也是拿你沒辦法。」
「哥哥,我不是為了他。」謝芳華道。
謝墨含目光動了動,「秦錚和英親王妃離開了,謝氏的二老爺卻留在了咱們忠勇侯府。當他聽說秦錚將聽言給你當做聘禮時,甚是不信,經我證實,他才相信了。說要你提條件,無論什麼條件,他都答應你,只要能放了聽言跟他回清河。」
「聘禮是要隨我再帶回英親王府的,他不知道嗎?」謝芳華放下書卷問。
「自然知道。」謝墨含嘆了口氣,「妹妹,可是你這聘禮是個人啊,而且還是人家的兒子。」
謝芳華嗤笑了一聲,「清河崔氏……到底內部是也有些烏七八糟的事情侮辱貴門清流。」話落,她道,「他是不是去拜見了爺爺?」
謝墨含點頭,「是!如今去了爺爺那裡。」
「晚上,你去告訴他,讓他回去,三日之後,會有人去救清河他的兒子。」謝芳華道。
謝墨含一驚,「妹妹,你真的能讓人救?解了血毒?」
「沒有這卷書自然是不能,有了這卷書,自然就能了。被人研製出來的毒,也總有一日能被人找出破解之法。」謝芳華拿著書卷抖了抖,「既然當初沒被我毀,總是有緣法,它的緣法就在這裡。」
謝墨含看向手中的書冊,有些憂心地道,「清河向來被皇室看重,歷代皇后王妃大多出在清河崔氏。清河崔氏與皇室牽扯甚深,就我所知,這二老爺續娶的夫人的母族,是當今皇上已亡的親母族妹。皇上這些年來一直敬重德慈太后,感激扶持他登基之功,尊為母后。但是當年他登基時,也是追封了生養她的呂貴人。呂這個姓氏雖然不及有名望的世家大族尊貴,但也是當今天子的母族。所以,二老爺續娶的夫人算起來與皇上也是有些親緣。若是你救了她的兒子,浪費了她的苦心設計除去聽言的心思,那麼再被皇上盯上的話,麻煩怕是會更大了。」
謝芳華嘲諷一笑,「哥哥,我既然下定了決心,就沒怕麻煩。」
「我知道你不怕麻煩,但是我總忍不住擔心你。南秦多少世家大族,多少顯赫門第,除了我們忠勇侯府,多少榮華之家?多少勢力此消彼長?南秦皇室能平衡諸多勢力,能暗中籌謀反策我們謝氏,不可小看南秦皇室的勢力,當今皇上城府甚深,更是不可掉以輕心。」謝墨含道。
謝芳華點點頭,「哥哥且寬心,我做了多年的準備,不會不小心的。我之所以接收聽言,不是想護他,也不是看秦錚,而是想用他。」
「用他?」謝墨含一怔。
「他是清河崔氏嫡系一脈嫡齣子孫。這個身份送到我面前,我不會浪費了。」謝芳華道。
謝墨含看著她,「你是想利用他牽連清河崔氏?」
「我想了,皇上想要除去謝氏,只他皇室的勢力遠遠不夠,他要想給忠勇侯府,給謝氏安個罪名,不是那麼容易,謝氏牽扯多方勢力甚深,總有互相利益牽扯,私下總有相互相助之處。皇上想要拔出謝氏,就要先穩住或者維護住其餘各族。」謝芳華分析道,「我就先給他打破了!讓他舉步維艱,動一下謝氏,就手疼腳疼,看他還如何下手?」
謝墨含心神一震,不再說話。
「哥哥去休息吧!我再看一會兒就回去!你今晚就按照我的話對二老爺說就是。另外,告訴他,他若是想要救兒子的話,就立個保密的字據,拿他最珍貴的一個秘密來換。三日之後,自然會有人去救他的兒子,若是他不同意,只求聽言回清河崔氏的話,那麼就讓他死了那份心吧!古往今來,下人小廝婢女買賣互相送人正常,但沒聽說過將聘禮在不悔婚的情況下送人的道理。」謝芳華垂下頭,繼續看書卷,冷漠地道。
謝墨含沉默半響,點點頭,站起身,「好,聽你的。」
「謝謝哥哥!」謝芳華笑了一下。
「傻丫頭,謝什麼?你所做的一切的付出,都是為了謝氏,為了忠勇侯府,為了爺爺和我。這些本來該是我做,我卻是不爭氣,都讓你來做了。」謝墨含笑著搖搖頭,試探地問道,「明日就是三日滿了,你……還去英親王府嗎?」
謝芳華皺了皺眉,沉吟片刻,點頭,「去!」
謝墨含張了張口,似乎有什麼話要說,但又有些難以啟齒,「秦錚他……你……」
「哥哥,做忠勇侯府的小姐實在是太限制自由了。我除了能在小院子裡看看海棠,煮煮酒,接待一下前來看我的人,什麼也不能做。而聽音就不同。」謝芳華冷靜地道,「不管秦錚他是何想法,如今我們已經有了婚約,但凡有什麼事情,只要牽扯了我,他也跑不了了。所以,你有什麼憂心都暫且擱下,且放心吧!」
「那就好!爺爺說得對,你心中都有主意和思量。反正如今你們也有了婚約,我就不勞神操心了。」謝墨含笑笑,抬步出了藏書閣。
謝芳華繼續看著手中的書,目光隨著書頁,深且深,沉且沉。
一個時辰後,謝芳華將一卷書都看完,緩緩地合上書本,慢慢地摸索著書卷,將書卷前前後後每一處都摸索了一遍,才慢慢地站起身,雙手堆疊在一起,將書頁夾在手中間。閉上眼睛,輕輕用力,書卷在她手中,一寸寸變黑,不多時,一卷完好的書卷化成了黑色的紙灰。
她捧著紙灰,一步一步地出了藏書閣。
藏書閣外,她輕輕喊了一聲,「來人!」
看守藏書閣的一名護衞統領立即出現在了她的面前,恭敬地道,「小姐!您有事情吩咐?」
「去拿一個木匣子來給我。」謝芳華吩咐。
「是!」那人立即走開,不多時,拿來了一個木匣子,遞給謝芳華。
「開啟!」謝芳華看著木匣子道。
那人立即開啟了木匣子。
謝芳華上前一步,將手中的紙灰放在了木匣子裡,紙灰順著她手縫滑落在木匣子裡,一絲一毫不剩。片刻後,她收回手,沉聲吩咐,「將這個木匣子放去祠堂我爹孃的牌位前。」
「是!」那人立即應聲,恭敬地捧著木匣子去了大後方的忠勇侯府祖祀。
謝芳華看著祖祀方向片刻,轉身回了海棠苑。
當日夜晚,謝墨含和清河崔氏的二老爺長談到深夜,清河崔氏二老爺沒有見到謝芳華,亦沒有見到聽言,他雖然書讀得多了木訥,但不是真的什麼也不懂,都是他的兒子,權衡之下,最後咬牙立了一張保密的字據。
當夜,那張字據被侍書送到了海棠苑。
謝芳華收到字據看了一眼,揣進了懷裡,安然地躺下睡了。
第二日清早,天還沒亮,二老爺便離開了忠勇侯府,啟程回了清河崔氏。
同一時間,謝芳華收拾妥當,對品竹等人安排一番,悄悄地出了忠勇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