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芳華猛地睜開眼睛,看向侍畫,「他可說了姑姑什麼時候病的?」
侍畫搖搖頭,「不曾說。」
謝芳華眸光泛起寒意,「若不是病得嚴重,小病小災的話,訊息怎麼會傳回南秦?怎麼會傳到了皇上的耳中?」話落,她忽然抓起桌案上的茶杯摔在了地上,冷笑地道,「一個病重之人,又怎麼會聯合家人通敵賣國幫助北齊南下奪疆土。南秦的皇室可真是將訊息瞞得緊,謝氏自詡勢大如虎,威脅江山,夾著尾巴做人,可是到頭來,卻被騙了!明明皇帝要封鎖訊息的話,自家姑奶奶病重的訊息都傳不到忠勇侯府的耳朵裡。還有什麼理由不出手?」
侍畫一驚,雖然與謝芳華接觸時間僅僅一日,但是自小就由世子與她們說一些關於自家小姐的事情,小小年紀,就能在無名山立足,且毀了無名山,這份堅韌,她們對她不止欽佩,還有敬服,以為小姐是個柔韌意志堅定但凡有事情便是打掉牙和血吞的人,不輕易惱怒,此時卻是親眼所見,原來小姐不是那樣,她也與常人一樣,有笑有怒,分外真實。
茶杯碎裂數瓣,散開在地上鋪著的金貴的毛毯上。
謝芳華重新閉上眼睛,臉色的怒意瞬間褪去,一臉平靜。
侍畫看著她更是驚異不已,能轉眼間便將怒火控制住,她自詡被世子訓練多年也不能。她彎下腰,蹲下身,將茶盞的碎片輕輕撿起來,放入木桶裡,又將地毯上的水漬擦乾淨。
屋中一片靜寂。
不多時,侍墨從後院走回來,推開門進了屋,屋中沉悶的氣氛令她敏感地一跳,看向收拾屋子的侍畫。
侍畫對她搖搖頭。
侍墨走到謝芳華身邊,輕聲道,「小姐,海棠亭裡待著的真是世子和燕小侯爺。燕小侯爺沒有喝醉,見奴婢過去,大約是猜到您回來了,說想要見見您。」
謝芳華沉聲道,「沒什麼好見的。」
侍墨見謝芳華臉色不太好,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世子說,若您身子不是太難受能支撐的話,讓您去見見他。」
謝芳華睜開眼睛,看著侍墨,微微疑惑,「哥哥真是這樣吩咐?讓我去見見他?」
「世子是這樣說的。」侍墨點點頭。
謝芳華蹙眉,靜靜揣測片刻,站起身,「既然哥哥吩咐,那我就去見見他吧!他喜歡我,雖然與我無關,但是也因我而起。沒有個了斷,他這一生便過不去一個坎,我不討厭燕亭,所以,他沒必要因我而廢。」
侍畫、侍墨覺得小姐說得對,贊同地陪著她出了房門。
走出門口,侍畫立即道,「小姐,您等一下,奴婢給您去拿披風,您披上。」
謝芳華腳步頓住,想著數日前感冒了多天,這副身子是該好好調養了,點點頭。
侍畫轉回屋子,捧了謝芳華早先解下的披風,拿出來給她披在了身上。
謝芳華緩步走進後院。
海棠亭滿庭花開,沒有落梅居裡面每一株紅梅白梅的錚錚傲骨,卻也有著冬日裡頂著嚴寒開放的嬌嫩柔軟和別養驕傲。
正中央一處海棠樹下,一座小亭子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謝墨含,一個是燕亭。
亭中生了暖爐,暖爐上放了一個瓷器的酒壺,酒壺的壺嘴上冒著蒸蒸熱氣,淡淡的酒香飄散在院落裡,與海棠的香氣融合在一起,令進來的人心神欲醉。
謝芳華在遠處停住腳步,靜靜地看著亭中,謝墨含和燕亭坐在桌案前,桌上擺了幾個小菜,兩壺酒,兩個白玉杯,酒杯和酒壺都是玉做的,甚是剔透,她目力極好,陽光下,甚至能看到酒杯和酒壺裡面的酒水。尋常人家別說拿出這樣的酒壺酒杯喝酒,就是有這麼一件物事兒,也夠一家人一輩子吃穿不愁了。
忠勇侯府的財富和奢華是積累了幾百年謝氏無數代嫡系子息艱難支撐的心血。
所以,怎麼能拱手讓人一朝消亡磨滅一切功勞流傳史冊的只剩下通敵賣國的罪責?
