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黑本子,不是有兩半,而是有三半。無名山藏著開頭的部分,忠勇侯府藏著中間的部分,皇宮藏著末尾的部分。如今她算是看齊了。
若說今日進皇宮秦錚大鬧皇帝指婚讓她氣悶的話,那麼這個藏書閣裡的孤本便是她心裡剔除所有氣悶的安慰了。用賜婚的聖旨換這個末尾的孤本,也是值了。
秦憐見謝芳華真不打算停留了,便也跟著她出了藏書閣。
藏書閣外,李統領警惕地看著四周的動靜,生怕萬一再有誰來發現秦憐帶著謝芳華進了藏書閣。他做好半個時辰後就將二人請出來的打算,但是僅僅三炷香,她們便出來了。他有些意外地看著二人。
「行了,你也不用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了,我們走了。」秦憐對李統領擺擺手。
李統領退在一旁,低聲道,「郡主慢走,謝小姐慢走。」
謝芳華看了一眼李統領,點點頭,道了一聲「謝」,離開了藏書閣。
如意、春蘭見二人這麼快就出來了,都鬆了一口氣,連忙迎上二人。
侍畫和侍墨見二人如此快就出來了,想著小姐定然是不屑皇宮裡面的書,更對皇宮的藏書閣不以為然。
「郡主,還有些時辰,咱們去御花園和皇后娘娘、英親王妃匯合吧!」如意試探地問。
秦憐看了謝芳華一眼,問道,「你說呢?去哪裡?」
謝芳華平靜虛弱地道,「距離宮宴最近的地方吧!我不想走動了。」
「距離宮宴最近的地方就是靈雀臺外不遠處的雨花亭了,離這裡也不遠。」春蘭道。
「那就去雨花亭!」秦憐擺擺手。
如意雖然想讓她們去和皇后、英親王妃匯合,但是見謝芳華蒼白虛弱的模樣,也知道御花園的確有些遠,奔波去了,還沒休息,屆時再由御花園奔波到宮宴,尋常人無礙,但是對於有病在身的人的確承受不住,便也沒有意見。
一行人向雨花亭走去。
秦憐陪著謝芳華慢慢地走著,神色顯得有些悶悶不樂,她將底牌翻出來攤開給謝芳華看了,卻沒從謝芳華身上撈到一絲半點兒的東西。心中自然不快。更甚至,她發現,無論她說什麼,她都是一副寡淡默然的模樣。無悲無喜,無波無讕,像是修煉了多年的老僧。讓人覺得無趣。雖然是無趣,但還忍不住被她吸引,想進一步對她探究。
短暫的接觸下來,她敢肯定,謝芳華定然不如傳言的那般,也許得了怪病是真,但是絕不是弱不禁風,輕脆易折。否則,她怎麼可能入了他那個輕狂高傲的哥哥的眼?
一行人很快就來到了雨花亭。
雨花亭清靜無人,如意從鳳鸞宮裡出來的時候便拿了兩個坐墊,上前給二人在木凳上墊好,二人緩緩落座。
今日天氣晴好,風吹來,也不是那麼冷。過了這個年,不幾日便立春了。隨著春的氣息靠近,冷意便會一點點的褪去,只不過這樣的日子才是真正的乍暖還寒。
謝芳華支著額頭懶散地倚著木桌坐著,一副疲憊不已的模樣。
「芳華小姐,這裡距離九公主的住所近一些,您若是實在疲憊,不妨就去九公主那裡歇息片刻?」如意見謝芳華虛弱不堪的模樣,試探地建議。
春蘭也憂心地道,「您身子骨太差,走這幾步路便如此疲憊,可怎生是好?不如就去九公主的居所休息片刻吧!」
謝芳華搖搖頭,「不必,我坐片刻就好。」
如意和春蘭對看一眼,看向秦憐。
「不用管她了,小九此時肯定跑去御花園湊熱鬧了,我們去她那裡的話,碰個鎖疙瘩還得回來,豈不是更折騰?」秦憐擺擺手。
二人覺得也是,不再說話。
侍畫上前為謝芳華重新系好鬆散的披風,將她身子包裹好,遠遠看來,她纖細的身子被火紅的皮毛包裹成一團火,太陽落下,似乎下一瞬就會燃著了一般。
「你這副樣子可真扎眼!」秦憐掃了一眼謝芳華的火狐披風。
謝芳華偏頭看著她。
秦錚對她道,「明明一副病秧子的身體,卻是享受世間最好的東西,不是扎眼是什麼?難道我說錯了嗎?這個天下能穿得起這樣一件披風的人,怕是就你一個。」
謝芳華笑了笑,「那又如何?享受世間最好的東西,也要付出最重的代價。我的身體如此差,要死不活的樣子,不才是最好的例子嗎?有好東西,也要有命享受。」
秦憐一時失聲。
如意暗暗嘆息,謝氏太過繁華,忠勇侯府走在繁華的刀鋒利刃上,已經不是一句話就能說的事情。高山壓頂,皇權下的猛虎,誰不懼怕?
