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屋內,謝芳華依然沉沉地睡著,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她來。
英親王妃對春蘭吩咐,「去喊醒她!」
春蘭點點頭,走到床前,伸手去推謝芳華,「聽音姑娘,醒醒!」
謝芳華「唔」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沉沉睡去。蓋著的被子隨著她翻身的動作掀起半邊,身下錯開的床褥上一片深紅。
春蘭一眼就看到了那片紅色,「呀」了一聲。
「怎麼了?」英親王妃走過來。
春蘭側身讓開床邊,伸手指了指謝芳華被褥上那片深紅。
英親王妃也呆了一瞬,忽然又笑了,親手扯過被子,幫謝芳華蓋在身上,對春蘭道,「讓她睡吧,別吵她了。我們出去!」
春蘭意會,點點頭。
二人出了中屋。
英親王看著英親王妃,見她臉色愉悅,他臉色卻極其不好,忍不住道,「錚兒過了年也不過十七,男女之事你急什麼?就算他喜歡這個聽音,也要等著議婚之後再抬舉。如今這事兒若是傳出去……」
「傳出去怕什麼?我還怕傳不出去呢!」英親王妃不滿地嗔了英親王一眼,「試問這南秦京城,如錚兒這般年紀的孩子,哪家的公子不是十五六就抬舉了丫頭?如今除了忠勇侯府的世子謝墨含和右相府的公子李沐清是個例外,燕亭身邊可是都有個侍候的小丫頭呢。大公子抬舉依夢的時候才十六。這些年錚兒在外面沒少招惹閒言啐語,都說他不近女色,怕是身子有問題,聽音沒來的時候,我日夜著急,跟個猴子似的,就恨不得他拖了這府中的一個丫鬟拐進屋子裡,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著急?如今他如了我的願,我這心也就放回了肚子裡,你又擔的是哪門子的心!」
英親王頓時失了聲。
「走吧!我們先去左相府辦大公子的納彩之事,回頭錚兒的事兒,再另外理會。」英親王妃輕鬆地招呼英親王。
英親王看著屋子裡,總覺得這事兒哪裡不對,但是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半響後,嘆了口氣,跟著英親王妃出了落梅居。
英親王妃走到落梅居門口,忽然停住腳步,對春蘭吩咐,「你今日就留在這裡吧!讓翠荷幾個大丫頭跟著我去左相府就行了。你去吩咐大廚房,給聽音做些好吃的,今日你在這裡看著,等他們醒了,你告訴錚兒,這兩日都不准他欺負聽音下廚做菜了。」
春蘭有些猶豫,建議道,「王妃,聽音不過是二公子的一個婢女,您這樣重視她,未免抬舉得太高了。這將來……」
「就是!你這樣安排簡直胡鬧!一個婢女而已,錚兒今日抬舉她是給了她臉面。你如今這樣關照,傳出去的話,屆時他還如何娶妻?」英親王聞言再度不滿。
「聽音可不同於別的婢女!」英親王妃向院裡看了一眼,隱晦地道,「我這樣對她,必是有我的道理。」話落,對春蘭吩咐,「就按照我說的辦!」
「是!」春蘭畢竟跟隨英親王妃久了,聞言立即領會頷首。
英親王聞言也想起了什麼,目光變幻了一番,不再言語。
二人離開了落梅居。
春蘭待英親王和王妃身影走遠,回頭對聽言吩咐,「你去打掃院子,燒熱水,我去大廚房吩咐廚子燉補品。動作小點兒,別吵到二公子和聽音姑娘。」
聽言點點頭,低聲問,「蘭姨,二公子和聽音如今那個什麼了……過兩日,會不會聽音就有別的身份了?」
春蘭搖搖頭,「二公子的事情向來都是自己做主,二公子若是給聽音別的身份,那麼她就有別的身份,二公子若是不給別飛身份,她就沒有別的身份。」
