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宸眼底有些深沉,「秦鈺盯上了我們。」
謝芳華眯了眯眼睛,「暴露了?」
言宸搖搖頭,語氣莫測,「目前還沒有!」
「姓秦的果然一個個都不是吃素的!」謝芳華將黑色的本子收進了懷裡,坐在桌前,對他道,「說仔細些!」
言宸跟著謝芳華坐下身,漠然道,「我派了七星親自去了漠北軍營,秦鈺當時就動手扣押了七星,逼問我們的身份和底細。」
謝芳華面色攸地一冷,「七星是天機閣不能說武功最好的人,但一定是最機敏警覺聰明的人,秦鈺竟然有那麼大的能力扣押了七星?」
言宸沉聲道,「七星如今還在他手裡,到底是他一人扣押了七星,還是有人相助,或者是設了圈套,具體情形不可知。要等救出七星之後才能知道。」
謝芳華臉色有些沉,「好個秦鈺,怪不得哥哥說他跟秦錚一樣不能招惹。」
言宸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也就是說,七星本來帶著你的命令去找秦鈺談判,卻被秦鈺扣押,至今沒放人。他想要探查我們的底細和身份?揪出幕後的人,是嗎?」謝芳華冷靜下來。
言宸點頭,「是!」
謝芳華抿唇,手放在唇瓣沉思片刻,沉靜地道,「我本來想的是聯合秦鈺,助他回京,保他坐上太子之位,甚至將來的皇權之位,這條路漫長,在這期間,我們已經能和他有著絲絲繞繞的牽連,一朝他回京掌權後,我們將來可攜恩來保謝氏。但是如今他不是受傷的小白兔,而是一頭潛伏的猛虎,落得貶黜流放娶漠北的下場,竟然還有鋒利的爪子能反手抓人,可見就算不依靠我們,他怕是也能自己回來,這樣一來,就不能小看了,將來我們的恩也攜不起來。所以,此路到底是不通的。」
言宸沉默。
「再派一個人去,告訴他,若不想合作,我們勢必全力阻止他想回京的路,他這一輩子就不用回京了。另外,皇后的寶座也不必再坐了。皇上不止他一個兒子,皇子不止他一個,我們會扶持一個肯賞臉合作的人。」謝芳華揣測片刻,說道。
「其他皇子是可以選擇,但是不出彩和窩囊廢我們要來又有何用?即便駕馭得輕而易舉,但是不能小視如今龍庭上坐著的那個天子。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再去培養一個能立得起來人。秦鈺離京去漠北近三個月了,三皇子、五皇子至今都沒敢做什麼動靜,可見不堪大用。而秦鈺即便去了漠北,這京中之人也沒人會忘了他,不但不忘,還時常提起。況且,這些皇子們如今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看著,我們若有個動靜,便會打草驚蛇。目前,所有皇子裡只有秦鈺則合適。」言宸思索片刻,看著謝芳華,沉聲道,「威脅的確是個方法,但是背後的動機更會成為他盯上我們的理由。甚至,他的眼睛怕是會被引來京城,逐一排查的話,難保不盯上忠勇侯府。」
「三皇子、五皇子目前之所以沒動靜,也不一定是不堪大用。畢竟秦鈺剛離開,他們不宜有大動靜惹皇上猜忌。如今皇上正值壯年,皇子們都成年了,政權還不到交替的時候,眾人目前盯著的也不過是太子之位,有什麼動靜還過早。」謝芳華齒縫微寒,「皇上還沒立太子。南秦京城不止忠勇侯府是虎,左相府也不差。只不過比起來,忠勇侯府這隻虎更大些罷了。所以,寧可要他盯上忠勇侯府,也不能讓他盯上天機閣。天機閣我是要留著的,不能棋局才開始,就暴露了。」
言宸點點頭,「既然如此,我們如今對付秦鈺是不是要變個策略?」
