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芳華點點頭,進了她八年沒回的閨房。
她的房間如她八年前離開時一般,珠簾翠幕,菱花鏡,玉妝臺,鳳尾香羅帳華麗典雅。牆上掛著一幅忠勇侯府全貌的畫卷,鐘鳴鼎食之家的忠勇侯府在畫卷裡分外繁盛奢華。
她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那幅畫上,久久移不開眼睛。
謝墨含跟在她身後進了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感嘆道,「這還是你四歲時畫的畫,當年哥哥一直不明白你為何畫了咱們忠勇侯府,後來八年前你離開去無名山時,我終於明白了,你是想守護住這個家。」
謝芳華收回視線,笑了笑,沒說話。
「秦錚可不是好糊弄的,你是怎麼從英親王府出來的?」謝墨含謹慎地問。
「他給了我三天的假。」謝芳華如實以告。
謝墨含頓時蹙眉,「他為何給了你三天的假?」
謝芳華看了謝墨含一眼,平靜地道,「沒什麼,就是給了我三天的假。」
謝墨含見她不願多說,不由提起心,「這麼說三天後你還是要回英親王府?」
謝芳華沒說話。
「妹妹,聽我的,如今你既然回了府,就留在府中吧!月前你被劫去英親王府,是迫不得已留在那,你是忠勇侯府的小姐,總不能一直留在那裡給秦錚做婢女。」謝墨含勸說道。
「我自有主張,哥哥不用擔心,先過了今日的宮宴再決定也不遲。」謝芳華寬慰他。
謝謝墨含想起今日要參加宮宴,點點頭,慎重地道,「你一直沒在京中各府邸露面,更沒進過宮,今日是第一次進宮,很多人的目光都會盯著你,男眷和女眷是分開相處的,哥哥在宮裡不能一直陪著你,你要多加小心。」謝芳華點點頭。
謝墨含雙掌對攏擊掌三下。
外面有兩名十四五歲容貌姣好的婢女應聲出現,恭敬地見禮,「世子!」
「你們過來見過小姐!」謝墨含錯開身子,讓他們看清楚謝芳華。
「奴婢侍畫,奴婢侍墨,拜見小姐!」二人報上姓名,對謝芳華見禮。
謝芳華打量了二人一眼,只見二人靈臺清明,身段輕盈,應該是身懷武功,性體穩妥。
謝墨含溫聲解釋,「這是從你八年前離開後,我親自挑選出來的人,有八大侍婢供你回來用,不過今日你進宮,有兩個人近身侍候就可以了。她們兩個人不僅武功好,行事也機警穩妥。」
謝芳華點點頭,早就知道哥哥想得周到,做了安排,自然不需要她自己去費力安排了。
「你們進來侍候小姐梳洗著裝。」謝墨含對二人吩咐。
二人齊齊應了一聲「是」,走進了屋。
「我先去爺爺那裡,稍後你去爺爺那裡尋我。」謝墨含囑咐道。
「好!」謝芳華頷首。
謝墨含轉身出了海棠苑,大約因為謝芳華趕在宮宴前回府,腳步比往常輕鬆。
謝芳華淨了面,伸手入懷,掏出一顆藥,放進了嘴裡,不多時,她的容貌漸漸變了。
侍畫和侍墨驚奇地看著謝芳華,本來要侍候她梳洗,一時間竟然忘了反應。
謝芳華走到菱花鏡前,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五官在藥物的作用下,略微調整,有的地方伸展了些,有的地方收縮了些,大約過了半盞茶的時間,才不再變化。
雖然這一切的變化都是極其細微,但還是令人驚異。
本來尋常得只能算得上是清秀的容貌,轉眼間,便變得令見到的人不可思議。
蛾眉皓齒,雙瞳剪水,朝霞映雪,月貌花容。
還是一樣的五官,卻奇異地變幻了一番容貌。
也許,這一張容貌不是世間最美,但也是在南秦京城裡屈指可數。
侍畫和侍墨都張大嘴巴,她們即便是從小被調|教出來的侍婢,規矩嚴苛,有幾分遇事兒不變色的本事,但此時也被驚異住了。
她們第一次知道,世間竟然有這麼厲害的藥物,能彈指間改變容貌。不是那種面具類的易容術可比擬的。面具遇水,或者遇到不可抗拒的因素,就會露出褶皺和破綻。可是這樣的改變五官的易容術卻不會受外力影響,因為根本就沒有任何外物輔助。
謝芳華站在鏡子前看了片刻,緩緩回過身,看了二人一眼。
二人驚醒,立即垂下頭。
謝芳華笑了笑,「你們不用拘謹,既然哥哥訓練出你們給我,從今以後,你們就是我的人。只要將我吩咐的事情辦到,我就不會難為你們。」
二人連忙垂首,「是,小姐!」