「公子沒娶妻之前,不是不准許抬舉姨娘的嗎?應該是不給吧!」聽言道。
「貴裔府邸裡的慣例是這樣,但是我們二公子何曾遵照過慣例?他說抬舉,就抬舉了又如何?這事兒你瞎琢磨什麼?好好做事兒就行了。」春蘭道。
聽言有些傷感地道,「以後我估計不能和聽音一起說笑了。」
「你的嘴是該謹慎些!」春蘭戮了戮他額頭,往外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過神,對他低聲道,「清河崔氏又來信了,二老爺有意讓你年後回去。王妃說要問你的意思。」
「不回去!」聽言斷然道。
「你不同於我,我是清河崔氏的家生子,生下來就是為奴為婢的,跟隨在小姐跟前長大,隨著她來到英親王府。一晃也這麼多年了。小姐就是我的根,她在哪裡我在哪裡。」春蘭嘆息地道,「而你不同,你出身在清河崔氏,是二房嫡出正兒八經的嫡子。只不過當初二夫人生你難產,早早去了,二老爺續娶了二房,二房偏偏沒兩年又生了個續嫡子。王妃顧念你娘當初在孃家時作為嫂子對待她不錯的情誼,才將你要來做二公子的陪讀。說是陪讀,其實也就是想護你不被欺負。若不是二公子性情怪癖,身邊不要侍候的人,拿你當了個徹底的小廝,你這個陪讀也是公子哥的待遇。你可想好了,回清河去,你就是正經的嫡子。將來娶的是高門貴女,可是一直留在二公子身邊的話,你只是個小廝。」
「那又如何?我這個小廝活得比公子們還要舒服。」聽言擺擺手。
「算了!我也不說你了。要說二公子這些年雖然讓人看著是奴役你,可是將你養成了這個性情,那是半點兒沒虧了你。清河崔氏的嫡出公子雖然金貴,但是要我說,也的確不如你這般跟在二公子身邊舒服。擱我身上,沒準也不會回去。」春蘭丟下一句話,去了大廚房。
聽言向牆外清河的方向看了片刻,便丟開此事,轉身回院子拿了掃把打掃院落。掃了一會兒,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嘿嘿笑了起來。
兩個時辰後,秦錚睡醒了,穿戴妥當,出了房間。
謝芳華依然沉沉地躺在床上,眉峰擰緊,睡得沉且氣息濁。
秦錚站在門口看了她片刻,見她臉色比往常潮紅,氣息也不對,這才疑惑地走到床前,伸手推了推她,「喂,別懶著了,就算昨日欠缺了覺,如今睡了大半日,也該起床了!」
謝芳華隨著他推動晃了晃身子,困難地睜開眼睛,又眼皮極沉地闔上。
秦錚感覺手碰到她身體滾燙,怔了怔,將手放在她額頭上,額頭烙鐵一般地燙。他縮回手,立即推她,「喂,醒醒!」
謝芳華掙扎片刻,才睜開眼睛,眼睛如蒙了一層霧,迷濛蒙的。
「你發熱了!」秦錚對她道。
謝芳華點點頭,想起身,卻是渾身疼,胳膊腿都痠軟得難受,掙扎半響,也沒起來。
秦錚好心地伸手扶起她,但他剛鬆手她又倒下,他立即扶住她對外面喊,「聽言!」
「來了!」聽言立即跑進屋。
「去請孫太醫!」秦錚吩咐。
聽言一呆,透過簾幕縫隙,見秦錚扶著謝芳華的模樣唏噓一聲,立即怯懦地道,「公子,那個什麼……這種事情,不用請太醫來吧!蘭姨已經讓大廚房燉補品了,聽音休息兩日就好了。」
「哪種事情?」秦錚回頭看向門口。
「就是這種事情唄!聽音是被您累的。」聽言狀似很懂地給秦錚解釋,「您昨日鬧了那麼大的動靜,聽音本來就瘦弱,怎麼受得了?孫太醫來了也就開些補品而已,不管用……」
秦錚忽然笑了,瞪了他一眼,「滾!」
聽言頓時委屈,「公子,您有了聽音,當成是寶貝,也不能不要我啊,總讓我滾……」
「趕快給我去請孫太醫,請不來唯你試問!」秦錚板起臉吩咐。
聽言嘆了口氣,應諾了一聲,轉身跑出了落梅居。
他剛到落梅居門口,春蘭端著雞湯等補品正巧來到,見到他急衝衝的,立即詢問。