春蘭也暗暗嘆息,她想的和如意相同,卻又不同,畢竟她家的二公子已經和謝芳華訂立了婚約。依照二公子的性情,要想拴住的人兒,這一輩子怕是不放手了。那麼夾在皇權和忠勇侯府中間的英親王府,又該如何走以後的路?可是難說了。
「說你不討喜,你還真是不討喜,將什麼話都說得這麼明白,連對自己也毒嘴毒舌,半絲不留情。」秦憐沉默片刻,挖了謝芳華一眼,氣惱地道。
謝芳華轉回頭,沒精打采地看向雨花亭外。
秦憐輕輕哼了一聲,順著她目光也向雨花亭外看去,只見兩名女子相攜著向這邊走來,她眸光動了動,伸手捅了捅謝芳華胳膊,「你認識那兩個女人嗎?」
謝芳華靜靜地看著遠處走來的那兩名女子,一名紅粉綾羅,一名翠綠輕裳,距離的遠,容貌還是看不太清,但只看緩步而來的姿態,行止端莊,禮儀閨範標準嚴謹,便不是尋常的閨閣女子。她眼前有前世的影像依稀和二人走來的身影重疊。但是搖搖頭,「不認識。」
「你又不是傻子?就算是從來沒踏出閨閣,足不出戶,她們兩個這樣的容貌,你也該猜出來了才是。」秦憐伸手一指,「那個紅粉綾羅的女人是右相府的小姐李如碧。那個翠綠輕裳的女子是我的表姐,大長公主府的金燕郡主。」
謝芳華點點頭。
「李如碧喜歡我哥哥,金燕郡主喜歡秦鈺哥哥。」秦憐湊近謝芳華又道。
謝芳華笑了一下,「知道了!」
「你這是什麼表情?」秦憐不滿她的態度,「這兩個女人可都不是簡單的主,若叫我說,左相府的盧雪瑩和永康侯府的燕嵐拿在她們的面前來,十個心思也轉不過她們。尤其是李如碧,將你賣了,你怕是還得幫她數錢。」
謝芳華想起李沐清,也就是李如碧的哥哥,那一日將秦錚氣得掀翻了桌椅,不由露出笑意。能敢惹秦錚的人不多,能將秦錚給惹到那個地步的人也不多。右相如今在朝中一直保持中立,任憑左相鋒芒畢露,自然不是個簡單的角色,若是簡單,他也做不到右相的位置了。自古重臣難立,中立的重臣更是難立。有這樣的父親,有這樣的哥哥,若李如碧真是個簡單的閨閣小姐,也枉費了她出身在右相府的家教了。
不過就算她喜歡秦錚,又與她何干?
