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畫像

京門風月 西子情 第2頁,共2頁

「奴婢這就下去給您拿來。」侍墨意會,連忙向小廚房走去。

謝芳華站起身,從櫥櫃裡拿出一副棋盤,放在桌案上,擺開棋盤,徑自一個人下了起來。

不多時,侍墨端來了一碗湯藥,放在桌案上,湯藥剛放下,頓時滿屋的藥味。

謝芳華皺了皺眉。

侍墨看了謝芳華一眼,將手裡拿著的紙包開啟,灑了些松花粉在湯藥裡面,又用筷子調勻。輕聲道,「湯藥是溫的,小姐,您要喝嗎?」

謝芳華點點頭,斷過藥碗,喝了兩口,然後輕輕放下。

侍墨不錯眼睛地看著謝芳華的臉。只見湯藥剛入她口,眨眼之間,她的臉上脖子上便起了一層細密的小紅疙瘩,比那日宮宴的蒼白如鬼更是不遑多讓。她一驚,脫口喊了一聲,「小姐……」

「沒事兒,半日就會褪去!」謝芳華搖搖頭。

侍墨鬆了一口氣。

謝芳華拿過一旁的面紗蓋在了臉上,透過面紗,隱隱約約能看清棋盤,她繼續擺弄棋子。

屋內院外分外安靜。

過了片刻,侍畫帶領著秦憐來到了海棠苑。

謝芳華聽到腳步聲抬頭,見秦憐今日穿著一身錦繡羅裙,沒有在宮裡穿的華麗的宮裝,但也是上好的綢緞,沒有帶太多的朱釵首飾,不是太過繁重。更沒有穿小太監的衣服,顯然不是偷偷溜出宮的,她收回視線,等著她進屋。

「唔,好大的藥味!」秦憐走到院中,嘟囔了一聲。

侍畫微露訝異,但是很快便了然一定是小姐做了安排,連忙低聲解釋道,「回憐郡主,我家小姐身體一直不舒適,您也知道,她大約正在喝藥,所以藥味才大了一些。」

秦憐點點頭。

侍畫來到門口,對立面稟告,「小姐,憐郡主來了!」

謝芳華「嗯」了一聲,沒從棋盤上抬頭,自然更沒迎出去。

侍畫挑開簾幕,側身請秦憐進屋。

來到屋門口,藥味更濃了,秦憐不由得捏住了鼻子,話語出口的聲音也頓時變成了嗡嗡聲,「謝芳華,你早不喝藥,晚不喝藥,怎麼偏偏我來了你正喝藥?難聞死了!我最怕聞藥味,你還讓我怎麼進你的屋。」

謝芳華從棋盤上抬起頭,看向門口,隔著面紗,淡淡道,「抱歉了憐郡主,我不知道你這時候來我這裡。若不然你回去,改日改個時間再來?我一般時候都是這個點吃藥。」

秦憐頓時瞪眼,嗡嗡道,「我都來了,你竟然讓我白跑一趟回去?我才不要!」

「那怎麼辦呢!我的藥剛喝了兩口。」謝芳華看了一旁的大半碗藥一眼。

「那你快喝,你喝完,趕緊開啟窗子,我再進去!」秦憐有些氣惱地轉過身,退出了門口兩步,「我先在外面等一會兒,外面雖然有藥味,還能讓人忍受。你那屋子裡簡直不是人待的。」