「公子讓我去給聽音請孫太醫!」聽言道。
春蘭頓時笑了,擺擺手,「既然二公子吩咐了,你趕快去吧!我將補品端進屋去。」
聽言應了一聲,不敢耽誤,跑出了英親王府。
春蘭進了屋,將雞湯等補品放下,來到中屋門口,喊了一聲,「二公子!」
「蘭姨啊,進來吧!」秦錚隨意地道。
春蘭進了屋,一眼便看到謝芳華渾渾噩噩,秦錚扶著她靠在他身上的模樣,笑意便怎麼也攏不住了,走到床前,對秦錚道,「二公子,這女兒家最是嬌貴,您再怎麼疼寵聽音,以後還是要剋制一些,別把人給折騰得病了。」
秦錚扭開頭,咳嗽了一聲,「我再不與她半夜打架就是了!誰知道她這麼不禁折騰。」
春蘭抿著嘴笑,低聲道,「半夜打架到也沒事兒,只是別過度,著了涼就會惹病了。」
秦錚眸光閃了閃,「嗯」了一聲,「我聽蘭姨的。」
春蘭笑意滿滿地伸出手去扶謝芳華,口中笑道,「二公子,您剛起床,快去梳洗吧!聽音這裡我侍候,王妃和王爺去左相府之前,吩咐我守在這裡,大廚房燉了補品,我侍候聽音,稍後給她喝了,她也就能精神了。」
秦錚點點頭,順勢將謝芳華推給春蘭,自己出了中屋。
謝芳華雖然將二人說的話都聽得清楚,但是腦子渾噩,不能深思,只覺得這副身體被她拿藥物調理著,一根弦緊繃著,多年沒鬧毛病,連個感冒也少有,如今這怕是徹底發作出來了。才會這麼來勢洶洶,讓她連起床的力氣也沒了,沉沉的難受,只能聽之任之。
「哎呦,怎麼這麼熱!」春蘭扶住謝芳華,才感覺她身體虛弱得厲害,而且隔著衣料溫度也是燙手,駭了一跳,早先輕鬆的笑意立即收起,穩穩地扶住她靠在自己身上,心中暗暗責怪,二公子從沒碰過女子,如今到底是年少輕狂,初次便孟浪了些。聽音到底是小女兒,雖然有武功,但這種事情上,也是柔弱不禁風雨,這場病來得烈,不請太醫還真不行。
謝芳華「唔」了一聲,用力打起精神,卻覺得身子重如千金。
「我先侍候你簡單洗漱穿衣,稍後孫太醫來了,趕緊開方子。」春蘭對謝芳華道。
謝芳華點點頭。
春蘭拿過靠枕,讓她半躺下,連忙走出裡屋打了熱水,沾溼了帕子,給謝芳華擦臉。
秦錚收拾完自己,精神地走進中屋,來到床邊,看了謝芳華一眼,對春蘭道,「蘭姨,將帕子給我。」
春蘭手一頓,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帕子遞給了他。
秦錚輕輕拿了帕子,給謝芳華擦臉,須臾,又勾開了她衣領一個紐扣,給她擦脖子。
春蘭清晰地看到了謝芳華脖子上有一道細微的手指劃出的紅痕,她立即撇開頭,感嘆道,「二公子長大了,想當年,您出生的時候,王妃和我也是這樣給您擦臉。」
秦錚笑了笑。
「瞧您,如今都會侍候人了。」春蘭語氣頗有深意地道,「不知道將來誰有福氣嫁給您,這南秦京城多了去的高門府邸裡,公子哥們無數,但怕是也就您會親自伸手侍候女人。別人家的公子哥兒都金貴著了,貴手從不輕易拿出來侍候人,連自己的事兒都不做一點兒。」
秦錚直起身子,對春蘭道,「蘭姨,人無貴賤,有的不過是門第之見。」
春蘭一怔,笑著點點頭,「二公子您的性子天生來便與別人不同,能說出這個話來也不奇怪。人雖無貴賤,但到底門第之見也不可小視。」
秦錚沉默不再言語。
「聽音遇到二公子您,是個有福氣的,但到底身份有別。」春蘭打量秦錚臉色,見他神色不動,她意有所指,「將來不知哪個女子有福氣嫁給您做妻子。」
秦錚聞言伸手一指謝芳華,「就她吧!」
春蘭笑意一僵。
秦錚放下帕子,動作隨意地點了謝芳華渾噩的額頭一下,面色輕鬆,語氣自如地嘲笑道,「昨夜你不是不服氣嗎?有本事如今起來再和我打架!」
謝芳華即便渾身難受,但也是不服氣,聞言氣悶地冷哼了一聲,說風涼話,怎麼不閃了他的舌頭!