「哼,你和我哥哥雖然有賜婚的婚約了,但是要大婚還得等三年,這三年裡,誰知道我哥哥會不會被人奪去?你真一點兒也不擔心?」秦憐對謝芳華咬耳朵。
謝芳華不以為意,她根本就沒想過要嫁人,如今和秦錚聖旨賜婚三年後如何還是個未知數。她憑什麼要擔心他被人搶走?婚約是他逼迫來的,就算被人搶走,也沒什麼大礙。
「你……你可氣死我了。」秦憐臉色有些青,伸手指著謝芳華的腦袋,罵道,「我真想敲開你的腦子看看你腦袋裡都裝了什麼東西?就算你不喜歡我哥哥,可是如今你的清白被我哥哥給毀了,你還能嫁給誰?不喜歡他也得喜歡。難道誰還能越過我哥哥娶你不成?你不怕他不要你了之後你沒人要了?」
謝芳華莞爾一笑,看著秦憐,雖然是笑著,但是唇齒有些涼意,「我不怕沒人要。就算沒人要,也沒什麼。女人這一生,活著又不只是為了嫁人。」
秦憐被她突然綻開的笑意懵得一怔。
謝芳華收了笑意,沒塗抹豆蔻的指尖輕輕敲著梨木桌面,發出細微的響聲。
如意和春蘭心中掀起驚異,憐郡主和芳華小姐說話根本沒避諱她們待在一旁。所以,她們聽了個清清楚楚。驚異於鐘鳴鼎食之家的忠勇侯府這個柔弱纏綿病榻九年的閨閣小姐往昔是如何被教養的?否則,什麼樣的超然心態才能讓她對婚事如此淡漠無謂?
秦憐啞然半響,穩了穩心神,見謝芳華還是那副柔弱不禁風雨的樣子,道了一句,「真是怕了你了。」
謝芳華抿了抿嘴角,她不介意對秦憐說一些話,通過不久前英親王府落梅居她扮成小太監趴在小廚房的後牆窗子上去看聽音,還有今日的接觸,對於秦憐這個人,不說了解十分,也是瞭解八分。她很聰明,雖然對她多番試探,但是口風很嚴,不會將不該說的話傳出去。
「不過你這副樣子我現在突然覺得很好。」秦憐忽然笑了,喜滋滋地道,「我哥哥那個惡人一直以欺負別人為樂,向來容不得別人欺負他。以後有了你,讓他頭疼去吧!」
謝芳華揉揉額頭,對於秦錚,她也是頭疼的,只不過秦憐顯然不知道罷了。
「憐郡主,芳華小姐,李小姐和金燕郡主過來咱們這座亭子了。」如意低聲道。
秦憐「嗯」了一聲,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他們是兩個傷心人,如今跑到一塊去了。以前每逢這樣的年節日子,她們兩個向來是暗中較勁,彼此要將對方壓下去。如今她們傾慕的人一個喜歡別人聖旨賜了婚,一個遠去了漠北軍營,關山迢遞。」
如意不再說話。
「她們不在御花園待著,也不找個沒人的角落互相安慰,而是跑來了這裡,怕是衝著你來的。」秦憐對謝芳華說話的態度溫和親近了許多。
謝芳華扶著額頭點點頭,百無聊賴的同時又沒精打采,虛弱至極。
秦憐不再說話,等著那二人走近。
不多時,李如碧和金燕來到了雨花亭。謝芳華並沒有看她們,而是目光靜靜地瞅著別處,似乎不知道有人來這裡。
秦憐則收起早先的一切情緒,此時端莊的坐著,似乎是謝芳華的陪客。
「金燕郡主,李小姐!」如意和春蘭齊齊招呼了二人一句,微微彎身,見了個禮。
「老遠就看見這裡有人,依稀面熟,我當是誰,原來是憐表妹和如意姑姑、春蘭姑姑。」金燕郡主進了雨花亭,看著幾人,用帕子掩著嘴笑了一下,眼波流轉,打量謝芳華,好奇地問,「這位是誰家的妹妹?怎地不曾見過?莫不是忠勇侯府的那位芳華妹妹?」
謝芳華緩緩轉過頭來,看向金燕郡主。
金燕郡主呆了一下,火狐的披風配上她蒼白沒半點兒紅暈的臉,說不出的違和,乍一看嚇人至極,再看之下,卻又覺得她這弱不禁風之態惹人憐惜。她暗暗驚異了片刻,穩了穩心神,對謝芳華又露出如常的笑意,「可是我猜錯了?若沒猜錯,芳華妹妹吱一聲。」
