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清看清楚後,唏噓一聲,對謝芳華無奈地道,「我最多隻能縱越三丈遠。」
謝芳華拿出懷中的攀牆鎖,對他問,「若是有這個呢!」
「有它在,十丈遠也不是問題了!」李沐清笑了一下。
謝芳華將攀牆鎖遞給他。
李沐清輕輕一甩,繩索被他甩了出去,一陣勾環清響,扣住了石壁的那個穿釘。他扥了扥,見很牢固,回頭對謝芳華伸出手,「我們一起過去,若是我先過去,你這邊便沒有了繩索支撐,我再遞給你繩索的話,怕是要費一番功夫了。」
謝芳華點點頭,隔著衣袖釦住了他的手。
李沐清在她特意隔著的衣袖上看了一眼,轉回視線,拉著她順著攀牆鎖輕輕縱身一躍。繩索牽引著二人,轉眼間到了對面的石壁,他的腳在光滑的石壁處瞪了一下,又拉著謝芳華向五丈遠處垂掛的繩索吹飄去。
不過是兩個起落,二人同時拽住了那根垂落的繩索。
李沐清輕輕舒了一口氣,回頭見謝芳華面巾不知何時扯開了,露出一張平靜的臉,即便如此危險,只要稍微手一滑,兩個人便掉落下面的深淵,她卻絲毫沒有膽怯緊張慌亂。他收回視線,眸光看著上面的石壁,神色定了定。
「繼續走!」謝芳華見他不動,開口催促。
李沐清輕輕吸了一口氣,點點頭,收起攀牆鎖,拽著謝芳華攀巖直上。
大約三盞茶時間,二人上了石壁,站在了發佛山頂上。
只見山頂上立了一塊巨石,上面寫著「此處危險,山人請勿靠近。」的字。而且四周用了鐵柵欄圍住,做了一個隔絕的空間。可見是法佛寺將此處當成了禁地,禁止僧人從此處下山。
李沐清將繩索遞給謝芳華,看著她,低聲問,「你來法佛寺做什麼?」
謝芳華收起繩索,抿了抿唇,沒說話。
「今日不同往日,你聽山門前傳來的動靜,皇上派遣的人應該是已經到前山門了。」李沐清盯著她,「不管你是何人,但你如今的身份是秦錚兄的婢女,若是被人發現,他難辭其咎。」
謝芳華掃了他一眼,目光看向南山門。
「你若是說了,我或許可以幫你。我娘每年都會來法佛寺禮佛,會住上十天半個月,大部分時間都是我陪著來。對於法佛寺,我應該比你熟悉得多。」李沐清道。
謝芳華收回視線,看向不遠處林立的寺院,基於今日是除夕,各個院落同樣是燈火通明。她沉默半響,對他道,「我去藏經閣找一本經書。」
李沐清露出笑意,大約是基於她的信任,低聲道,「這個幫你沒問題,而且我偷偷進去過藏經閣不止一次。我知道怎麼避開看守藏經閣的僧人,讓你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去裡面找書。」
謝芳華點點頭,她雖然和李沐清不太熟,但是基於幾次接觸,這個右相府公子的言行品止還是能夠讓人相信他。
「跟我來!」李沐清丟下一句話,輕巧地越過鐵柵欄。
謝芳華輕輕縱越,無聲無息地從鐵柵欄上翻過。
李沐清回頭看了她一眼,向寺院的後院牆走去。來到後牆根,他輕輕一跳,越到了半牆處,一手攀住牆逢,一手扣住牆壁,兩個縱越,翻牆而入。
謝芳華在李沐清的身後想著他莫不是時常做雞鳴狗盜偷偷摸摸的事情?否則這翻牆的動作可是一氣呵成分外熟練,不太符合他右相府公子的身份。
過了寺院的高牆,李沐清對她伸手一指,「藏經閣在那裡!只能從達摩院穿過去。」
謝芳華點點頭。
「跟緊我,我們必須快!」李沐清囑咐一句,身影極快地離開。
謝芳華跟在他身後,身影同樣極快。
李沐清顯然是輕車熟路,所以,走走繞繞,左轉右轉,避開了與巡夜的僧人照面,很快就來到了達摩堂。
這時,前門傳來數人的腳步聲還有說話聲。
「李侍衞,你說皇上忽然想起要看一卷經書?怎麼會在這樣的日子口想看經書了?」一箇中年僧人的聲音。
