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一抬下巴,「扶貴嬪去偏殿歇息。」
浣碧見貞貴嬪出去,微微鬆一口氣。溫實初踅步上前,毫不猶豫伸出手指,李長一針紮下。殿中鴉雀無聲,靜得能聽見鮮血「咚」一聲落入水中的輕響。浣碧從襁褓中摸出孩子藕節樣的小腿,道:「十指連心,為減殿下痛楚,請公公紮在腳背上吧。」李長狠一狠心,閉眼往孩子腳背一戳,一滴鮮血沁入水中,孩子覺痛,立時撕心裂肺大哭起來。
我心中揪起,一把抱了孩子在懷中,不覺落下淚來。
我搶得太快,身子輕輕一晃,套在小拇指上的鏤金菱花嵌翡翠粒護甲不小心觸到水中。浣碧忙陪笑道:「娘娘抱殿下抱得急了。」
李長親手捧起白玉缽輕輕晃動,只見缽中新盛的井水清冽無比,在水波搖動之中,兩顆珊瑚粒般的血珠子漸漸靠攏,似相互吸引的磁鐵一般,漸漸融成一體。
玄凌額上青筋突突跳起,薄薄的嘴唇緊緊抿住,狠狠一掌擊在寶座的扶手上。那寶座本是赤金鏤空鑄就的,花紋繁複,玄凌一掌擊上,面色因為憤恨而變成赤紫。
溫實初的眼神遽然渙散,倒退兩步,連連搖頭道:「不可能!絕不可能!」
祺嬪眼中浮起如鮮血般濃重的快意,皇后喝道:「大膽甄氏!還不跪下!」
我冷然以對,「臣妾無錯,為何要跪!」
皇后的沉肅有力,「血相融者即為親!你還有什麼可辯駁!」皇后環顧左右,「來人!剝去她淑妃服制,關進去錦宮!把那孽障也一同扔進去!溫實初……即刻杖殺!」
我怒視周遭,猙目欲裂,「誰敢!」
玄凌眸底血紅,有難以言喻的撕裂的傷痛,他伸手狠狠捏住我的下頜,「朕待你不薄,你為何……為何這樣對朕!」
他的指節格格作響,下頜有將被捏碎的裂痛,我彷彿能聽到骨骼裂開的聲音。敬妃上前欲勸,玄凌大手一揮將她推在地上,敬妃又是吃痛又是焦灼無奈,只得閉眼不忍再看。
我拼命搖頭,緊緊抱住懷中的孩子。我說不出話,掙扎間,唯有兩滴清淚滑下,落在他的手背。似被燙了一般,玄凌輕輕一顫,手上鬆開兩份力道,不覺愴然,「嬛嬛,你太叫朕失望了!」
我咳嗽幾聲,猛力呼吸幾口新鮮的空氣,啞聲道:「皇上,這水不對!」
他驚愕的瞬間,我迅速拔下發間金簪,鋒銳的簪尖在李長手背劃過,幾滴血珠落進水中,很快與缽中原本的血液融在一起,成為一體。
這變故突如其來,所有人怔在了當場。我的下頜痛不可支,強撐著道:「這水有問題,任何人的血滴進去都能相融。」
浣碧一愣,忙取過銀針刺出幾滴血,很快也與缽中鮮血融在了一起。浣碧尖聲叫道:「這水被人動了手腳!娘娘是清白的!」
李長躬身道:「奴才不能生育,這……這……溫太醫和浣碧絕不是奴才的子女呀!」
玄凌怒極反笑,「朕知道!」
溫實初神色稍稍好轉,伸指往水中蘸了蘸,用舌頭一舔,當即道:「此水有酸澀之味,是加了白礬的緣故。醫書古籍上有注:若以白礬調之水中,雖非父子亦可相融,而若以清油少許,置於水中,則雖是親子,亦不能相融。」
「皇上……」我精疲力竭,含淚跪下,「此人居心之毒,可以想見。」
玄凌緩緩轉過身去,盯住皇后,森然道:「方才為求公允,是皇后親手準備的水吧。」
皇后面色微微發白,強自鎮靜,「臣妾準備的水絕沒有問題。」
「是麼?」玄凌淡漠道:「朕記得皇后頗通醫術。」
