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芳華抬眼看了他一眼,對他笑了笑,「進來吧!」
林七走進屋,來到謝芳華面前,搓了搓手,有些侷促地看著她。
「你怎麼會被秦錚派來了這裡?」謝芳華看著他,林七有喜順大管家這個乾爹罩著,在英親王府也算是個混得開的,各房各院都有些臉面,油水也不少撈。
林七垂下頭,有些緊張地小聲道,「小人也不知道原因,只是今日小人路過後院練武的場地,往裡面看了一眼,錚二公子正巧從裡面出來,看到我,便讓我跟著來這裡侍候了。」
「他沒說什麼?」謝芳華問。
林七搖搖頭,「只說讓我去大管家那裡報備一下,借我用三日,這三日里頂替聽言。」
謝芳華點點頭,道,「聽言被他罰了,面壁三日,也許逮住你,頂他用了。」
林七點點頭,低聲道,「昨日晚上侍書給我傳訊息,說讓我逮住機會問問您,外面傳的……」他頓了頓,見謝芳華臉色不變,低聲又道,「您被錚二公子入房的事情可是真的?他家公子聽到後險些將書房砸了。若是得了您確切的訊息,我趕緊將話遞過去。」
「你現在就給他傳話回去,說沒有,不過是英親王妃誤會了。」謝芳華揉揉額頭道。
林七鬆了一口氣,「那就好,我今日雖然不能出去,但是與我交好的一個大廚房採買今日出去,我趕緊去找他,讓他幫著帶句話去忠勇侯府。」
謝芳華點點頭,對他擺擺手。
林七立即出了房間,跑出了落梅居。
謝芳華繼續看手邊的書,想著既然外面都傳揚開了,那麼言宸怕是也知道訊息了。他會不會坐不住再次闖進這裡?應該不會!言宸沉穩,善於分析,該不會相信才是。他比哥哥要了解自己。哥哥是關心則亂。
半個時辰後,林七回了落梅居,站在門口,低聲道,「聽音姑娘,訊息傳出去了。」
謝芳華「嗯」了一聲,「辛苦了!」
林七臉一紅,連忙搖頭,「不辛苦,小人和侍書是光著屁股長大的情分,不過後來分開了。這點兒小事兒算不得什麼。再有什麼事兒,您只管找我就是。」
謝芳華點點頭,問道,「秦錚呢?他出府了嗎?」
「錚二公子剛出府,您放心,小廚房採買那人先走了一步,訊息肯定比他早到忠勇侯府。」林七保證道。
謝芳華頷首,「那就好。」
林七見她沒什麼吩咐,退出了門外,拿起掃把打掃落梅居地面的落梅。
又過了半個時辰,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多時,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林七,聽音姑娘在嗎?」
「依夢姑娘?」林七往外瞅了一眼,點點頭,「聽音姑娘在。」
「勞煩你通秉一聲,就說我來看望她。」依夢輕軟地說道。
「這……」林七往屋裡看了一眼,猶豫地道,「錚二公子吩咐了,閒雜人等,不得來落梅居叨擾聽音姑娘。如今錚二公子不在,你還是改日再來吧!」
依夢聞言頓時笑了,「我是閒雜人等嗎?」頓了頓,她又笑道,「就算對於落梅居來說,我是閒雜人等,但是錚二公子如今不是不在嗎?聽音姑娘若是願意見我呢?就不算是我打擾了。」
林七一呆。
「你不去問問,怎麼知道聽音姑娘不見我?還不快去!」依夢催促他。
林七想了片刻,點點頭,轉身往屋門口詢問。
謝芳華自然聽到了門口的動靜,放下書卷,抬頭看向落梅居門口。
只見一個苗條的女子站在門口,只她一個人,身穿翡翠色的煙織羅裙,容貌秀美,冷風吹過,鬆散的雲髻和羅衫揚起,她顯得飄飄渺渺。真應了她的名字,如夢如幻。
依夢她知道,是秦浩近身侍候的婢女,也是通房丫鬟。
據說在秦浩的跟前極其受寵,將來秦浩大婚之後抬她做寵妾姨娘,是很可能的。
她今日來做什麼?