謝芳華眸光微縮,「自然,不能攜恩,就攜仇!他不是還有爪子可以鋒利嗎?我們就先給他砍掉!」
言宸蹙了蹙眉,「怕是不那麼容易,他自己的人跟去漠北不少,另外還有皇室隱衞在暗中保護,皇后的人也有一部分在他身邊。他的前後左右手不好砍。」
「不好砍不是不能砍!」謝芳華笑了笑,看著言宸,「我們瞭解皇室隱衞,不怕,甚至突破之法更容易,不是嗎?別人也許動不了他,但是我們能動得了他。」
言宸也笑了,「這倒是。」
「那就先救出七星,之後再讓他知道知道厲害。」謝芳華眉目清涼,指尖在桌面上繞了個圈,「再派個醫者去北齊皇宮聯絡北齊王。當然,以忠勇侯府爺爺派去的人的名義。北齊王既然愛重姑姑,想必也不想她病重不治,就算她救不過來,離開人世之後也不該背上通敵賣國的罪名。我如今是離不開京城了,若是能離開,我便親自去了。」
言宸點點頭,思索片刻,「京中目前用不到我,不若我親自去一趟北齊?」
謝芳華神色一頓,看著言宸。
「你父母均不在了,只有這一個姑姑。我的醫術雖然不如你,但總比北齊皇宮那些御醫強。」言宸道,「順便,我也能路過漠北,救出七星。另外看看秦鈺到底有什麼打算!」
「你能親自跑一趟最好不過。」謝芳華抿了抿唇,對他綻開一抹笑,分外溫暖,話落,忽然想起今日收到漠北戍邊舅舅的那一封信,蹙了蹙眉,又道,「不久前,秦鈺與我舅舅提親與我。今日哥哥收到了一封信。」
言宸一怔,目光驟然發緊,「秦鈺對你提親?要娶你?」
「信中是這樣說的。」謝芳華點點頭,將今日看到那封信的內容大致說了一遍。
言宸靜默下來。
謝芳華也靜默不再說話,對於今日看到舅舅給哥哥的那封信,她也驚異不已。
「我到漠北之後探探他的底牌再說吧!」言宸站起身,「我將輕歌給你調來京城,聯絡還用老方法。你有什麼事情吩咐他。」
「好!你路上小心!」謝芳華也站起身。
言宸點點頭,話語既止,不再逗留,出了房間,不多時,悄無聲息離開了海棠苑。
謝芳華在窗前坐了片刻,感覺今日極累,便站起身去床上休息。但睡不著,便靠著床榻拿出言宸交給她的那個黑本子開啟仔細地看。
大約過一個時辰,侍畫在外面輕聲道,「小姐,您在睡嗎?」
謝芳華搖頭,「沒有!」
「還有半個時辰晚宴就開始了,謝氏旁支族親都到得差不多了,您是否梳洗一下過去?」侍畫聽聞她沒睡,推開門走了進來。
謝芳華將黑色的本子看完最後一頁,緩緩收起,懶洋洋地倚著床榻不想動。
侍畫走到窗前,看著謝芳華,猶豫了一下,輕聲建議,「小姐若是不想動,晚宴便不參加了吧!反正您從宮裡是因為犯了病才被送回來休息的,今日晚宴不出現,也沒人奇怪。」
謝芳華搖搖頭,「爺爺、哥哥盼了我八年,我才能回家與他們團聚,家宴怎麼能不參加?勞累不算什麼,我也正好要見見有些人。」
「那奴婢侍候您梳洗?」侍畫聞言伸手扶她下床。
謝芳華點頭,順著侍畫的攙扶下了床榻,侍墨從外面打來水,她淨了面,坐在菱花鏡前,簡單地挽了個雲鬢。
不多時,收拾妥當,侍畫看著謝芳華瑩潤的臉色,有些為難,「小姐,您這臉色與在宮宴上相差太遠,難道還要吃藥?」
謝芳華扯動嘴角,有一抹涼意,「不用,蓋上面紗就行了,在這個家裡,還有誰敢掀開我的面紗來看?」
侍畫覺得有理,立即取來面紗給她蓋在頭上,又拿來披風為她披上。
三人剛踏出房門,侍書匆匆進了海棠苑,乍一進來,便看到三人正要出門,立即停住腳步,給謝芳華見了一禮,恭敬地道,「人幾乎都到齊了,老侯爺和世子派我過來喊小姐。」
「在爺爺的榮福堂設宴嗎?」謝芳華問。
「人太多,榮福堂招待不過來,在後院的金玉軒也設了十桌。榮福堂裡面坐的都是輩分高的長者,金玉軒裡面坐的都是小輩們。」侍書道。