「聖上九五至尊,誰敢猜其的心思?在下只是聽命行事!」李侍衞聲音有些麻木。
中年僧人沉默片刻,又問,「您知道,普雲大師自從禪讓了主持與貧僧,便去藏經閣居住了。藏經閣由他看守,您要去藏經閣拿書,誓必要打擾到他。」
李侍衞皺了皺眉,「皇上有令,打擾了大師,也是沒辦法。」
那中年僧人點點頭,對身後一人吩咐,「四戒,你先去藏經閣一趟,知會普雲大師一聲。就說皇上派人前來取一本經書。我這就帶著李侍衞過去。」
「是,主持!」那叫四戒的聲音連忙向藏經閣跑去。
「不知道皇上想要看的是什麼經書?」中年僧人又問。
李侍衞沒有立即答話,過了片刻,才道,「《心經》!」
中年僧人一怔,「貧僧記得《心經》在皇宮就有收錄啊!」
李侍衞頓了一下,「是南秦二十年回絕大師抄錄的《心經》。」
中年僧人聞言露出疑惑,但是見李侍衞臉色緊繃,這樣的日子口,深夜而來,險些是要緊之事。便也不敢再追問原由。
謝芳華將二人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心思一動。
李沐清忽然低聲對她問,「你要找的是什麼經書?」
謝芳華抿了抿唇,同樣壓低聲音,語氣有些冷意,「就是你聽到的《心經》!」
李沐清面色變了變,低聲問,「必須得到?」
「必須!」謝芳華道。
「那趕緊走!必須趕在李侍衞的前面爭奪過來。」李沐清丟下一句話,拉著她沿著昏暗的角落進了達摩院。
謝芳華跟在李沐清身後,想著皇上的動作可真是快!這樣過年的日子口,誰能想到當朝天子卻不過年,不陪皇后,不陪妃子,反而派人來了法佛寺拿一本經書?他動手比她想象的快得多。
不多時,李沐清便拉著她避開了守夜的僧人,穿過了達摩院。
過了達摩院之後,有幾個岔路口,李沐清走最左邊一個路口。這條路口極窄,有些偏僻,還有些怪味,顯然是附近有茅坑。
走了一段路,來到一處更偏僻的角落,李沐清停住腳步,回頭對她低聲道,「這是藏經閣後面,翻越過這座牆,裡面就是藏經閣了。但是裡面的地面下有一尺見方的地方鋪滿了鐵網布置的釘子,必須避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謝芳華點點頭。
李沐清看了她一眼,當先翻牆而入。
謝芳華也隨著他翻牆而入。
翻過了牆頭,李沐清並沒有立即跳下,而是沿著牆頭走了幾步,然後一個靈巧的燕子翻,兩個起落,避開了鐵網布置的釘子,跳到了院落裡。
謝芳華學著李沐清的樣子,也隨著他跳到了院落裡。
「走!」李沐清低聲說了一句,攀上了藏經閣的房頂。
謝芳華剛要隨著他一起動作,只聽到裡面傳出一聲低喝聲,「誰?」
謝芳華動作一頓。
李沐清在房簷上心神一醒。
二人對看一眼,謝芳華當機立斷,不理會裡面傳出的低喝聲,轉眼攀上了房簷,來到了李沐清的身邊。
李沐清對她擺擺手,向藏經閣最東邊的一個沿角走去。
謝芳華緊隨他身後。
這時,藏經閣的門忽然開啟,一身灰袍鬚髮皆白的老僧從裡面走了出來,一雙眼睛精光四射,看向房頂,「哪方朋友今夜前來了藏經閣?老衲還沒年老目盲,耳朵還算好使。」
李沐清揉揉額頭,無聲地對謝芳華問,「怎麼辦?被發現了?以前藏經閣不是普雲大師來看管的,所以,我進來輕易,如今既然是他來看管藏經閣,我們怕是進不去了。」
謝芳華唇瓣緊緊抿起,看向下方,普雲大師自然不是無能之輩,若沒有點兒本事,自然也不能名揚四海,受世人推崇。如今不是能不能進去的事情,而是已經被發現了,想走也沒那麼容易。更何況,她既然今夜趕在李侍衞之前來了,怎麼能輕易無功而返?