還趁著秦錚不在的情況下?
當然,如果秦錚在的話,是一定不會讓她進門的,沒準會將她扔出去。
可是,正如她說,秦錚不是不在嗎?那麼她自然可以見見的,如今秦浩和秦錚的兄弟之爭已經引發到了左相府,秦浩有野心,秦錚也不是吃素的,二人的爭鬥將來勢必引發到朝堂。這個依夢既然是秦浩身邊的人,她見見她,也能看清幾分她的作用。
「聽音姑娘,依夢姑娘來看望您,您見嗎?」林七在門口低聲問。
謝芳華沒說話。
「您如今病著,若是不想見任何人的話,小人就將她推辭了。」林七這句話是說給門口的依夢聽,他自然不想謝芳華見依夢,這府中誰人不知道錚二公子和大公子不對付。若是出點兒什麼事情的話,錚二公子一準拿他試問。
「將依夢姑娘請到隔壁西廂房的畫堂,我就來。」謝芳華對外面低聲道。
林七出乎意料地愣了一下,只能按照吩咐,去門口請依夢。
依夢聽說謝芳華要見她,溫軟地笑了笑,隨著林七進了落梅居。
她第一次來到落梅居,眼神輕巧地將落梅居掃了一圈,從梅花的枝幹上,落到梅花的枝頭,須臾,收回視線,向正屋看了一眼,抿了抿唇。
「依夢姑娘,這邊請!」林七帶著人走向西廂房畫堂。
依夢腳步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神色,從正屋收回視線,點點頭,隨著林七身後走。
來到西廂房畫堂,林七請依夢入座,自己退出了門外。
依夢將手裡拿的錦盒放在了桌案上,緩緩落座,等候著謝芳華。
謝芳華故意讓她等了一會兒,才披了一件披風出了房間,提一壺茶來到了西廂房。
林七給她打起簾幕,她緩步邁進門檻。
依夢見她來到,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她身上,入眼處,她看到的女子臉色微微蒼白,身子纖細,姿態弱不禁風,白狐披風披在她身上,還顯得有一種沉重之感。頭上上等的珠釵翡翠珍奇華貴,連劉側妃的頭面首飾在她的面前都落了下乘,裡衣華美,綾羅層疊,華光點點,更是上等的錦緞,英親王妃身上所穿也莫過如此。她一時愣住。
同樣是貼身婢女,她身上的穿戴比她差得遠了。
她這是在聽聞錚二公子收了一個婢女之後,第一次見到她,容貌尋常,卻是一身穿戴任何人見了她都驚豔。
她自詡嬌花照水,弱柳扶風,可是面前的人比她更甚。
她自詡秦浩對她不錯,不用她要,有什麼好東西都給她一份,可面前人的東西更是好。
她自詡侍候在秦浩身邊,從秦浩十六歲就跟著他,如今已然三年,她自認為是福氣。可是如今才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福氣。
這一刻,她忽然能體會到秦浩背地裡的不甘心來。同樣是出身在英親王府,他還是大公子,卻是處處待遇比秦錚差了一籌。
差的這一籌,不僅僅是嫡出的身份,還有身份背後所帶來的一切。
錚二公子連一個婢女都給她如此的恩寵,證明他能給!而大公子秦浩哪怕是想給她,也給不了,不能給!
如何能甘心?
自然是不甘心的!
謝芳華見她發愣,笑了笑,提著茶壺來到桌前坐下,給她斟了一杯茶水,放在面前。
依夢迴過神來,神色複雜地看著謝芳華。
謝芳華視若不見,剛剛那一瞬間,她的想法她自然已經摸到了七八分。人與人,就怕比。一山還比一山高。有些人懂,所以不比,安然度日,有些人不懂,所以,自取煩惱。
秦浩怕就是那個不懂的人。
而秦浩的貼身婢女,恐怕也是那個不懂的人。
「聽音姑娘能侍候在二公子身邊,好福氣呢!」半響後,依夢收起了神色,笑著道。
謝芳華不置可否,示意她喝茶。
「險些忘記你有啞症,不會說話了。」依夢端起茶盞,品了一口茶,軟聲道,「二公子雖然不是高雅的人兒,但是論起享受來,卻是比任何人都會享受,從不虧待自己。這一點大公子就比不了,我們院子就吃不到這樣的好茶。」
謝芳華笑笑,自然不說話。
「不止外面的人將你傳成了天仙似的人兒,咱們府的人也將你傳成了天仙似的人兒。我一早就聽大公子說起過你,就想過來見見,可是二公子的落梅居不是輕易就能來的,怕惹惱了二公子,昨日聽說你病了,今日二公子又出了府,我左想右想,才來見見妹妹。」
謝芳華看了她一眼,這麼一會兒,她就成了她的妹妹了?
