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言默默地背轉過身子,看著外面的天空,懷疑裡面的人他家公子嗎?他莫不是找錯人了?裡面那個人只不過是披了公子的皮囊而已。否則怎麼能半個多時辰過去了,還沒發作呢!
秦錚依然沒有絲毫不耐,重新拿起梳子,繼續換了一個樣式梳頭。
謝芳華這回沒閉眼睛,見他動作越發的流暢,絲毫不扯疼她頭皮,更不扯掉她一根半根頭髮,南秦京城貴裔的公子哥里,尤其是秦錚這樣的高門貴裔公子,誰會動手幹侍候的活?他們覺得這是低下一等。自古以來,男人的手除了拿書卷筆墨便是騎馬拿劍,可是偏偏就有這樣一個人,處處不理會世俗規矩,固執地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論身份和地位。
又是兩盞茶時間,秦錚在謝芳華的目光下重新梳好一頭青絲雲鬢,看著她道,「這次如何?你若是不滿意,我們可以再換。」話落,他柔和地補充道,「我自小就看蘭姨給我娘梳頭,她會的所有樣式,我都會,開始不熟練,但是次數多了,也就熟練了。開始梳不好,但是梳得多了,也就梳得好了。」
謝芳華看著鏡子不說話。
謝墨含終於回過身,低低地咳嗽了一聲,提醒道,「再梳的話,就過了早膳的時間了。」
秦錚扭頭瞅了謝墨含一眼,手按在謝芳華的肩上,微微一笑,「過了早膳的時間又有什麼關係?爺不餓!」
「你不餓我餓了,就這樣吧!」謝芳華終於敗下陣來,無聊地擺擺手,她的好脾性遇到秦錚總要打個對摺。這個人就是有本事讓她即便氣不是怒也不是。
「好,那就聽你的。」秦錚扔了梳子,轉身走到謝墨含對面坐下,對他道,「給我倒一杯茶!」
謝墨含笑著看了他一眼,動手給他倒了一杯茶。
秦錚大約是真的渴了,不顧茶熱,端起來一飲而盡,之後放下杯子,毫不客氣地指使謝墨含,「再來一杯。」
謝墨含又給他倒了一杯。
秦錚再度一飲而盡,之後放下茶盞,雖然沒說話,但是手又指了指空杯子。
謝墨含意會,又給他滿了一杯。
秦錚又喝了,見謝墨含依然拿著茶壺,他擺擺手,「不要了!」
謝墨含放下茶壺,看了謝芳華一眼,見她已經從鏡子前站起身,對她道,「既然早膳的時間已經過了,就不必去爺爺那裡折騰了,在這裡用膳吧!」
謝芳華點點頭。
「秦錚兄想吃什麼?」謝墨含問秦錚。
「隨意!」秦錚揉揉手腕,丟出兩個字。
謝墨含看了他手腕一眼,拿了那麼長時間梳子,手腕不疼才怪。他忍住笑意,對外面吩咐,「去端早膳來這裡!」
「是!」侍畫、侍墨應聲,連忙去了。
聽言在門口糾葛半響,覺得公子已經不是以前的公子了,若是他還想留在他身邊吃穿不愁什麼煩心事兒也不用做不用想的話,那麼只有一條路可走了。於是,他趁機立即道,「兩位姐姐,我也跟你們一起去幫忙端早膳吧!」
侍畫、侍墨腳步一頓,對看一眼,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
「我在我們英親王府的落梅居里,端菜端飯的活幹了多年,熟得很。」聽言道。
侍畫、侍墨沒聽見裡面有人反駁,基於他是錚二公子的小廝,齊齊點了點頭。
聽言立即樂呵呵地跟在二人身後去了廚房。
謝芳華向外看了一眼,清河崔氏來人抓聽言回去,尤其來的人還是聽言的親生父親,也就是清河崔氏的二老爺,今日是大年初二,如此剛過了年就急急趕來京城,難道是清河崔氏有了什麼變動不成?否則,不管聽言多年,為何如今如此急迫地要聽言回去?就算要回去,也該不在這一時半刻而已。
秦錚看了謝芳華一眼,對她指了指他身邊的椅子。
謝芳華對於他的反客為主白了一眼,坐在了謝墨含身邊。
秦錚沒得她好臉色,也不以為意。
謝墨含對於這二人如今如此僵硬的相處情形也是有預料的,他的妹妹多年來,一直在無名山,養成了沉靜穩重有些孤寡的性子,同時也養成了對感情淡漠涼薄的姿態。除了親人,怕是很難有什麼情感讓她觸動牽扯,而秦錚則是霸道張狂,只要認準一件事情就勢在必得,性情莫測,陰晴不定。多年來雖然看似呼朋引伴,但是骨子裡的孤傲和孤僻能讓他費盡心思尋人相處的時候少之又少。所以,這樣的兩個人,如今撞在一處,糾纏在一起,可想而知。
一個是恨不得退避三舍,躲瘟神一般地躲著一個人不想靠近。
一個是恨不得步步緊逼,日日纏著看著擱在眼前才放心一個人。
這樣兩個人,他都覺得頭疼,但同時又覺得,若不是這樣的秦錚,又有什麼樣的男人才能讓妹妹開啟心門?