想到此,謝芳華猛地一咬牙,從懷中抽出繩索,勾住了房簷,她順著房簷跳了下去。
李沐清一驚,想伸手拽住她,抓了個空,他目光頓時一緊。
轉眼間,謝芳華便站到了普雲大師的面前,對他一禮。
普雲大師雙手合十道了句「阿彌陀佛」,精光的老眼打量謝芳華,「原來是位女施主,不知道施主深夜前來,有何貴幹?」
謝芳華聽見外面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反而鎮定下來,對他道,「大師,請恕小女子冒犯了。我前來借一本經書。」
「哦?什麼經書?」普雲大師看著她。
「南秦二十年回絕大師抄錄的《心經》!」謝芳華道。
普雲大師聞言面色頓時變了變。
謝芳華看著他,忽然上前一步,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大師,忠勇侯府是忠是奸,您作為出家人,是非曲直想必看得最是清楚明白。另外,今夜皇上派人前來取這本經書,若是交給了皇上,那麼法佛寺一千二百僧人的性命,怕是也就交出去了。您是捨得還是不捨得?」
普雲大師老眼忽然湧上一團黑。
謝芳華又靠近了一步,「都說出家人以慈悲為懷,心憫天下,大師您若有出家人的心懷,就該清楚,南秦若是沒有了謝這個姓氏,便會堆起一座白骨山。」話落,她涼寒地道,「也許,今日繁榮香火旺盛的法佛寺,他日就會成為謝氏埋骨的白骨山。你是忍心還是不忍心?」
普雲大師不說話。
「天子之所以忌憚謝氏,無非是為了皇權而已,謝氏從來不要那至尊的皇權高位,若是要的話,早就要了。不會是今日,也不會是以後。」謝芳華聲音蒼涼。
普雲大師閉了閉眼,低聲道,「忠勇侯府不要皇權,不代表謝氏所有人都不要。我能救忠勇侯府一回,也救不了第二回。就算救活了忠勇侯府,救活了謝氏,難保謝氏不反過來掣肘皇權,到時候一樣血流成河,蒼生受難。豈不是一樣的道理?」
謝芳華眸光縮了縮,沉重地道,「只要我活著一日,便能保證謝氏無人去要那皇權。」
「你是誰?」普雲大師忽然盯著謝芳華的臉問。
謝芳華伸手扯過他的僧袍,當著他的面,寫了三個字。
普雲大師看著這三個字露出訝異,抬頭重新打量謝芳華,老眼精光中有些不敢置信。
謝芳華目光沉靜地任他打量。
普雲大師打量她片刻,閉了閉眼,道了句,「實乃天意!也罷!你要的經書就在我這裡,給你拿去吧!」話落,從懷中取出一本經書,遞給了她。
「多謝大師!」謝芳華收到經書,開啟看了一眼,只見正是南秦二十年回絕大師抄錄的《心經》。眼看外面的人就要衝進藏經閣,她不再多逗留,順著繩索重新攀上了房簷,之後,快速地收了繩索,看了等著的李沐清一眼,對她無聲道了句,「走!」
李沐清點點頭。
二人轉眼便幾個起落縱深出了藏經閣。
二人剛離開,法佛寺主持帶著李侍衞走了進來。
普雲大師神色如常地站在藏經閣門口,一身僧袍,冷風吹來,頗具仙佛風骨。
「師叔,這位是皇上跟前當差的李侍衞,今夜奉皇上之命前來拿一本經書。」那中年僧人進來後對普雲大師一禮,頓了頓,道,「就是南秦二十年回絕大師抄錄的那本《心經》!」
「普雲大師!」李侍衞拱了拱手。
普雲大師點點頭,雙手合十,道了句「阿彌陀佛」,對李侍衞道,「皇上若是看別的經書,藏經閣裡比比皆是,李侍衞今夜辛苦而來,都可以取走,但是獨獨這本經書,取不走了!」