「妹妹來了?」謝墨含向這邊看來,對她招了招手,溫和地道,「過來。」
燕亭本來低垂著頭,一隻手搭在腿上,一隻手把著桌案,不知道在想什麼,此時聽見謝墨含的話語,猛地抬起頭,向謝芳華看來,眸光就那樣定住不動。
謝芳華沒有立即走過去,隔著距離看著燕亭,也任他看著她。
她對於燕亭,久遠的記憶,也無非是九年前他捂著流血的傷口找她幫助遮掩,後來她冷冷地警告了他一番之後,趕他出了海棠苑。她不知道時間過去九年,她再未與他見面,如何就讓他心中記住了她,並且鬧著要娶她,是如何有這樣的感情的?她一直不明白。
今日,遙遠的距離裡,他凝定的目光,她看著,連她自己都懷疑,若這樣的目光不是深情,不是情深,不是積累的深刻的印跡,那麼還有什麼樣的目光是?
可惜,她不是藏在深閨不知愁滋味的閨閣小姐,為誰的情深感動。
可惜,她離開京城在無名山待了八年早已經丟卻了為誰情絲波動的資格。
更可惜,哪怕被這樣的一雙眼睛看著,也提不起半絲關於情的痕跡和傷感。
她向來覺得無名山上的活殭屍是最駭人的,這一刻,她恍然覺得,自己也許都不如無名山上的活殭屍。丟卻了女兒最寶貴的情絲柔腸,卻完好地活著,且有血有肉有靈魂。
謝芳華收回視線,垂下頭,看了一眼地面,午時的陽光,她的影子和她的人重疊,她自嘲地笑了笑,緩步走向那座小亭子。
燕亭的目光一直隨著她的腳步看著她一步步走向自己,尺寸不移。
謝芳華來到近前,對謝墨含喊了一聲,「哥哥!」
謝墨含看了一眼燕亭,嘆了一口氣,溫聲道,「燕亭兄,我妹妹如今和秦錚兄有了婚約,我身為哥哥,將她給你叫出來,算是不合禮數。你有什麼話,長話短說吧。」
燕亭攸地收回視線,垂下頭,身子輕輕顫慄。
謝芳華緩緩坐在謝墨含身邊的矮凳上,看著燕亭,淡淡道,「燕小侯爺,人這一生,不止是為情愛而活著。對於你我來說,你應該知道,永遠是不可能的。」
燕亭身子一僵,不說話。
謝芳華對謝墨含道,「哥哥,給我也倒一杯酒吧!」
謝墨含猶豫了一下,見她臉色清涼,點點頭,取過一旁乾淨的杯子,給她倒了一杯酒。
酒從火爐上拿下來,倒入杯中,絲絲冷風中,杯中酒冒著淡淡溫熱的酒氣。
謝芳華端起酒杯,一口一口地小酌著,就如喝水一般。
燕亭終於抬起頭,眼中有著明顯的血絲,看著謝芳華捧著杯子靜靜地坐著,他盯著她看了片刻,沙啞地問,「為什麼?」
謝芳華眉梢動了動,看著他。
燕亭聲音加重,「為什麼我們永遠不可能?」
謝芳華握著酒杯笑了笑,「因為你是永康侯府的小侯爺,我是忠勇侯府的謝芳華。」
燕亭頓時激動起來,盯著她,緊緊地,聲音凌寒,「為什麼秦錚就可以?為什麼你們就可能?他是英親王府的嫡子,將來爵位也要靠他繼承?家世門第,比我永康侯府還要好。為什麼他就行?」
謝芳華握著杯子的手緩緩鬆開,放在了桌案上,眉眼清淡,容色清涼,「我和秦錚也未必可能。」
燕亭一怔。
謝芳華有些孤冷地看著眼前的海棠道,「今日不過是聖旨賜婚,若得大婚,也要三年。三年裡,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也許,秦錚改變了心意,不想娶我了。也許,三年內,忠勇侯府和我就不存在了。那麼,婚事兒自然也就沒有了。」
燕亭直覺地反駁,「不可能!」
謝芳華看著他,淺淺一笑,如尋常好友敘話一般反問,「為何不可能?是秦錚不可能改變心意不娶我?還是忠勇侯府和我不可能不存在?」
「都不可能!」燕亭沙啞地道。
謝芳華伸手將一旁垂落的一株海棠枝椏拽住,轉眼便折了一段在手裡,須臾,她將一串串海棠花扯掉,不多時,海棠花瓣鋪在她面前厚厚的一層,她手中只剩下光禿禿的一根樹枝,她拿著沒有花的樹枝對燕亭問,「好看嗎?」
燕亭忽然說不出話來。