一時間竟覺得這一場婚約不知是對還是錯了!
「哥哥,你今日沒有什麼事情要做嗎?」謝芳華伸手去拿茶壺,打算倒一杯水,秦錚搶先一步拿到手裡,給她斟了一杯水遞給她。她看了秦錚一眼,默默地接了過來。
謝墨含將二人動作看在眼裡,笑了笑,「今日本來昨日定了讓錢家班子再開唱,英親王妃和六嬸母繼續聽戲,可是早上英親王妃派人來傳話,說今日英親王府有客到訪,不方便再過來,改日再來,我就沒有什麼事情了。」
謝芳華點點頭。
「秦錚兄呢?聽說英親王府來的客人是清河崔氏的人,你是不是應該回去看看?」謝墨含看向秦錚。
秦錚嗤了一聲,不屑地道,「不過是拿一個兒子的命回去救另一個兒子而已,有什麼可看的。」
謝墨含一怔,「你說的是你身邊的聽言?清河崔氏來的人是急著要他回去救人。」
秦錚點頭,手輕輕叩在桌案上,不以為然地道,「清河崔氏雖然是詩禮傳家的清流大族,但到底私底下也有著不為人知的骯髒事兒。同樣是親生的兒子,但到底是死了孃的兒子比不過沒死孃的兒子。一個成了親的,一個就註定是那撿來的。」
「清河崔氏的二老爺我見過一面,詩書氣很濃,風流清傲,應該不是那等人,同樣是兒子,他該不至於糊塗到拿一個兒子的命去換另一個兒子的命才是。」謝墨含疑惑,「他一直不是堅持嫡庶之道,待聽言成年,就讓他回去執掌家業的嗎?」
「書讀多了,日日死摳著書卷,就變成呆子了。」秦錚哼了一聲,「他是一直堅守嫡庶之道沒錯,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惹急了他續娶的夫人。聽言一直在我身邊,有我娘做依靠,只要回了清河,繼承清河,她的兒子怎麼辦?所以,便不惜用自己一個兒子的命,來下了圈套,誘回聽言,除去他。」
謝墨含一驚,「清河崔氏二老爺的後娶的夫人竟然如此心狠?我記得她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吧!捨得是小兒子?將他如何了,才需要聽言去救?還要以命抵命?」
「血毒,聽說過嗎?」秦錚看向謝墨含。
謝墨含面色微變,低下頭,「知道一點兒。」
「你呢?可知道?」秦錚看向謝芳華。
謝芳華眸光沉了沉,當年她爹孃就是中了血毒而死,那一樁十幾年前的意外不過是血毒而已。她面色不變,搖搖頭,冷靜地道,「不知道。」
秦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回頭,繼續道,「中了血毒者,大羅金仙來了也難救活。唯一的辦法,以血換血,以血替血,以血養血,以血補血。可是即便這樣,不是百分百匹配的血,也是難救活。古往今來,沒有一例是中了血毒能夠救活的人,不過是多搭一條人命罷了。」
「這麼說清河崔氏二老爺家最小的公子中了血毒,需要人救,但為何非聽言不可?」謝墨含不解,「我知道是需要親人的血才能換血,可是他親哥哥豈不是比聽言這個哥哥更適合百分之百的血體?」