謝芳華點點頭,對他擺手,「你去告訴爺爺和哥哥,我這就過去。」
侍書應了一聲,快步出了海棠苑。
侍畫、侍墨攙扶著謝芳華也隨後走出了海棠苑。
路過芝蘭苑,便看到前方不遠處的汀蘭水榭裡或坐或站七八個人,均是清一色的年輕男子,有兩三個人和他哥哥年歲相差上下,有幾個人是與她一般年歲的少年,人人衣著華貴。
只有兩個人是正面對著這邊,其餘人或背對著,或側坐著。每個人除了衣著華麗外,均是體態如常,沒有肥胖臃腫者。正面那兩個人容貌俊秀。
今日來忠勇侯府的人,都脫離不了一個謝姓。顯然這些人都是謝氏年輕一輩的子弟。
「小姐,這些人應該是謝氏旁支的幾位少爺,咱們要不要換一條路走?」侍墨低聲問。
謝芳華停住腳步,看著前方,那些人似乎在玩支骰子,有幾個人在玩,有幾個人在觀看,分外熱鬧。她搖搖頭,「不必了。」
侍畫、侍墨扶著她繼續向前走。
正對面坐著的兩個年輕男子忽然抬起頭向謝芳華看來,其餘或揹著身子或側著身子的人大約聽到腳步聲,也齊齊轉過頭看來。
剛剛的熱鬧頓時止住,一時間汀蘭水榭鴉雀無聲。
謝芳華腳步不亂,緩緩進了汀蘭水榭,掃了眾人一眼,暗歎謝氏繁華是其一,謝氏子弟慣出人傑是其二。金鑾殿上的那位九五之尊也許不是不能容忍謝氏太繁華,更不能容忍的是謝氏子孫太出色。謝氏兩者加一,的確犯了忌諱。
「給各位少爺請安,這是我家芳華小姐!」侍畫和侍墨對看一眼,打破沉靜。
眾人齊齊回過神,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驚異。今日他們這裡面有幾個人是進宮參加宮宴了,當初在忠勇侯府大門口時,不過是匆匆一瞥,後來進宮後,直到宮宴前也不曾見過謝芳華,直到宮宴時,也才僅看了一眼,她便在宮宴沒開始發病退了場。如今這是真真正正地面對面見到了人,一時間都有些不知所措。
還是兩個年長的年輕男子當先開口,鞠了一禮,「芳華妹妹!」
「芳華姐姐!」有人開了頭,其餘幾個少年也跟著連忙見禮。
雖然謝氏族親龐大,但是支系繁多,以忠勇侯府為忠心,向外圍一圈圈擴散開,每一個圈子裡也都有著各自的規則。對於謝氏各府各房的小姐們他們自然時有相見,但是對於謝芳華,卻是從未得見,見她靜靜柔弱地站在那裡打量他們,都不約而同有些緊張。
雖然他們也不明白這種緊張從何而來,她不過是個帶病不出府門的小姐而已,無非就是身份因為是忠勇侯府的小姐而高貴其它旁支小姐。但就是一時間覺得有一股莫名地被盯著的壓力,手腳無處安放的感覺。
謝芳華靜靜地將每個人打量了一遍,款款微笑,「各位兄長兄弟們,芳華有禮了!」
雖然她沒彎身見禮,但是眾人還都誠恐地避開她的正面。
中間一位年長的男子儘快恢復神色,對她笑道,「芳華妹妹的身子好些了嗎?今日參加晚宴不礙嗎?」
「這位是長房的溪二哥嗎?」謝芳華看著說話的男子,他身穿淺紫緞面軟袍,腰間掛了一塊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溪字。若沒猜錯,他應該就是長房敏夫人的二兒子謝林溪。
謝林溪似乎沒想到他點破他的身份,微微一怔,見她目光落在他腰間的玉佩上,這才瞭然,莞爾一笑,「正是我。」
「我的病時好時壞,宮宴沒能參加上,晚宴總要參加。這麼多年了,也該見見咱們謝氏族親的長輩和兄弟姐妹們。」謝芳華回答他剛才的話,目光移開,一一看向其餘的人,道出每個人的身份,「二房的林哥哥、三房的芩哥哥,四房的芸弟弟,五房的炎弟弟。」話落,又看向最後兩個人,「族長爺爺家的云云青哥哥,謝氏鹽倉家的傳人云繼哥哥。」