「蘭姨,你去盛雞湯吧!我看她還是有力氣喝下的。」秦錚吩咐春蘭。
春蘭回過神,見秦錚姿態隨意閒適,剛剛「就她吧」那三個字就如隨口說出來的玩笑一樣,讓人既摸不著頭腦,又覺得這話裡話外都有音,不甚簡單。她覺得腦袋一時不夠尋思,只能應了一聲,走了出去。
秦錚坐在床頭,端詳著謝芳華,忽然笑道,「到底是女人,往日厲害也不過是表面。不過是晚上打了一架,便如此受不住了。看來我以後真該對你溫柔些。」
謝芳華沒力氣搭理他。
春蘭端著雞湯走近來,對秦錚道,「今日這雞湯香著呢,溫而不熱,正好喝。」
「給我吧!」秦錚對春蘭伸出手。
春蘭將雞湯遞給秦錚。
秦錚用勺子攪拌片刻,舀了一勺湯遞到謝芳華嘴邊。
謝芳華腦袋沉沉地抿著嘴,問道雞湯的香味,困難地睜開眼皮看秦錚。
秦錚對她挑眉,「爺可不是輕易侍候人的,你不喝了它,稍後孫太醫來你連看診的力氣都沒有。」
謝芳華閉上眼睛,張開嘴,將一勺湯吞下了肚。
秦錚又舀了一勺湯遞給她,她照樣張嘴喝了,緊接著,一勺一勺地下了肚。
春蘭站在床邊看著二人,想著她一直覺得英親王對王妃很好,可是如今和二公子比起來,還真是差得遠了。這麼些年,王妃每年都會病上幾次,二公子時常給王妃喂藥,如今這個活才如此熟練,不讓湯水灑哪兒都是。當年德慈太后病的時候,王爺也侍奉母親湯藥,對於喂人喝藥,也是能做到滴水不露。可是會是一回事兒,做又是一回事兒了。這麼些年,王爺可從來沒給王妃餵過一回藥。
一碗雞湯見了底,秦錚將空碗遞給春蘭。
春蘭立即接過,問道,「再盛一碗?」
「病了就要多吃清淡的食物,這個湯補一補力氣就夠了,不能喝多。」秦錚道。
「燉了一鍋呢!」春蘭覺得沒人喝豈不是可惜了。
「一會兒我都幫她喝了。」秦錚站起身。
春蘭忍不住笑了,沒聽說過喝補湯還有代替喝的。見謝芳華又垂下眼皮,她笑著走出了中屋。
秦錚果然跟出去喝湯了。
謝芳華只聽得外屋畫堂碗勺輕輕碰撞,她混沌的腦袋連罵人都覺得費力。
半個時辰後,聽言氣喘吁吁地拖了同樣氣喘吁吁的孫太醫來到了落梅居。
春蘭立即迎了出去,將孫太醫請進屋。
秦錚吃飽喝足,對孫太醫懶洋洋地打了個招呼,吩咐春蘭、聽言在外面等著,不必跟進去,自己則帶著孫太醫進了中屋。
聽言不甘心地往中屋翹腳看,用很小的聲音和春蘭嘀咕,「蘭姨,這落梅居總共才幾個人,公子擋了我們在外面不讓去聽孫太醫問診,什麼意思?」
春蘭低聲對他道,「二公子的麵皮子也是薄的,定然有話要私自囑咐孫太醫。你我幫不上忙,跟著進去攙和什麼?等著就是了。」
聽言只能閉了嘴,乖覺地等在外面。
中屋內,孫太醫給謝芳華把脈,照舊老習慣,她的手腕上蓋了一方秦錚的帕子。
秦錚站在床前盯著孫太醫的手。
片刻後,孫太醫放下手,對秦錚道,「二公子,聽音姑娘是受了寒涼,突然發熱,來得雖然兇猛,但是沒有大礙,我開幾副方子,她吃了就能好。」
秦錚點頭,「她身體可還有別的症狀?平時看著挺好的,怎麼小小的著涼就發了熱?」
孫太醫捋了捋鬍子,看著謝芳華,謹慎地道,「老夫的醫術有限,聽音的姑娘脈象一直奇異,老夫也探不太準,但是隱約估摸,聽音姑娘的身體像是長期服用很多藥物控制,要知道,是藥三分毒,藥穿腸而過,無論怎麼清除,都要有些痕跡留下,時日一長,便成了害處。雖然百毒不侵,但偶然一個小風寒,也能引起大的發作。就是這個理兒。看著強硬,實則也是脆弱。」
秦錚皺起眉頭,「百毒不侵?」
孫太醫點點頭,斟酌地道,「聽音姑娘這副身子,據我估摸,該是百毒不侵的。」
「長期用藥?」秦錚臉色忽然難看地看了一眼謝芳華。