「同為婢女,今日一見,才知妹妹比我有福氣。」依夢笑著道,「大公子如今定下了婚事兒,過了納彩之禮,聽劉側妃的意思,最慢明年五月,大少奶奶就要過門。大少奶奶是左相府的小姐,與妹妹你打過照面,想必比我清楚她,是個不好相與的。屆時,我還不知道怎麼被大少奶奶處置。」
謝芳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茶葉,碧綠色的茶水劃出一道道圓圈。貴裔府邸宅院裡面的事兒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對於公子爺們的通房丫鬟,向來有幾種處置手段。
得公子寵愛的,公子大婚後,妻子不善妒的情況下,為了討好相公,立出個賢惠的名聲,都會親自提起這個事兒,報備了婆婆,給抬舉身份做妾。
不得公子寵愛的,公子大婚後,妻子不善妒,要麼抬姨娘,要麼還做通房婢女。
兩者都不得的,妻子又善妒的,找個理由,不是打死了,就是發賣了,或者趕出府去。
高門府邸的宅院裡,這等事情,要看通房的丫鬟自己本身會不會手段了。沒有手段的,都簡單,鬧不出什麼名堂來,但是有手段的,就不好說了,自認為能耐的,不需要討好主母,只討好男主人,和主母對著幹也不新鮮。有的人則討好主母,能分到一杯羹。
「三年來,若說大公子對我是好的,我也想一輩子侍候她,可是到底到時候也要看有沒有這個命能繼續服侍。」依夢有些傷感地道,「我自從三年前侍寢後,日夜提心過著日子,耐不住公子爺總要長大,婚事兒總要定,大少奶奶總要進門,這就是我們做婢女的命。」
謝芳華笑笑,掐了她一個尾音,從妹妹改成我們了,這是在說她和她其實一樣嗎?總有同病相憐的一日嗎?若她真是聽音的話,說得倒也不是不對。
「二公子過了年就十七了,也不小了。我聽說宮宴的時候皇上有意給二公子擇看婚事兒。不知道哪家的小姐有福氣嫁給二公子。」依夢打量謝芳華的臉色,見她神色不變,氣韻淡然,她移開視線,微微一笑,「不過妹妹初承雨露,來二公子身邊時日還短,二公子性情怪癖,對你又極好,想必就算定了婚事兒,二少奶奶嫁進府來,你也依舊如是。和我總歸有不同。放眼京城,再沒有一個人比盧小姐更尖刻了。」
謝芳華體味她話音裡幾分意思,笑意不收。
「瞧我,第一次見面,便與妹妹說這些不愉快的話,惹了妹妹病體嚴重,就是罪過了。」依夢打住話,將帶來的錦盒推給謝芳華,「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是大公子特意從江南工匠藝人的手裡尋來的連環扣。給我解悶用的,一共兩對,我拿來一對送給妹妹。你這落梅居比我住的院子裡清靜得多,二公子不在的時候,該是比我更悶,玩玩能打發些時間。」
謝芳華看向錦盒。
依夢立即將盒蓋開啟,只見一對通體碧玉的連環呈現在眼前,連環鈎扣,拴在一起。碧玉的材質通透,價值不菲。
謝芳華看著碧玉連環,想起了那日秦浩要賞賜給她的玉佩。同樣是玉,秦浩對她想要收買的心還不死嗎?或者還是借她另有打算?她笑著搖搖頭,將錦盒蓋上,推了回去。
依夢面色一變,「妹妹不喜歡?」
謝芳華取過一旁的紙筆,寫了一行字,遞給依夢看。