「花在枝上,看著繁花似錦,才惹人喜愛傾慕。若是,花不在枝上了,零落成泥碾作塵,融為了土,你可還覺得它美,可還去傾慕土?我若不是謝芳華,不是忠勇侯府的小姐,不是這鐘鳴鼎食之家裡的一朵長在枝椏上的繁花,你可還認識我,傾慕我?想娶我?」謝芳華晃動著光禿禿地枝椏,微微挑眉。
燕亭動了動唇,想說什麼,終是沒開口。
謝芳華不看他,徑自道,「燕亭,你我相遇,也不過是九年前那一個時光剪影。你用了九年,記住了我,我卻若不是再見到你,不是別人提起你的名字,我都想不起有你這樣的一個人。你對我深情,可覺得值得?」
燕亭看著她,眸光縮了縮。
「九年的光陰裡,你已經不值,若是用一生來折磨自己,鬧得家無寧日,更是不值。」謝芳華平靜地放下光禿禿的枝椏,捏起一把海棠,放入火爐上溫熱的酒壺裡,酒水融了海棠,頓時飄出海棠般的酒香,她緩慢地道,「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好,不過是這枝上花,酒中花,不想被零落成泥,不想被酒侵蝕融化,總要做些什麼。」
燕亭身子猛地一震,心口鈍鈍地痛了起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一刻對她的感情,就如今日在靈雀臺上,她面無表情地開口對他算起了九年前的賬,說不想再見到他時的涼薄神色,讓他覺得,世間還有這樣的顏色,蒼白得他一顆灼熱的心都燙不化。
謝芳華飲乾杯中的酒,對謝墨含道,「哥哥,再給我倒一杯。」
謝墨含蹙眉,「你身子不好,別喝了吧。」
「我敬燕小侯爺一杯,就不喝了。」謝芳華道。
謝墨含看向燕亭,見他握著心口,臉色呈現一種奇異的蒼白,他拿過酒壺,又給謝芳華倒了一杯酒,之後,又給燕亭倒了一杯酒。
「你來嚐嚐,煮了海棠的酒,是不是味道不一樣。」謝芳華端起酒杯,對燕亭道。
燕亭看著她,不動面前的酒杯。
謝芳華笑了笑,晃動著白玉杯中的酒,陽光照耀下,酒水融了海棠花,有淡淡的粉色,她輕聲道,「也許,有朝一日,你會想明白,你喜歡的人,並不是我,而是被時間給開了一場玩笑,不知不覺地便記住了我,所以,覺得情深了。」
燕亭抿起嘴角,不說話。
「今日在皇宮,我見到你娘了,她挽著范陽盧氏裡面最出色的女兒盧雪妍。」謝芳華語氣平靜,「我與永康侯夫人的見面並不愉快,但若是我也心中有你,也許,我會爭上一爭。但是很可惜,我心中沒你。一個人與一個家族抗衡,也需要手中有東西,才能讓家族不支配你的想法。燕小侯爺,我今日與你說這些,不是笑話你,也不是可憐你,只是想說,人這一生,心中裝著的,不止有情愛,還可以有別的。朗朗幹坤,昭昭盛世。可做的事情太多,情愛不過是生命的點滴。」
燕亭忽然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謝芳華也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兩個空酒杯同時被放在了桌子上,滴酒未剩。
燕亭猛地站起身,一言不發地離開。
謝墨含騰地站起身,急聲問,「燕亭兄,你要去哪裡?」
燕亭腳步頓住,靜靜站了片刻,不回頭,聲音暗啞地道,「謝芳華,我記住你的話了!我也不怪秦錚,我與家裡鬧了一年,他都不曾出手干涉,已經是對得起我。今日他出手,也算是幫我做了個了斷。你說得對,人這一生,不止靠情愛活著。可以做些別的。今日我沒出息,不代表它日我依然沒出息。」
謝芳華轉過身,看著燕亭的背影,冷風裡,陽光下,他背影筆直如松竹。從回京後見到他不下數次,第一次讓她感覺到了他骨子裡的挺拔。
「子歸兄,我今日出城,去漠北戍邊的軍營,你不必送我了。」燕亭丟下一句話,快步出了海棠亭,轉眼間,門扉處便消失了他的身影。
謝墨含挪步想要追去,走了一步,又堪堪頓住,看著他離開。