皇后垂首,描成鴉青的睫毛微微顫動,懇切道:「臣妾若用此招,一不小心就會被發現,豈非太過冒險?未免蠢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胡蘊蓉本就嬌豔的臉龐在這一刻更多了一層陰惻惻的豔光,「這招雖險,勝算卻大。一旦得逞,誰都認定三殿下是溫太醫的兒子,誰會再驗?即便與皇上再驗,想來皇后精心謀算,也一定會讓淑妃含冤莫白。」
皇后仰首道:「臣妾冤枉!臣妾貴為皇后,何必還要出此下策陷害淑妃?」
彷彿入定的端妃微微睜開雙眼,嘆息道:「是啊!您已經是皇后,還有什麼不足呢。」
「若非臣妾及時發現,涵兒即便是皇上親生也會因冤被殺!」我抬頭迫視皇后,「臣妾一向敬您為皇后,處處禮敬有加,不知是哪裡得罪了皇后,要遭此滅頂之災?」
胡蘊蓉一指我懷中孩子,笑向皇后道:「因為淑妃有兒子,您卻只有義子。連您自己也說,皇上對三殿下寄予厚望。既對三殿下寄予厚望,您的大皇子當不成太子,將來您的太后之位可要往哪裡擺呢。」說著纖纖手指從孩子襁褓上溫柔滑過,「可憐,可憐!三殿下,誰叫你年幼就得你父皇寵愛呢?皇后是皇長子的養母,自然氣不平了。」
「放肆!」皇后眉心怒氣湧動,聲冷如冰,「本宮身為國母,嬪妃之子就如同本宮親生,將來誰為太子都是一樣,本宮都是名正言順的母后皇太后!」
「是麼?」胡蘊蓉嬌俏的臉龐含著親切的笑容貼近皇后,「那您能不能發誓,皇長子絕不會繼位太子!」她眼波盈盈,「反正皇長子也不是絕頂聰明呵!」
皇后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緒,只以凌人目光平視胡蘊蓉,胡蘊蓉亦分毫不露怯色,揚眸以對。
我起身,舀過一碗清水,用銀針再度從懷中孩子的腳背上刺出一滴鮮血滴入水中,端至玄凌面前,「皇上驗過,疑心儘可消了吧。」
他勉力一笑,「嬛嬛,是朕錯怪你。朕再無半點疑心。」
我堅持,「請皇上滴一滴血。」他無奈,依言刺破,一滴血融入碗中鮮血,似一對久別重逢的親人,很快融為一體。
我輕輕籲出一口氣,「臣妾此身從此分明瞭。」我牢牢抱著懷中啼哭不已的孩子,順手將手中瓷碗一擲,只聽「哎呦」一聲痛呼,祺嬪捂住額頭痛呼起來,她的指縫間漏出幾道鮮紅的液體,覆上她已無人色的臉孔。我一指祺嬪等人,冷冷道:「皇上打算如何處置?」
祥嬪嚇得一縮,祺嬪猶不服氣,昂首道:「即便三皇子是皇上親生,可淑妃與溫實初有私,三人皆是見證。難道皇上也不聞不問嗎?」
斐雯的臉色逐漸蒼白,直到完全失去血色。她「砰砰」叩首,喊道:「奴婢不敢撒謊!奴婢不敢撒謊!」她驚惶的目光四處亂轉,待落在靜白身上時閃出了異樣的光芒,狂喊道:「即便皇上不信奴婢,也不能不信靜白師父。她在甘露寺可是親眼看到溫太醫屢屢去探望淑妃的呀!」
靜白的臉龐因為發白而更加龐大,她忙亂地數著念珠,「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
一把清凌凌的女聲婉轉響起,「靜白師父這句話,足以讓天下出家人為你羞愧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