謝芳華笑了笑,「好,那你等一會兒吧!」話落,她繼續下棋。

秦憐站在院中,等了半響,屋內沒傳來動靜,不由催促,「你好了沒有?」

「藥剛是熱的,如今該是溫了,我這就喝了。」謝芳華端起藥碗,倒入了窗前的一盆蘭花裡,將空碗遞給侍墨。

侍墨接過空碗,走到窗前開啟了窗子。

隨著窗子開啟,一股濃郁的藥味從屋內撲向了院外。

秦憐本來已經放開鼻子,再次捏住,苦著臉道,「謝芳華,你喝的藥怎麼這麼難聞?聞著就難受,你是怎麼喝下去的?」

「你若是得了治不得的病,為了好起來,再難聞的藥也會喝下。」謝芳華道。

秦憐頓時呸了一聲,「你少咒我!我才不會得什麼大病,更不會喝這麼難聞的藥。」

謝芳華扯了扯嘴角,不再說話。

秦憐在院中等了半響,覺得屋子裡的藥效揮散得差不多了,才抬步進了屋。剛到門口,她便叫了一聲,「怎麼還這麼大的藥味?」

謝芳華抬起頭,對她慢慢地解釋道,「我常年喝藥,你就算再等一個時辰進來,也會如此。」

「按理說,你常年灌藥,你的身上也該有藥味才是,那日進宮,我怎麼沒聞到你身上的藥味?」秦憐不滿地看著她悠閒地坐在屋內的水晶簾外。

「那日進宮,我特意沐浴了許久,又用了香料,遮掩了些藥味。」謝芳華道。

秦憐洩氣地看著謝芳華,站在門口半響,果然藥味一直揮散不去,她無奈地捏著鼻子走進了屋。一邊打量屋中的陳設,一邊嘟囔,「你的閨閣比皇后娘娘的宮殿還要陳設華貴。」

謝芳華不說話,謝氏嫡系一脈,繁衍幾百上千年,比南秦皇室發跡得都要早,謝氏鐘鳴鼎食,膏粱錦繡,金尊玉貴,奢華尊榮,百上千年的財富積累,白玉鋪地,翡翠做景,水晶做簾,能有這等的奢華,也沒什麼可奇怪。

秦憐捏著鼻子在謝芳華的屋裡轉了一圈,連每一個角落都轉了過來,最後,回到她所在的桌前,對她撇撇嘴,「這麼好的住處,日日被你用藥味泡著,可真是浪費!」

謝芳華淡淡道,「我身子若是爭氣,也不至於被浪費了。」

秦憐哼了一聲,「上天給每個人的福分都是有定數的,給了你好的出身,自然就在別處虧欠了你。若是你出身在忠勇侯府,且還是嫡出小姐,比皇后公主的身份都尊貴,且還有一份好身子,還有一副好容貌,什麼都讓你佔了的話,別人還怎麼活?」

謝芳華笑了笑,「說得是,所以,我心安理得地在這屋子裡待著,沒怨天尤人。」

秦憐翻了個白眼,伸手去扯她面紗,「在自己的屋裡,在我的面前,你還帶著面紗做什麼?摘了吧?你那天見不得人的樣子我都看了,不止我看了,別人也都看了,你如今還怕誰看?」

謝芳華伸手去擋,同時道,「那天我是讓大夫下了一劑強藥,才遏制了些難處。」

「什麼難處啊?今日你沒喝一劑強藥?來,我看看,還能有多嚇人!」秦錚固執地打掉謝芳華的手,扯她面紗。

謝芳華有些不滿,但到底是沒強硬攔著,面紗轉眼被秦憐給扯掉了。

秦憐在扯掉面紗的那一剎那看向謝芳華的臉,須臾,她睜大眼睛,驚呼一聲,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這麼大一會兒功夫,謝芳華的臉已經被紅色的小疙瘩鋪面,連脖子耳朵都是潮紅的疹子。

秦憐看著謝芳華,身子發抖,「你……你……」

謝芳華鎮定地看著秦憐,輕聲道,「嚇到你了?我就說了不讓你看的。」

「你……你怎麼會是這樣……」秦憐伸手指著謝芳華,難以接受,「難道你真如謝茵所說,得了……得了……」

「得了什麼?」謝芳華挑眉。

「得了麻風!」秦憐深吸一口氣。

謝芳華笑笑,「我若是得的是麻風就好了,麻風也不是治不得。我身體的怪病是難治之症,長年用藥。俗話說,是藥三分毒,多年下來,我喝了無數的藥。有些藥殘留在體內,排不出去,積成了毒素。是以,每隔一個月,便要用些藥物來清理積存在體內的藥毒。這樣一來,藥毒和體內的怪病衝擊,就成了我現在這個樣子。」