「你們是否奇怪我這個易容術?」謝芳華詢問,見二人誠實地點頭,她淡淡道,「這是配合我內功專門調變的易容藥物,你們之所以看到容貌轉變,不全是藥物神奇,也有一部分是我本身內功的作用。我奇經八脈倒行逆施,才能用到這個易容術。其他人沒有內功,或者沒有我這般倒行逆施的內功,即便有了這個藥物,也是做不到這般易容的。」
二人又驚異片刻,點點頭,暗中想著小姐原來奇經八脈與常人有別。
「梳妝吧!弱化些我的容貌,多用些白粉。」謝芳華坐在鏡前吩咐。
二人立即上前為她梳妝。
侍畫給臉上上妝,侍墨給謝芳華梳頭。
半個時辰後,打點妥當,二人收了手。
侍畫看著謝芳華,低聲道,「小姐,您這樣的容貌,我無論如何弱化,也還是顯眼。」
謝芳華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顰眉,片刻後,從懷中又取出一顆藥,放進了嘴裡。
侍畫和侍墨站在一旁看著她。
只見不多時,謝芳華本來瑩潤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紅潤一點點褪去,整個臉色不出半盞茶的時間,變得白如紙張,全無血色。
侍畫和侍墨再次露出驚異的神色。
謝芳華伸手捂住心口,低低咳嗽起來。
二人驚醒,連忙去給她倒水。
謝芳華接過水喝了一口,才止住了咳嗽,本來纖細的身段較之剛才,讓人一眼所見有了弱不禁風之態,似乎誰伸手輕輕一推,她就能倒下一般。
「小姐,您這個藥……會不會對您有害?」侍畫忍了片刻,才大著膽子開口詢問。
謝芳華搖搖頭,「沒事兒,爺爺和哥哥為了隱瞞我這八年來的蹤跡,對外一直說我體弱多病,但是外面人各種猜測都有,大多都以為我得了什麼怪病,才不能見人。既然如此,不如將計就計,不逼真一些,恐防被人懷疑。」
侍畫點點頭。
侍墨拿過一套嶄新的水粉綾羅衣裙為謝芳華穿戴,穿戴妥當之後,又拿了同顏色的水粉宮絛為她挽在臂間,又在頭上蓋了同顏色的水粉輕紗。
謝芳華透過輕紗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孱弱得飄渺似煙,與聽音的形容天差地別,這樣走出去,絕對無人懷疑她就是秦錚身邊的那個聽音。
「小姐,您看這樣可行?是否還需要裝飾哪裡?」侍墨輕聲詢問。
謝芳華搖搖頭,「走吧!我們去榮福堂。」
侍畫和侍墨一左一右扶住她,緩步走出門外。
忠勇侯府同樣過年的氣氛濃郁,下人們都換了新衣,這樣的日子,陽光明媚,頗有些乍暖還寒的感覺,愛美的婢女都換了輕便的裙裝來回穿梭。
下人們見到謝芳華從海棠苑出來,忙碌中都露出謹慎的神色,似乎生怕驚擾了她,很遠就紛紛見禮,即便她久病成疾,常年纏綿病榻,不出閨閣,但是無一人敢怠慢。
謝芳華掃了四下見禮的人一眼,隔著面紗,緩慢地點了點頭。
侍畫貼近謝芳華耳邊,低聲道,「小姐,從八年前您離開,我等八人被世子挑選來忠勇侯府培養,每逢不得不露面的日子裡,品竹便按照世子的要求裝扮成您的樣子,也是帶了面紗,以假亂真。」
「品竹?」謝芳華偏頭看向侍畫。
侍畫點點頭,「我們八個人,每個人精通一樣技藝,品竹形貌與您有幾分相像,且精通易容,她的易容術我們八人裡公認的好,但是如今比起您來,她的易容還是差遠了。不過她向來不曾出府,有老侯爺和世子罩著,別人也不知道內裡的幹坤,所以,這些年一直相安無事。如今她和其它五個人沒被世子喊來,等您從宮裡回來,世子會將她們六人給您過目的。你見了就知道了。」
謝芳華點點頭。
侍畫不再說話。
不多時,三人來到榮福堂。
福嬸從裡屋迎了出來,見到謝芳華,便皺起了眉頭,「哎呦,我的小姐,您怎麼穿得這樣薄?如今雖然即將打春了,看著天暖,其實還是寒的,您仔細身子。」話落,不等謝芳華說話,便對侍畫和侍墨訓斥,「你們兩個丫頭,怎麼不知道給小姐拿件披風披著?」
侍畫和侍墨對看一眼,齊齊垂下頭道,「世子並不曾準備披風,我們也就沒給小姐披。要不然,回去取舊的?」
「不用了!福嬸,我不冷。」謝芳華搖搖頭。
「不冷也耐不住侵染了涼氣!」福嬸嗔了一句,對侍畫吩咐,「過新年,穿什麼舊的?前些日子,世子往英親王府送皮毛的時候,不是特意翻出了幾快火狐的皮毛嗎?據我所知,他還找人給你們小姐做了一件紅披風,就去拿那個來。」
