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誰憐我為黃花病

後宮:甄嬛傳6 流瀲紫 第2頁,共2頁

蘊蓉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緩緩笑道:「那日安氏的宮女驚動了德妃,才致德妃在昭陽殿外受驚難產。聽聞姐姐為此在棠梨宮打了安氏那賤人?」

我呷了一口茶,道:「也是我太心急了,一心只懸在德妃姐姐身上。」

「不怪姐姐。你瞧她素日那調三窩四的樣兒,若換做我是姐姐,可不是給一掌那麼簡單了。」她微有得意之色,「自德妃薨了之後,皇上待她也不如往日多了。」

我一笑不語,只命槿汐開啟帶來的錦紅緞盒,裡面躺著一棵雪白飽滿的雪參,大約女子手腕粗細,參鬚根根纖長完整,「方才人多不便,這支千年雪參是給妹妹補身所用。但願妹妹早日為皇上產下皇子,我到時便再來為敏貴妃賀喜。」

蘊蓉眸光一黯,旋即含笑:「多謝姐姐吉言。」她低低一嘆,「只是溫太醫為了那些捕風捉影的事傷了身子心氣,否則有他加以調理,蘊蓉也能早日如願以償。」

我看了看天色,嘆氣道:「原本想陪妹妹多說說話。奈何去皇后宮中的時辰到了,今日宮裡有幾樁不大不小的事情,得去回了皇后。」

蘊蓉涎笑,「姐姐搪塞我呢!誰不知表哥把宮中之事都託付給了你,只叫她歇著,姐姐何必還去回皇后?」她笑著拉我的手,「我宮裡有皇上新賞下來的‘雲山玉尖’茶,姐姐和我一起烹茶說說話。」

我很是捨不得的樣子,「妹妹宮裡的茶自然是頂尖的,聽說今年雨水多,這‘雲山玉尖’統共才得了一斤多,妹妹就先有了。」我停一停,無奈道,「只是她再不好,終究是宮裡頭一份的尊貴,皇上也不能不顧及她。到底從前的純元皇后是她親姐姐,太后又是朱家的人,皇上雖這麼說,我也不能太得意了。我勸妹妹一句,終究,她還是皇后。」

我臨去的語氣意味深長,胡蘊蓉不知聽進去沒有,只由得我去了。

回宮後浣碧悄悄問我道:「小姐的勸說敏妃可聽進去沒有?」

「誰知道呢?上次那回事情一鬧,這怨可就結下了。她素日又是那般心高的。」

浣碧抿著嘴兒直笑,道:「只怕您越勸她越發上了性子了。」

言畢正巧衛臨來請平安脈,趁著請脈的間隙,我問他:「溫太醫好些了麼?」

他低聲道:「溫太醫的精神一直不好,成日借酒澆愁,加著捱了那一刀受創不輕,現在身子壞的很。」他停一停,「最要緊的是從前那份心氣沒了。」

我愴然搖頭,「你替本宮多照看他。」

衛臨答了聲「是」,我起身立於長窗前,看著窗前新開的美人蕉,一片一片輕柔舒展,淡然道:「溫實初這一來,如今本宮身邊可以信任的太醫唯有你一個了。」

衛臨躬身道:「娘娘抬舉,微臣必當盡心竭力。」

我頷首,「你有此心最好不過,本宮也不會虧待你的。過兩日叫溫實初來為四皇子請平安脈。」我著意低語,「你曉得輕重的。」

他答允了「是」,轉身告辭。

看見溫實初形容之時,我幾乎倒抽了一口冷氣,那樣溫厚平和的一個人,竟憔悴到了這分地步。他面色憔悴,眼窩深凹,瘦得竟脫了形。他本是傷重初愈之人,渾身竟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酒氣,燻得人倒退開幾步。

我見他如此,念及眉莊之死,還未語,淚便先落了下來。

我喚過槿汐端了清水來,親自為他潔面梳洗,又把他髮髻鬆開,用梳子一一篦過,叫槿汐取了套乾淨衣裳為他換上。這是我第一次為溫實初做這些事,或許是感念他讓眉莊走得平靜喜樂,或許是因為我的愧念。平生第一次,我覺得,他像是我真正的親人。

梳洗罷,人已清爽許多,但那種從身體髮膚裡散發出來的如秋葉蕭索的氣息,卻是怎樣也洗之不去了。

我不禁傷感,支開眾人,只讓槿汐抱了予潤來送至他懷中,含淚道:「你抱一抱,孩子已經重了好些了。」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輕輕吻一吻熟睡中孩子粉紅的臉頰,顫聲道:「皇子健康無虞,多謝娘娘悉心照顧。」

我搖頭道:「本宮再怎樣照顧,終究不是他親生父母。」我憐愛地看一眼潤兒,「這孩子每到黃昏時分便會大哭,不知是否在想念眉姐姐。可憐這孩子非哭到聲嘶力竭不肯停,怎麼哄也哄不住。」

他神色悲慼,「可憐他小小年紀便要經受這喪母之痛。」

我愛惜地撫一撫他的小臉,「你若常來看看他,抱抱他,或許潤兒會好很多。」

他滿面淒涼,緩緩道:「那日眉莊入棺,我把我的玉壺悄悄放進了她隨葬的葬品之中。或許很早以前我就該給她的。是我自己不明白,以致她抱憾那麼多年。這輩子,總是我對不住她。」

我柔聲勸慰道:「姐姐已經長眠地下,難道你還要終日醉酒麼?姐姐雖去了,但潤兒還在,你總要為他打算。宮中嫉妒這位皇子之人不少,即便我拼儘性命也實在不敢擔保能守得他終身平安。實初哥哥,他終究是你的……」

他立在窗臺邊,明亮的日光照不透他身上的黯淡,幾束花葉殘影落在他瘦削的身上,越發顯得神情蕭索。「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她在我懷中停止氣息的那種感覺。嬛妹妹,守護你已經成了我的一種習慣,習慣是不會輕易改變的。但是對眉莊,她在這深宮裡的每一分寂寞和執著,我都清晰地感同身受。她等著我,就像多年前我一直等著你一樣。所以我已打算向皇上請旨,去為她守梓宮三年。」

我嘆道:「那麼潤兒呢?你都不管潤兒了麼?」

他抱著孩子,眸中盡是慈愛與愧色,「他三歲前我會每月三次來為他請脈照料。三歲後……若他有半分像我,我便打算去為她守妃陵,等將來她入陵後再守她到死,絕不能讓旁人有一絲疑心而害了他。」

「我明白。只是實初哥哥,逝者已去,生者活下去擔當一切,你好好活著,姐姐九泉之下才能有所安慰。」

他身子一震,不知聽明白了沒有。他只久久抱著潤兒,留給我一個蒼涼的背影。

次日,溫實初以「奉德妃身孕不周致德妃血崩而死」的罪狀自請去守德妃梓宮三年作罰。他這樣的自責連太后亦不忍心,不覺出言向玄凌道:「溫實初自己受傷剛醒便去救治德妃,其志可嘉。皇帝自己細想,害德妃受驚早產以致血崩而死的人是誰?且溫太醫乃是國手,見自己一直看護之人慘死眼前,對一個醫者來說乃是最大的打擊。現在溫太醫人不人鬼不鬼的自請去守梓宮,又是因為誰!」

玄凌只得答覆:「兒子已經杖殺了寶鵲了。」

太后仍痛惜眉莊慘死,冷冷道:「那麼寶鵲是誰的人?誰這麼不懂事不會調教奴才?」

玄凌聞言不忍,更兼心疼予潤自幼無母,對陵容的寵愛也逐日淡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