謝芳華靠在軟枕上,雞湯大約起了些作用,除了頭腦昏沉外,讓她有了些力氣。想著宮廷的太醫院裡也不是沒有能人,孫太醫醫術雖然不是絕頂,但也能算上七八分火候。
這些年,她為了在無名山活下去,鑽研了很多東西,不止是謀術,權術,武術,還學了醫術和毒術。萬物相生相剋,她要學如何生存,就要學會讓她生存的剋星。
八年來,她的身體就是下毒再解毒的過程,殘留藥物是一定的。
否則為何沒讓孫太醫診斷出她裝的啞巴?否則孫太醫開的藥她為什麼敢毫不猶豫地喝下去,那是因為她吃了自備的啞藥,壓制住了咽喉和脈象,令醫者看起來就是啞了,又因為她不怕任何藥,無論是毒藥,還是治病的藥。
她的身體,早已經被自己調理成了藥體。
「老夫的醫術,查探像是長期用藥。」孫太醫微帶幾分保留地道,「當然也可能會出錯,錚二公子要知道,作為大夫,老夫也不敢十拿九穩說成定數。」
秦錚沉著臉點點頭。
孫太醫走到桌前開方子,寫了一半,忽然又道,「聽音姑娘葵水初至,也是引發她身體虛弱,受了寒氣,發病的一個原因。最近些日子,要謹記不能讓她著涼,尤其是洗衣物,碰涼水,喝涼茶,吃涼飯,都是要不得的。」
秦錚愣了愣。
孫太醫看著他,意識到他還年少,也許還不懂女兒家的事兒,這二年秦錚行事太過狂傲霸道,讓他幾乎忘記他還是個少年,連忙又解釋道,「二公子可能不懂,女子和男子不同,葵水是女子每個月都要經歷的,長則七日,短則三日。初次可能會長一些。聽音姑娘大約這些年一直用藥,所以,導致葵水來得晚。一般女子十二三歲左右就來了。聽音姑娘看起來該是過了及笄的年齡了,這麼晚來,定然跟她用藥有關。」
秦錚反應過來,臉頓時騰地紅了,咳嗽了一聲,「我知道了。」
孫太醫不再多言,繼續開藥方。
不多時,一張方子開好,孫太醫遞給秦錚,對他囑咐,「老夫前些日子開的治啞症的藥就別讓聽音姑娘喝了,先喝這個藥。這個藥只需三副就見好。」
秦錚點點頭,接過藥方子,送孫太醫出門。
聽言早已經準備了診金,遞給孫太醫,孫太醫也不推脫,接過離開了落梅居。
秦錚將藥方子遞給聽言,「去抓藥,趕緊煎來。」
聽言連忙點頭,拿了藥方子跑了出去。
春蘭打量秦錚臉色,見他眉宇間頗顯沉鬱的黑色,不由開口試探地問,「可是聽音姑娘的病很重?」
「有點兒,不過沒事兒!」秦錚擺擺手,沒什麼好心情地道,「蘭姨,你回去吧!不用待在這裡。」
「王妃去左相府給大公子過納彩之禮,囑咐我留在這裡,我回去也是無事。」春蘭道。
「那您就去找喜順叔,讓他幫忙收拾聽音的屋子,將破壞的東西都補齊它。」秦錚道。
春蘭見秦錚是真不願意自己留在這裡侍候聽音,點點頭,出了落梅居。
秦錚轉身回了房間,見謝芳華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他走到床前,一把拽起了她,怒道,「喝了這次的藥,你好了之後,以後沒什麼事兒再不準給我亂喝藥!」
謝芳華被秦錚吼醒,抬起沉重的眼皮掃了他一眼,又閉上眼睛。她如今若不是生病,或者被他逼迫著看啞症的話,哪裡用得著喝苦藥湯子,那個東西誰願意喝?
秦錚冷哼一聲,鬆開她的手,任她跌回了床上,砸得床板響了一聲。
謝芳華「噝」了一口氣,渾身疼得厲害。
秦錚看著她皺眉,忽然想起了什麼,耳根子再度紅了,眸光湧動半響,忽然低聲問,「喂,剛剛孫太醫說你葵水來了,你……」
謝芳華猛地一個激靈,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她葵水來了?