「你……你……」秦憐看著謝芳華,無言半響,才問道,「你每日都是這副樣子,才不敢出門?」

「也不是每日,以前是日日這個樣子的,但自從漠北的舅舅尋到了那神醫,我吃了他的方子,現在便隔個三五日才是這樣子。」謝芳華搖搖頭。

秦憐點點頭,輕舒了一口氣,「怪不得你這麼些年都不露面呢!我若是你這副樣子,我也不敢出門。」話落,她將面紗遞給謝芳華,「你還是戴著面紗吧,太嚇人了。多看你一眼,我今日怕是連飯也吃不下了。比那日你蒼白得像鬼一樣的模樣更加嚇人。最起碼那日還能看,今日是不能看。」

謝芳華接過面紗,慢慢地戴在了頭上,遮住了面前。

侍墨暗暗讚歎小姐機智,悄悄退出了房門外,和侍畫使了個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秦憐見謝芳華戴好面紗,心顫過後,藥味襲來,她再次捏住鼻子,「你這屋子裡忒不能待,我不要在這裡待著了。你跟我出去。」

謝芳華放下棋子,看著她,「我這海棠苑滿院都是藥味,哪裡也不能待。」

「海棠亭呢?走,去你的海棠亭!你的海棠亭總比你的屋子好些吧?」秦憐似乎實在是受不了了,丟下一句話,扭頭出了房門。

謝芳華站起身,跟在秦憐身後,緩緩出了房門。

秦憐出了門外,大吸了一口氣,放開鼻子,對謝芳華道,「到你的屋子轉一圈,就跟在鬼門關走了一圈一般,實在是憋死個人了。」

謝芳華笑笑。

「今日之前,我沒來你的院子時,還時常想著忠勇侯府的小姐比皇后公主都尊貴,那麼閨閣該是什麼樣呢,一直好奇。今日見了,我才知道了。你這副病秧子的德行,才是最配你這閨閣的。這樣不招人嫉妒你。若是你好模好樣地坐在這裡,才是上天不公平。」秦憐道。

謝芳華抬頭向天空看了一眼,上天是公平的,對每個人都公平,前一世,她就為好模好樣地生在這樣的地方而付出了代價。這一世,無非是福緣而已。

「海棠亭在哪裡?」秦憐問。

「後院。」謝芳華隨手一指。

秦憐立即當先一步向後院走去。

謝芳華緩步跟在秦憐身後,侍畫、侍墨連忙一左一右扶住謝芳華。

秦憐回頭看了謝芳華一眼,見她行走間婀娜多姿,纖纖柔柔,嬌嬌弱弱,呈弱不禁風姿態,她撇撇嘴,「好好的一副容貌,被你毀了個極致。」話落,她不解地道,「我就不明白我哥哥了,他是不是沒見過你這副尊容?若是見過,怎麼還會想要娶你?」

「他是不曾見過!」謝芳華實話實說,秦錚就算見到,也不會如秦憐一般被嚇到。秦憐到底是單純些,而秦錚,他……只怕是立即研究個究竟出來。

「我就說嘛!」秦憐嘟起嘴,須臾,她頓時樂開了花,「我到期待他若是看到你這副樣子,會不會後悔得跳腳,恨不得立即去找皇叔取消了婚約。」

謝芳華眸光輕閃,「怕是不會!」

「那可不一定。」秦憐立即撇嘴,隨即,又撓撓腦袋,哼道,「你說的也對,我哥哥那個人,只要認準了一件事情,就是天塌下來,他都要做。既然他要娶你,就算沒看到你這副樣子,但是怕是也知道你有多難看的樣子的。他可是秦錚,什麼事情能瞞得住他?」

謝芳華不說話。

秦憐又道,「不過我就奇了怪了,那日我看你雖然臉色蒼白如鬼,但還算是個美人,就算在李如碧面前,你也絲毫不遜色,可是今日一見,你是跟美半點兒邊都搭不上了。那日你的樣子,他要娶你,還情有可原,今日你這副樣子,他雖然沒見過,但若是早知道的話,還要娶你,可就是瘋了,不可理解。」

謝芳華看著秦憐,淡淡道,「他今日就在這府裡,你若是奇怪,大可以去問問。」

「什麼?你說我哥哥如今在忠勇侯府?」秦憐立即睜大眼睛。

謝芳華點頭,「在我哥哥的芝蘭苑!」

秦憐呆了呆,見謝芳華不像是說假,她扁扁嘴,「我才不去,為什麼要問他?就算他娶你不可理解,但也不關我的事兒。以後是他跟你對看一輩子,又不是我。沒準他就喜歡看你這副醜樣子自己找自虐呢!」話落,繼續轉身向後院走去。