李侍衞面色一變,立即問,「為何?」
普雲大師嘆息一聲,「這本經書不知何時已經失竊,老衲卸任了主持職務,看守藏經閣之後,統覽了所有經書,發現這一本經書已經不知何時失竊了。」
李侍衞聞言不太相信,盯著普雲大師,嚴厲地道,「法佛寺雖然是寺院佛教之地,但是武僧極其出眾,不次於皇宮內廷侍衞的武功。藏金閣更是被譽為法佛寺的重中之重,真有人能從藏經閣盜竊?」
普雲大師看著李侍衞,沉聲道,「百密也有一疏子時。出家人從來不打誑語。若是李侍衞不信,可以只管進藏經閣搜尋,或者是可以將整個法佛寺包括老衲的住處都搜尋一遍。除了那本南秦二十年回絕大師抄錄的《心經》,還同時遺失了兩本經書,一本是前朝時期臧璞大師抄錄的《金剛經》,一本是幾十年前我師父幻海大師抄錄的《藥師經》。」
李侍衞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那中年主持老眼露出驚異,不過瞬間,便雙手合十,道了一聲,「阿彌陀佛!師叔不曾透露失竊一事兒,就連我也是不知道竟然丟了這三本經書,實乃是我這個主持的過失。」
普雲大師道,「經書丟失一事,有損法佛寺聲譽,我發現之後,正在暗中排查本門弟子是否監守自盜,所以,便不曾向外透露一句半句。不想還未查出緣由來,皇上便要看這本經書。實乃罪過!」
李侍衞見普雲大師不想說假,頓時面有難色。
「若是李侍衞不信,老衲可以隨你一起去面聖,陳述此事!」普雲大師看著李侍衞。
李侍衞猶豫了一下,拱了拱手,搖搖頭,「不必了!既然拿不到那本經書,在下這就回去稟明皇上。」
「阿彌陀佛,李侍衞慢走!」普雲大師見李侍衞離開,雙手合十送客。
那中年僧人連忙跟在李侍衞身後送客。
普雲大師待二人離開後,並沒有立即回房,而是透過天空中零星的幾顆星辰看向京城。高高的山巒禪院裡,隱隱約約能看到京城萬家燈火,繁華鼎盛。他看了半響,轉身回了藏經閣裡。
謝芳華和李沐清出了法佛寺,站在後山頂上,能看到李侍衞帶著百人的隊伍疾馳離開。
「真沒想到普雲大師竟然親手將那本《心經》給了你。」李沐清感嘆一句,「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但是誰知出家人說起謊話來,比尋常人還讓人多了個信字。」
謝芳華不說話,目光透過夜裡的雲霧,看著萬家燈火的京城。
「是回城還是去哪裡?」李沐清收回視線,問謝芳華。
謝芳華看了一眼天色,已經快要子時了,她沉默片刻,對他道,「你不是要給你娘求一道福祉嗎?還求嗎?」
李沐清攤攤手,「剛剛我雖然沒露面,但是普雲大師定然知道不止是你一個人去了藏經閣,你覺得我這時候還能去找他求一道福祉嗎?」
謝芳華向藏經閣方向看了一眼,若是不想普雲大師知道是他跟隨她一起,自然不能了。「雖然不能求一道普雲大師的福祉,但是能接一杯聖泉水回去。我幫了你這麼大的忙,你是不是應該感謝我一下,陪著我去聖靈佛下接一杯聖泉水?」李沐清問。
謝芳華笑了笑,點點頭。
李沐清見她答應,面色也露出愉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