「你這是什麼表情?難道你自己不知道?」秦錚看著謝芳華,對她的神色莫名其妙。
謝芳華緩緩伸手去摸身下,須臾,身子猛地僵住。身下溼溼的,潮潮的,黏黏的,不是血是什麼?前一世她被養得金嬌玉貴,十三歲的時候就來了葵水,那時候福嬸帶著人裡裡外外小心翼翼地侍候她,怕她落下什麼病根。這一世,奔波去了無名山,故意把自己的身體特徵掩藏,忽視是女子的身份,到頭來,卻也忽視了這葵水。
「喂!你不會真不懂這個女人才有的東西吧?」秦錚試探地戮戮她的臉。
「出去!」謝芳華低叱了一聲。
秦錚手一僵,眸光定在她嘴上,沉默片刻,忽然一笑,「你終於會說話了!」
謝芳華有些難堪,這樣的事兒她雖然前一世經歷過,但女兒家的事兒,都是被捂著藏著,連兄長爺爺都是不能說的,可是偏偏讓秦錚就這麼當著她的面說了出來。她雖然早已經丟了很多禮儀閨儀顧忌,但是還沒衝破底線。如今秦錚這是挑破了她的底線,一時間只覺得被火燒了起來,眼前黑沉沉的,窘迫不已,哪裡再顧忌什麼是啞巴的事兒。
秦錚看著她,眸光緊緊鎖著她的臉,欣賞著她臉色變幻,片刻後,笑盈盈地湊近她道,「聲音真難聽,沙沙啞啞的,怪不得你會哼了也不開口說話,若是我,有這樣的破嗓子,寧願啞一輩子也不說話。」
「滾!」謝芳華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扯了枕頭對著秦錚砸了過去。
秦錚輕鬆地接過枕頭,對她微笑,有些邪惡地道,「你最好別亂動,孫太醫不是說了嗎?你初次來葵水,需要好好地養著身子。」
謝芳華潮紅的臉頓時燒黑了,氣怒地瞪著他。
秦錚慢慢地放下枕頭,將她身子擺正放平穩地躺在床上,忽視她的臉色,對她低聲問,「那個……你……是不是需要些東西墊著?」
謝芳華恨不得一巴掌抽過去抽死他,可是被他輕輕按住半絲力氣沒有,於是,死死地閉上了眼睛,當聽不見。
秦錚低低一笑,「我也不是太懂,就是知道每個月蘭姨都給我娘縫製些布包,裡麵包了棉花。我曾經好奇,問了一句,我娘說那是女人才能用的,讓我別問,我想該是來葵水的時候用的。」
謝芳華扭開頭,想死的心都有了。
秦錚笑吟吟地問,「你需要嗎?你若是需要,我稍後讓蘭姨給你去拿幾個來用?」
謝芳華不答話,感覺耳朵被他的話刺|激得嗡嗡作響。
「你這副樣子,如今起床都困難,抬胳膊都費力,若是讓你自己縫製的話,恐怕根本不可能。而咱們落梅居從沒有過女人,所以沒有那個。」秦錚直起身,「算了,我還是吩咐蘭姨去給你拿吧!雖然我一個男子幫你要那個東西有些難為情,但誰叫你是我的人呢。我便忍忍,大不了被蘭姨嘲笑兩句,也就過去了。」
謝芳華一口氣憋在心口,上不來,下不去,就如一根魚刺生生地卡在了那。
秦錚轉身向外走去。
謝芳華一把扯過他衣袖,將他腳步成功地拖了回來。
秦錚扭頭看著她。
謝芳華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你不準去找人要。」
秦錚無辜地看著她,「那怎麼辦?你如今又縫製不來,我也不會給女人縫製那東西。」
謝芳華臉上火辣辣的,咬牙低聲道,「你悄悄去王妃那裡幫我拿幾個,別讓人發現。」
「你讓我去偷?」秦錚睜大眼睛。
謝芳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顧不得女兒家的矜持臉面閨儀顧忌了,在他面前,她早就臉皮練厚了。漲紅著臉道,「誰讓你去偷了,就是去拿。」
「只不過不能讓別人知道的拿是嗎?」秦錚問。
謝芳華鬆開手,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他,也不再說話。
秦錚看著謝芳華,眸光染上滿滿的笑意,嘴角勾起,弧度扯開,片刻後,愉悅地道,「好吧!聽你的,我去拿!爭取不讓我娘和蘭姨知道。」話落,他嘆了口氣,「幸好我孃的私物都有固定的地方,這些年我都知道放在哪裡,否則你就算讓我去拿,我也找不著擱在哪裡。算你命好!」話落,他腳步輕鬆地走出了門。
謝芳華暗暗磨牙,她命好?若是命好怎麼今日趕上了這個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