「原來是二公子不讓你要別人的東西!」依夢頓時笑了,「你可真聽二公子的話,大公子是二公子的哥哥,不是別人。再說,這東西是大公子送給我的,就是我的了。我第一次見妹妹,沒別的東西,覺得這個東西不俗,還有些用處,便拿來了。你可別嫌棄,雖然大公子給了我,這一對我可是連半個手指頭還沒動過呢。」
謝芳華依然搖搖頭,神色淡淡。
「以後這英親王府偌大的府邸裡,和我們一樣的人能有幾個?怕也就是你我而已。等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一進門,我們就都艱難了。姐姐沒別的意思,你別多心,不過是求個以後相互照拂罷了。你若是不收,就是不給我面子。」依夢看著謝芳華。
謝芳華站起身,將錦盒拿起來,塞回她手裡,抬步出了畫堂。
依夢沒料到她這麼堅決地不要,而且還丟開她自己走了出去,一時愣在那裡。
謝芳華出了畫堂,對站在外面的林七使了個眼色,轉身向正屋走去。
林七立即意會,來到西廂房門口,挑開簾幕送客,低聲道,「依夢姑娘,聽音姑娘說你的心意她領了,但東西是真不能收,你來看她,她是高興的。但是二公子的規矩不能破,否則二公子知道了,她不能再在這裡立足的話,你的東西不是對她好,而是害了她。」
依夢聞言有些難看的臉色頓時稍霽,露出笑意,抱了錦盒在懷裡,抬步走出畫堂,見謝芳華正走進裡屋,簾幕隨著她進屋的動作晃動脆響,她低聲道,「是我考慮不周了。謝謝聽音妹妹招待茶水,以後但求幫忙處,去雲水閣給我送個信兒,能幫助的一定幫。」
謝芳華自然不言聲。
依夢帶著錦盒出了落梅居。
謝芳華回到中屋,重新拿起書卷看。這個依夢能被秦浩喜歡,放在身邊三年,必有她的特別,就衝今日這份敢來的膽子,他日盧雪瑩進了門,未必沒她的立足之地。
響午十分,秦錚回到了落梅居。
謝芳華見他氣色極好,衣袂無恙,想必走忠勇侯府這一遭不辛苦,哥哥沒為難他。不過想想哥哥既然已經知道她沒事兒,想當然也不會為難他了。畢竟他是秦錚,英親王妃的寶貝兒子,在南秦京城橫著走的人物,又是去送年禮上門,不可能將他如何。
「雲水閣那邊的女人來了這裡?」秦錚進屋後看了謝芳華一眼,對她挑眉。
謝芳華點點頭。
「你見了她?」秦錚又問。
謝芳華再度點點頭。
秦錚嗤了一聲,不屑地道,「你見她做什麼?也不怕汙了自己。」
謝芳華不理會他,若是汙的話,她這個聽音的身份待在他這裡這麼長時間早就被汙了,還輪不到別人。
秦錚看著她,忽然笑了,一撩衣襬,坐在了椅子上,對她問,「給你送了什麼?」
「碧玉連環!」謝芳華實話實說。
「連環?聯手?他想得可真是美!手伸得也夠長!」秦錚嗤之以鼻。
謝芳華瞥了她一眼,他的手伸得就不長了?不長的話將手都伸到人家娶妻上面了?
秦錚身子靠在椅背上,似乎沒看到謝芳華的眼神,對她漫不經心地說話,「今日我去忠勇侯府,正趕上謝氏幾房的夫人去給老侯爺送年禮。」
謝芳華不以為意,謝府族人向來一邊暗中想將她哥哥拉下馬迫害了,一邊討好著她爺爺,還有沒幾日過年,這時日去送年禮也不稀奇。
「謝氏一族今年成年的女兒據說不少,今年的宮宴想必很熱鬧。」秦錚又道。
謝芳華心思一動,看著秦錚。
秦錚看著她,「我今日和忠勇侯做了一筆交易,你想不想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