侍畫和侍墨齊齊搖頭,「世子並不曾給我們收著。」
「是妹妹來了嗎?」謝墨含的聲音從裡屋傳來,接過話道,「福嬸說得對,我的確給妹妹做了火狐的披風,在我的屋子裡收著了,讓侍書去取來吧!」
「那趕緊取來!」福嬸催促著,扶著謝芳華進屋。
侍書從裡屋走出來,對謝芳華一禮,「小姐!」
謝芳華點點頭。
侍書匆匆離開榮福堂,去了芝蘭苑。
侍畫和侍墨隨著謝芳華身後進了屋。
忠勇侯也已經穿戴一新,正坐在八仙桌前喝著茶,謝墨含坐在老侯爺身旁,見謝芳華進屋,二人齊齊向她看來。
忠勇侯當先眉峰擰緊,花白的鬍子翹了起來,不滿地道,「怎麼看著這般柔弱?」
「是呢!我看著小姐好像一陣風就要颳倒的樣子,是不是前些日子傷寒還不曾好?今日若是這般進宮的話,若是磕了碰了的,怎生是好?」福嬸扶著謝芳華落座,憂心地道。
「我剛剛見妹妹的時候,她不曾這副樣子。」謝墨含道。
謝芳華挑開面紗,笑了笑,「我剛剛服了一味藥,若不做這般裝扮,活蹦亂跳的話,謊言便戮破了,屆時惹人懷疑。這樣才好。」
「臉色白得跟鬼一樣。」忠勇侯看著她的臉,聞言鬆了一口氣,「不過的確該這樣。」
「妹妹這樣的確是不惹人懷疑,但是……」謝墨含有些遲疑,頓了頓道,「今年的宮宴,不止是春年皇上和百官同樂的宮宴,也可以說,是各府邸成年女兒的相看宴,妹妹這般模樣,各府的夫人公子恐怕望而卻步。」
「可不是嘛!小姐,您這個樣子,誰家的公子能上門來提親啊。」福嬸也急了。
謝芳華不以為意地笑道,「你們恨不得我剛回來就將我嫁出去?」
「那倒不是,你如今還沒回來忠勇侯府,我們兄妹聚少離多,我自然不想你這麼快就嫁出去。可是女兒家的婚事兒總歸是終身大事。今年的宮宴如此重要,若是你錯過的話,往後親事兒便是難了。」謝墨含道。
「哥哥的婚事兒都還沒著落,我的又急什麼?」謝芳華情緒淡淡,譏諷道,「再說,我就算這副病秧子的身體,不是還有人爭著要搶嗎?」
謝墨含聞言想起秦錚和李沐清各自的算計來,又想起一直和家裡鬧騰婚事兒的燕亭來,一時失了聲,沉默下來。
「我聽說燕小侯爺喜歡咱們家小姐,錚二公子最近也總是來咱們府裡,是不是……」福嬸看著謝芳華,「小姐,您的婚姻大事兒您自己可不能不上心。」
謝芳華看著福嬸,想著年紀大了,是不是就只會操心這個了。不由好笑。
「行了,多想這些糟心的事兒做什麼?車到山前必有路!總有個解決之法,我們忠勇侯府門楣鼎盛,謝氏是比南秦先祖還尊貴的姓氏,是誰想嫁進來就嫁進來,想娶回去就娶回去的嗎?也要看看他們的斤兩!」忠勇侯冷哼一聲,對二人擺擺手。
謝芳華微笑地應和,「爺爺說得正是!」
忠勇侯瞅了她白無血色的臉一眼,煩悶地揮手,「將你的面紗趕緊給我蓋上,多看一眼,心都能蹦出來。」話落,又道,「丫頭,雖然事已至此,不得不從權,但是,你的終身大事總歸是大事兒,你也不可馬虎不在意,遇到你自己中意的,還是要爭一爭。俗話說,男人爭女人,但是女人也沒說不能去爭男人。依我看,秦錚那小子和李沐清那小子都不錯。至於燕亭那小子,他有那麼個家,就算了。尤其秦錚那小子,你跟他相處這麼久,又在英親王府不回來,是不是心裡有什麼想法……」
「爺爺,我沒有嫁人的心思。無論是誰!」謝芳華打斷忠勇侯的話。
忠勇侯一噎,頓時罵道,「混賬!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收起你的混賬心思。」
謝芳華坐正身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氣,提醒道,「爺爺,不要忘了忠勇侯府潛在的危機,不要忘了忠勇侯府頭頂上隨時架著的大刀,更不要忘了我們謝氏一族的繁榮已經連上天都看不過去了。怎麼還能有心思想那些兒女情事兒?和謝氏興旺相比,和忠勇侯府興衰相比,我不過是滄海一粟。」
忠勇侯聞言失了聲。
謝墨含抬眼看了謝芳華一眼,唇瓣緊緊抿起。
室內一時無人說話,分外靜寂。
許久,忠勇侯嘆息一聲,「罷了,你說得對,與這些相比,你的親事兒的確算不得什麼。忠勇侯府若是倒了,就算你有一門好親事兒,也是枉然。隨你吧!我是老了,想改變什麼,也有心無力,就看你和你哥哥了。」
「爺爺放心!」謝墨含沉重地點點頭。
謝芳華雲淡風輕地笑了笑,這一世,她滿身裝甲歸來,又豈能步前世後塵?