謝芳華靜靜地坐著,看著門扉處消失的身影,這一瞬間,她有一種惆悵。漠北,她待了八年。風雪嚴寒,冷風狂沙,那裡的人,都被磨練了一份筋皮鐵骨,是雄鷹,是鷙鳥,註定會從那裡翱翔。當然,也可能此去不回。
燕亭,他這是棄家而出,選擇了一條不受家族掌控的路。
謝墨含站了許久,緩緩坐下身,嘆息道,「走了也好。」
謝芳華收回視線,靜靜地坐著,不說話。
「京中勳貴世家子弟太多,但是能玩在一處的人卻是不多。燕亭自小和秦錚玩在一處,骨子裡未必沒有雋狂和驕傲。只是秦錚有一個寵他至極的德慈太后,寵他隨意任性胡鬧的娘,燕亭沒有,他有的只是祖母和孃的事事掌控和安排,不能自主。也許不因為你,他為了擺脫控制,早晚也會離家遠走。」謝墨含看了謝芳華一眼,語氣帶著微微寬慰。
謝芳華輕輕抿起唇,過了片刻,淡如雲煙地笑了笑,她對燕亭不過是幾次見面,瞭解得不多。除了剛剛他的話和他離開的背影給了她些許感慨外,再升不起別的。既然這是註定的結果,她自然不會為此庸人自擾。
謝墨含有些憐惜心疼地看著謝芳華,溫聲道,「回房去吧!這裡涼,你大病初癒,剛好兩日,別再這裡待著了,仔細染了寒氣。」
謝芳華搖搖頭,「有火爐,不冷。」
謝墨含見她沒回房的打算,彎身往火爐裡添了些炭火,火爐著旺了些,亭子內霎時又溫暖許多。他坐正身子,用娟怕擦了手,拋開燕亭,低聲道,「妹妹,你和秦錚……」見謝芳華看向他,他頓了頓,皺眉道,「如今你被他……又得皇上賜了婚……你有什麼想法?」
謝芳華見謝墨含吞吞吐吐,在她的記憶裡,哥哥溫柔、平和、心思細膩、性情溫淡、如風月一般的人,難得見他吞吐鬱郁的神色,自從她回京來,哥哥一顆溫和平淡的心怕是日日受她的事情煎熬勞神,到也讓他少了些敏感心思和對他自己的身體病症的負擔,也不見得是壞事兒。不由笑了,「不過就是賜婚而已,能有什麼想法?」
謝墨含一怔,眉頭更是擰緊,不滿地訓斥,「你是女兒家,這等婚姻大事兒怎麼能不在意?聖旨賜婚,而且和你賜婚的人是秦錚,你怎麼能沒有想法?」
謝芳華嘆了一口氣,「哥哥,你讓我該有什麼想法?」
謝墨含一噎,看了她半響,有些洩氣,揉揉額頭,「我這些日子總覺得秦錚不對勁,今日才知道,原來他是真的衝你來的,弄了半天,就是要娶你。你離開八年,我和爺爺認為將你隱藏得天衣無縫,連宮裡都沒透半絲探究,你說他到底是怎麼得知你是……」
「世子!」外面傳來侍書的聲音。
謝墨含話語頓住,看向外面,平和了語氣詢問,「何事?」
侍書從門口探出頭,向海棠亭看了一眼,目光略過謝芳華,縮了縮脖子,沒了下文。
謝墨含看著他的作態,不由皺眉,「到底是什麼事情?妹妹又不是外人,你過來說。」
侍書撓撓腦袋,立即走過來,站在謝墨含面前,低聲道,「漠北戍邊的舅老爺來了書信。」話落,見謝墨含眼睛一亮,謝芳華神色一動,他看了二人一眼,慢騰騰地拿出書信,展開信紙上面的字跡,說道,「舅老爺說這封信是交給您的,不讓小姐看見。」
謝芳華挑了挑眉,伸手去拿信封。
侍書不敢躲,無辜地看向謝墨含。
謝墨含對他擺擺手,有些好奇地看著被謝芳華要在手裡的信,疑惑地道,「舅舅為何說不讓你看到這封信?你先拿來,給我先看看裡面寫了什麼。」
謝芳華將信封拿在手裡,前後左右隨意地掃了一遍,信封上寫著「墨含親啟,不準讓華兒看到。」的字樣,筆跡的確是她舅舅的字跡,她不以為然,不給謝墨含,自己伸手撕開了信封。
謝墨含只能撤回手,等著她先看完信。
謝芳華從裡面抽出兩張信紙,將內容快速地看了一遍,當看到末尾處一段話,眼睛眯起,臉色瞬間奇異地變幻了一下,握著信紙的手一時有些僵硬。
謝墨含打量謝芳華的臉色,更是好奇,對她伸出手,「看完了嗎?給我!」
謝芳華抬起頭,看了謝墨含一眼,將信紙遞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