秦錚道,「話是如此說,但是你不知道的是,聽言從小吃過一株雪蓮。他的血能解毒,而別人的血卻不能。」
謝墨含了然,「原來如此!」
「可是血毒怎麼能是區區一顆雪蓮就能解的毒?愚蠢!」秦錚冷笑了一聲。
謝墨含沉默片刻,問道,「既然如此,你剛剛還說讓聽言回……」他話音未落,聞到了一陣飯菜香,向外看了一眼,見侍畫、侍墨、聽言三人端著飯菜回來了,住了口。
「人家親爹來要,我能阻止得了?」秦錚坐正身子。
謝墨含想著清河崔氏是英親王妃的孃家,聽言是清河崔氏的嫡子,他若是強留的話,清河崔氏那邊對於子嗣有難秦錚卻不放人見死不救的事情自然要怨在他身上,那樣的話,就撕破臉皮了。雖然秦錚天不怕地不怕,但是也需要顧忌英親王妃。那畢竟是她的母族。想到此,暗暗嘆了一聲。
「世子,小姐,飯菜端來了!」侍畫在門外輕聲道。
「端進來吧!」謝墨含擺擺手。
侍畫、侍墨二人端著飯菜進來,聽言猶豫了片刻,也跟著走了進來。三人放下飯菜碗碟,侍畫、侍墨退了下去。
聽言卻苦著臉站在秦錚身邊,小心翼翼地喊,「公子……」
秦錚瞥了他一眼,「我剛剛的話你沒聽到嗎?」
「我不回去!」聽言倔強地站在秦錚面前,固執地道,「當年我來到英親王府時,就想過了,這一輩子再也不回清河崔氏。我雖然不聰明,但我也不傻,我知道,只要我回去,準沒活路。公子,您難道真想看著我回去送死?」
秦錚本來拿起了筷子,聞言「啪」地一聲將筷子打在了聽言的身上,怒道,「你在爺身邊待了多少年?就學了這麼一點兒出息?你回去清河就只會送死?」
聽言被打了個正著,秦錚雖然用的是一雙筷子,但是也下了力道,他被打得挺狠,聞言「哇」地一聲哭了。
謝墨含一呆。
謝芳華嘴角抽了抽,說哭就哭,還跟個孩子一般,讓她覺得,聽言不是秦錚的小廝,倒是他的兒子。雖然是從小到大一塊兒長大,可是心眼兒怎麼就一個長左了一個長右了?一個讓人想起來就麻煩得頭疼,一個則是離不開孃的孩子般的脆弱。
「滾出去!」秦錚踹了聽言一腳。
聽言不但不躲,順勢抱住秦錚的腳,哭得眼淚橫流,「公子,我就算跟在您身邊學了多年,可就是騎馬也趕不上您啊。清河崔氏明裡光鮮,背地裡烏七八糟,我回去不是送死是什麼?公子,您不能不管我啊。您若是不管我,我可就真的死了啊。」
「愛死不死,你這樣的廢物,死一個少一個。」秦錚罵道。
聽言搖頭,哭著道,「我是有點兒廢物,但也不是那麼廢物啊,您好好想想,我不是一無是處的,我會燒火,會劈柴,會打掃院子,會端菜,會拾掇屋子,會在您跟前跟後的跑腿,更會給聽音煎藥,我煎藥從來不糊鍋,連孫太醫都誇獎我煎的藥藥效正好,越來越會了……」
謝芳華見聽言提到了聽音,微微垂下頭。
謝墨含看了聽言一眼。
秦錚本來想再伸腳踹走聽言,聽到聽音的名字,眸光忽然動了動,掃了謝芳華低垂的眉目一眼,慢悠悠地道,「這樣說來,你也不是沒用!」
「對,我不是沒用!」聽言連連點頭。
「這樣吧!你既然是我的小廝,跟了我多年,當初我娘將你帶回清河,轉手給了我,我也能轉手送給別人是不是?」秦錚手支著額頭,漫不經心地道,「你一日沒離開英親王府,一日還是我的小廝,還受我的支配,是不是?」