「世子,小姐的披風取來了。」侍書在外面輕聲道。
「拿進來!」謝墨含吩咐一句。
侍書抱著火紅的披風走進來,看到謝芳華的臉,嚇了一跳,但他還算鎮定,將披風遞給她,同時說道,「謝氏其他幾房的人來了,都等在了門口,還和往年一樣,與老侯爺和世子一起進宮。」
「讓他們等片刻。」忠勇侯揮手。
侍書應了一聲,走了出去。
「妹妹,快試試這件披風是否合適。」謝墨含轉頭對謝芳華道,「白狐、紫貂的披風難尋,但是火狐的披風更是難尋。咱們南秦所有府邸加起來,恐怕只有咱們府能拿出幾塊這樣的皮毛。還是自孃親年輕的時候便積攢了,想著攢夠了,將來給你做嫁妝,但是我想著,未來如何還是難說,不如早早就讓你穿了。那日給秦錚送毛皮時,便翻弄了出來,正好可以做一件披風的,便找人做了。」
謝芳華記憶裡,她孃親離世之前一直收藏著火狐的皮毛,火狐比尋常狐稀少,更是難尋,普天之下,多年搜尋下來,也不過幾塊而已。她前世時,一直沒能穿上,如今被哥哥提前拿出來做給她了。她摸著輕滑的皮毛,掩飾住眼中的神色,對謝墨含笑笑,「哥哥,這件披風,我若穿出去,今日必然扎眼,普天下,怕是獨一份。」
「我妹妹當得獨一份。」謝墨含道。
謝芳華莞爾,清淡地道,「不僅扎京中各大臣府邸家眷們的眼,也扎後宮娘娘們的眼,更扎皇帝的眼。」
謝墨含臉上的笑意頓收,他就是知道會如此,所以,猶豫之下,早先沒拿出來。
「還是收起來吧!」謝芳華將披風遞給福嬸。
福嬸捨不得接手,「小姐穿著怕什麼?我們忠勇侯府本來就富貴,尤其是您,說句不託大的話,您比宮裡的公主們還要尊貴。穿一件火狐的披風也是當得。就算您不|穿,我們忠勇侯府在別人的眼裡也是扎眼。所以,穿和不|穿又有什麼區別?」
「你福嬸說得是!既然做了,拿出來了,還留著做什麼?穿了吧!」忠勇侯想來是想起了謝芳華逝去的父母,站起身,擺擺手,斷然吩咐。
福嬸聞言立即幫謝芳華披在身上,笑呵呵地道,「好東西就是要拿出來穿。小姐穿上這個,才傾國傾城。」
謝芳華不再推拒,頓時笑了起來,「福嬸,怎麼能靠一件衣服就傾國傾城了?」
「若不是您自己把自己折騰得這個樣子,您的容貌拿出去,南秦京城還真不見得有誰能比得上?」福嬸為謝芳華展平披風邊角,口中說道,「右相府的李如碧小姐據說天姿國色,大長公主的女兒金燕郡主據說美貌出眾,難出其右者,不過那是因為京中的百姓們沒見到您,若是見了您,這說法定然就要改一改了。」
謝芳華攏了攏披風,笑著站起身,將面紗蓋在頭上,對忠勇侯和謝墨含道,「爺爺,哥哥,時辰不早了,我們進宮吧!」
忠勇侯點點頭,謝墨含也站起身。
一行人出了榮福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