謝芳華看著秦憐的背影,不再說話。

不多時,二人來到了後院的門扉處,秦憐自己動手開啟了門扉,衝了進去。

謝芳華慢步跟了進去。

「哇,果然是名不虛傳的海棠亭,好漂亮!」秦憐唏噓讚歎地看著眼前的海棠亭,提著裙襬,圍著滿院的海棠樹跑了一圈,之後停下腳步,回頭對謝芳華道,「這裡的確也有藥味,但到底不如你屋子裡那麼難聞。是有一股海棠的藥香,不但不難聞,還很好聞呢。」

謝芳華笑了笑。

「唔,去讓你的婢女拿一壺酒來,我看這裡的海棠樹下都有暖爐,我們可以將酒溫在暖爐上,摘些海棠花煮酒喝。」秦憐高興地道。似乎忘了早先被驚嚇的事情,也似乎忘了謝芳華難看嚇人的容貌。

謝芳華看著她,沉靜地道,「你今日來找我,所謂何事兒?難道只是為了來看看我?」

「我可不就是為了來這裡看看你,找你玩嘛!還能有什麼事情?」秦憐斜睨了謝芳華一眼,催促道,「快點兒吩咐你的婢女去拿酒啊!」

「去拿一壺酒來!」謝芳華對侍畫吩咐。

侍畫點點頭,立即轉身回去拿酒。

秦憐又圍著海棠樹轉了一圈,之後坐在了亭子內的桌子前,感嘆道,「你的海棠苑雖然滿院的藥味,但好在還有海棠亭這個地方,不是讓人聞著難聞的藥味那麼不可忍受。」話落,她對謝芳華招手,「喂,你還站在那裡幹什麼?趕快過來坐下啊!」

謝芳華走過去,坐在秦憐的對面。

風吹來,海棠樹落下海棠花瓣,輕輕飄揚,面紗滑著臉龐輕輕飄動,渺渺如煙。

秦憐忽然直直地盯著謝芳華,看了她半響道,「就這樣子,不看你的臉,隔著面紗,忽隱忽現,發覺你可真是一個美人。」

謝芳華看著她,今日是大年初二,據她所知,從初一到初五,宮裡都會有宴席,輪番的慶賀盛世太平的新年,四皇子如今在漠北,這樣的年節裡,不在皇后身邊,最難受的莫過於思念兒子的皇后了。秦憐得皇后教養多年,按理說,這樣的日子口,不想皇后看著別人母子母女承歡膝下而難受的話,應該是陪在皇后身邊才是。不應該在大年初二就出現在忠勇侯府來找她玩。

「若是這樣的畫像畫了去,不讓人心動才怪。哪怕是有三分的想法,恐怕也會變成了十分吧!」秦憐忽然低下頭嘀咕了一句。

她的聲音雖然輕淺,但是謝芳華卻聽了個仔細。她眯了眯眼睛,忽然問,「你要給我作畫?」

秦憐忽然又抬起頭,看著謝芳華,瞪眼道,「你的耳朵怎麼這麼靈敏?」

謝芳華不動聲色地看著她,「你最好將今日你來我這裡的目的實話實說,否則我不難保證以後我出現的地方,你都消失得遠遠的。」頓了頓,見秦憐不以為然,補充道,「萬一我以後嫁入了英親王府,那麼……你就有家不能回了。也許,比你哥哥對你下的禁令還要嚴苛。」

秦憐伸手指著她,氣憤地豎起眉頭,「你威脅我?」

謝芳華平靜地看著她。

「你可真是被我哥哥看重的女人,不論外表什麼德行,就是這一份黑心肝也配他。」秦憐咬了咬牙,「我就告訴你又怎樣?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秘密。」話落,她攤牌道,「是我今日早上接到秦鈺哥哥的飛鷹傳書,要一副你的畫像。我那日沒看清你,今日來仔細地看看你。」

謝芳華顰眉,秦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