聽言一呆,抬頭掛著淚痕的臉看著秦錚。
秦錚撤回被她抱著的腳,隨口道,「從今日起,我就將你送給我的未婚妻吧!」
謝芳華身子一僵,抬頭看向秦錚。
秦錚對她露出微笑,柔聲道,「你身子骨不好,需要人侍候,但依我看,你屋子裡侍候的這幾人從小就練武吧?應該沒怎麼好好地學過侍候人的活計。所以,侍候起人來笨手笨腳。哪裡如聽言?他從小做的就是侍候人的活。你這院子裡的人,還真是沒一個能趕得上他的。」
聽言頓時懵了,呆呆地看著秦錚,「公……公子,您要將我送人?」
「怎麼?難道你想回清河?」秦錚挑眉。
「不想!」聽言立即搖頭。
「既然不想回去,就別多話!」秦錚訓斥道。
聽言立即閉上了嘴。
「子歸兄,我娘昨日和老侯爺以及你商量了採納之禮的事情了吧?」秦錚問向謝墨含。
謝墨含也有些懵,看了謝芳華一眼,見她沒說話,他點點頭,「商量了,雖然大婚還要三年,一般採納之禮都是要大婚前才下,目前只是定了婚約,只需要交換信物就可。但是王妃說她喜歡妹妹,想早點兒落實關係,以後相處起來,關係才能更和睦。便不按規矩了,十日之後就下采納之禮。」
「那好,聽言就算我提前給你下的第一批採納之禮。」秦錚愉悅地道。
謝芳華豎起眉頭,提醒他,「採納之禮有送人的嗎?我怎麼沒聽說過?」
「以前可能沒有,以後就有了。你是我要娶的媳婦兒,我說給你什麼禮就給你什麼禮。誰敢說出個不字來?」秦錚囂張地哼了一聲,一錘定音,「就這麼辦了!」
謝芳華想著他可真會將麻煩扔給她。
「滾起來,給我去那邊桌案上拿筆墨來,我現在就立字據,將你送給她做採納之禮。」秦錚又踢了踢聽言。
聽言看看謝芳華,又看看秦錚,不太靈光的腦子滴溜溜地轉著,以公子今日不厭其煩地給忠勇侯府的芳華小姐梳頭來看,一定是很重視芳華小姐,將他給芳華小姐做採納之禮的話,將來芳華小姐總要嫁給公子,那麼他還會隨著嫁妝再陪送回去,也就是說,等芳華小姐嫁了,他還能再回到公子身邊,頓時歡喜地站了起來,「是,我這就去拿!」
「等等!」謝芳華喊住聽言,對秦錚道,「你問過我同意了嗎?」
「芳華小姐,少夫人,您可不能不收留我啊,我求您了。」聽言不等秦錚開口,立即就撲向謝芳華。
謝芳華頓時頭疼。
秦錚揮手攔住他,訓斥,「磨蹭什麼?還不快去拿!」
聽言知道不能向抱秦錚的腳一樣地去抱謝芳華的腳,立即扭過身,跑顛顛地去拿筆墨紙硯來遞給秦錚。
秦錚接過筆墨紙硯,大筆一揮,一張字據很快便寫完。然後他從懷中掏出印章,重重地蓋在了字據上。之後,將字據遞給謝芳華,「給你,我的第一筆聘禮,你可要收好了!」
謝芳華看著秦錚和遞到她面前的字據,沉默片刻,緩緩地接過字據,看了一眼,對秦錚問,「如今你將他當做聘禮給我,若是清河崔氏來我府上要人呢?」
秦錚攤攤手,一副莫可奈何的樣子,「那就是你的事兒,不是我的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