幾人也齊齊露出訝異,按理說她能道出謝林溪的身份,是因為他腰間的玉佩,但是除了他,只有兩個人此時佩戴著玉佩的,另外其餘幾人,有一個人腰間的玉佩是反著掛的,背面僅僅是圖騰,還有兩個人今日沒有佩戴玉佩,就是謝雲青和謝雲繼。
她能準確無誤地指出幾個人的身份,怎麼能不令人訝異?就算她身邊跟著的兩名婢女,他們在場的這些人也不曾見過。
「幾位兄弟很好認的,我雖然閉門不出,但是常聽哥哥說起你們的衣著和神態做派,便也就能認出來了。」謝芳華笑了笑,有些柔弱虛軟,「晚宴要開始了,我現在便過去,幾位是還在這裡玩耍還是與我一起過去?」
眾人聽她提到謝墨含,頓時恍然,打消訝異,都不由笑了。
謝林溪看了幾人一眼,又看看天色,「時間是不早了,我們過去吧?如何?」
謝雲繼看了左右一眼,見無人反對,點了頭,「時間的確不早了,芳華妹妹先請!」
謝芳華不再逗留,侍畫、侍墨扶著她當先離開了汀蘭水榭。
身後眾人收拾了桌子上的骰子,跟著她出了汀蘭水榭。
走了一段路,謝芳華一直感覺後面人的視線聚在她身上,其中有一道目光帶著強烈的審視,還有一道目光帶著溫和的評判。因為後面跟著的人多,她不能判斷出是哪兩個人的目光,便突然停住腳步,轉回了頭。
眾人見她突然回頭,都堪堪止住了腳步,看著她,那兩道目光在第一時間消失無形。
謝雲青怔了怔,「芳華妹妹怎麼不走了?」
謝芳華笑了笑,「我想起來忘帶了一件東西,不過也沒什麼打緊。」話落,轉回了身。
侍畫、侍墨齊齊看了謝芳華一眼,雖然時間相處得短,但也知道小姐絕對不是落下了什麼東西忘記拿。
小小的插曲並沒產生什麼影響,只是那兩道目光再沒出現在謝芳華的後背上。
不多時,一行人來到了榮福堂。
榮福堂分為前後院,榮福堂是正中主院,金玉軒是榮福堂的後院。
侍書站在榮福堂門口,他旁邊站著謝伊,侍書規矩地站著,謝伊正在翹著腳地往外看。
當見到謝芳華來了,謝伊一喜,提著裙襬小跑了兩步,來到她面前,歡喜地看了一聲,「芳華姐姐。」
謝芳華對她笑了笑,「怎麼沒進裡面去坐?」
「我在這裡等你。」謝伊看著她,因為她蓋著面紗,眉目隱約,讓人看不甚清,她小心地問,「芳華姐姐,你的身體好些了嗎?我早就來了,本來想去你的院子找你,我娘不讓我去,說怕打擾你休息。」
「好些了!」謝芳華點點頭。
謝伊見她看起來是好一些了,頓時打消了顧忌,伸手去挽她的胳膊,侍畫、侍墨退後了一步,由她將謝芳華挽住,笑盈盈地道,「芳華姐姐,你還不知道吧?就在剛剛,姐夫竟然也來了。」
謝芳華一怔,看著謝伊。
「就是錚二公子,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謝伊吐吐舌頭,看向內院正屋,這時,簾幕挑開,秦錚正從裡面走了出來,她伸手一指,「你看,我沒說錯吧?他應該是知道你來了,出來接你了。」
謝芳華皺了皺眉,他早先不是離開了嗎?怎麼又來了?今日是除夕,按規矩,年夜飯是要和家人一起吃,英親王妃再怎麼任由秦錚胡鬧,也不能讓他來忠勇侯府過年夜吧!
秦錚出了房門,一眼便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謝芳華,他腳步不停,向她走來。
謝芳華由謝伊挽著,看著他走來,站在門口沒有動。
片刻後,秦錚來到她面前,見她矇著面紗,將她全身上下掃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須臾,越過她,對她身後跟著的七八個年輕男子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