謝芳華打量著金燕,前一世對於金燕郡主沒有太多印象,或許她對每個人的印象都已經隨著曾經忠勇侯府和謝氏的消亡而淡去了痕跡,一眼所見,她的容貌極像大長公主,金嬌玉貴,短短兩句話,便可以看出是個八面玲瓏的女子,她淡淡一笑,不熱嘮,也不冷漠,「是大長公主府的金燕姐姐嗎?我是謝芳華。」
「原來還真的是芳華妹妹,我果然沒有猜錯。這麼些年,我們一直對你好奇,想見見忠勇侯府的小姐到底長得什麼樣?今日總算是見著了。」金燕頓時笑逐顏開。
「金燕姐姐,還用得著你猜嗎?這個自然是芳華妹妹。試問除了忠勇侯府,舉南秦上下,哪怕是皇宮都算著,誰家的府邸裡能拿出火狐的皮毛拼湊的一件披風?」李如碧見到謝芳華也驚異了片刻,隨即掩飾了眸中的情緒,笑著接過話。
金燕面色一頓。
如意、春蘭都看向李如碧。
這裡面的人都知道李如碧喜歡秦錚,皇上也有意秦錚結右相府這門姻緣,但是偏偏秦錚棄她不娶,不等皇帝指婚,便提前發作,強行求娶謝芳華,並且如今聖旨已下賜了婚,李如碧再好的忍性,但關乎女兒家的心事兒和姻緣,面對謝芳華,也是不能有好姿態的。
人人都聽出,這話語雖然含笑溫和,卻是帶著刺的,直指忠勇侯府門第震皇權。
秦憐看了李如碧一眼,張了張口,忽然又閉上,看向謝芳華。
謝芳華清淡一笑,打量了李如碧一眼,柔和虛弱地道,「這位就是右相府的李姐姐吧?早就聽聞李姐姐才貌雙全,和金燕姐姐在南秦京城並稱雙絕。今日一見,果然姿色容麗,令人傾慕。」
李如碧一呆,本來以為謝芳華會因為她的話語惱怒或者反唇相譏,沒想到她卻是這般淡笑盈盈,客氣有禮,她一時間為自己剛剛初次見面便夾搶帶刺的話語感到羞愧,畢竟她右相府也是侍書門第,家門教養極好,不允許她做些拈酸吃醋,爭鋒耍尖的事情,她臉色微微染上紅暈,笑意有些勉強,「芳華妹妹說笑了,如碧不及金燕姐姐容貌才華之一二,那些名聲不知怎地便傳了出去,徒惹人笑話。」
謝芳華掩唇咳嗽了一下,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低聲道,「能傳出這般名聲也是不易,李姐姐不要妄自菲薄,不是那個女兒家都能博得個才貌雙全的名聲的。」
李如碧剛要接話,猛然看見她手中拿著的帕子上繡了個「錚」字,頓時住了口。
金燕郡主、秦憐、如意、春蘭、侍畫、侍墨等人都看見了謝芳華手中的帕子,那個「錚」字在陽光下極其醒目,被她隨意地擦著嘴角,一時間神色各異。
謝芳華喘息片刻,將帕子自然地握在手中,對如意道,「如意姑姑,我想喝水,可否請你為我找一杯水來?」
如意驚醒,連忙應聲,「芳華小姐稍等,奴婢這就去給您找水來。」
謝芳華點點頭。
如意轉身快步離開了雨花亭。
李如碧和金燕的臉色霎時微變,她們早先以為皇后娘娘寶貝憐郡主,今日這樣的日子口,怕出紕漏,特意令她身邊的如意陪著憐郡主,可是不曾想,謝芳華隨意地指使如意,如意連個停頓也不打,便痛快地去了。這南秦京城閨閣裡面的小姐,公主們都算上,她們一直以為除了憐郡主,怕是無人敢隨意指使如意這個皇后跟前的女官,可是謝芳華卻指使了,而且如此隨意,似乎絲毫不覺得有何不妥。
這樣的謝芳華,明明沒有任何姿態,卻是偏偏讓人感覺出任何人也比不起的高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