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雲開月明意切切 雪化春融情綿綿-2

蕭北辰笑道:「看的什麼戲?」

林杭景道:「《麒麟鎖》和《紫簫記》。」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了什麼般,不知不覺間莞爾一笑,「本來七姨看得正開心,可惜才看了半出,小思行就哭鬧不休,書儀也哄不住,生生攪了七姨的戲局子,把七姨鬧得呀,戲也看不成了……」她想起那小孩子憨態可掬的樣子就忍不住笑,蕭北辰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眼裡含著笑,道:「你倒挺喜歡小孩子。」

林杭景臉上的笑容微凝,末了,只應了一聲,「嗯。」

蕭北辰聽她的聲音有些悶,微微一笑道:「我記得你初到大帥府那一晚,也是下了大雪,比這雪可大得多了。」

林杭景轉過頭去看著車窗外的大雪,放眼望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雪。」

蕭北辰靜靜道:「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你,從此以後就再也忘不了。」

林杭景略低了頭,只看著那窗外的雪花,抿著唇不說話,蕭北辰輕笑道:「就連去俄國那四年多,時時刻刻想的也是你,七姨給我寄了你的照片,說是你參加聖頤女中合唱團時候的,我便好好的收藏著,只等著見到你,只等著……」

林杭景已是心慌意亂,把眼眸一垂,低聲道:「別說了,我不想聽。」

那車身忽然一動,是他把車停在了路邊,她心中一緊,車窗外的大雪簌簌地落下,天地間都是這樣的聲音,唯有他們這小小的車廂內,卻是靜寂的,他只靜靜地坐在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雪,那樣的沉默讓她更加緊張起來,便要下車,他卻陡然伸過手來一把扯住她的手,只是拉住,再無其它的動作,低低地說了一句話,「杭景,我知道你心裡委屈,我也知道你還怨著我,可是……你那樣傷我,你說我還能有什麼辦法,我就是愛你,簡直就是走火入魔了。」

林杭景眼眶立時泛紅,把頭別到一側,半晌方含淚道:「我沒法子原諒你。」

蕭北辰的目光停留在她那半邊側臉上,看著她眼眸裡的淚光點點,他靜默了半晌,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道:「你看,這大雪都有化的時候,我卻始終暖不了你的心,你連一個這樣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她的眼睫毛輕輕地一顫,那眼淚便從眼眸裡滿溢位來,順著那瑩白的面頰緩緩地滾落下來,他的目光隱隱發顫,聲音一陣陣發緊,「我這輩子什麼都不怕,就怕你掉眼淚,如果能讓你不流淚,我情願死了。」

她的眼淚是禁不住地,斷了線的珠子般往下落,卻聽得他那一句,嘴唇微動,半晌才哽咽著說出一句,「你還要領兵打仗的,別說這樣的話。」

蕭北辰卻是一笑,「若是能讓你這麼掛記著,就是一天讓我死十遭我也願意。」

他這樣的調侃讓人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林杭景轉過頭來,才開口說了一個字,「你……」便恰恰有一顆晶瑩的淚珠從眼眶裡掉落下來,蕭北辰便道:「你看你這眼淚多的,若是我死一遭你哭一回,林妹妹的眼淚淹了北新城,那可真真是美人傾城,禍國殃民了!」

她被他三言兩語間說的哭笑不得,只把頭垂下,默默地擦了眼淚,道:「你快開車吧,我不哭就是了。」

蕭北辰看著她擦乾了眼淚,才發動了車子,不多會就到了地方,那小庭院的黑色院門雙扉緊閉,門前積著一層雪花,林杭景看到了地方,也不多說什麼,便下車來,就聽的身後車門一聲響,蕭北辰也走下了車。

她心中略微一緊,才要加快步子,就聽得他在她身後輕聲道:「杭景,你也不用去聽七姨唸叨,那婚書的事兒,你若不喜歡,我決不難為你。」

她的腳步只無聲地一頓,卻還是邁出去,徑直走到那院門前,推開門去,回過頭來關門的瞬間,卻看到他還是筆直如劍般地站在雪中,那一張輪廓分明的面孔上有著靜靜的表情,只等待著她轉過頭來。

他看著她轉過頭來,便是微微的一笑,她扶著門扉,微垂下眼眸,關了那兩扇門,將他的身影隔在了院門的外面,才剛剛轉過身,卻一眼看到守門的老爺爺從一旁的小屋子裡走出來,拿著封信對著她招招手,道:「林小姐,你的信,泰瑞莎姆姆從美國來的。」

她只是一怔,便知道是泰瑞莎姆姆特意來信告知她孩子南歸的近況,心頭突突的一陣跳,生怕有半點不好的訊息,站在雪地裡就把那信開啟,雙手忍不住地發顫,才看到了半頁,眼淚便已經噼裡啪啦地落下來。

「……有劉嬤嬤悉心照顧,南歸身體康健,已與同齡嬰孩無異,更是聰明伶俐,如今蹣跚學步,咿呀學語,爸爸,媽媽……皆可開口唸之……」

她心中便是一陣難以言喻的喜悅,眼淚卻是控制不住,只是一行行地落,手還是不停地抖著,這近半年多的擔心與恐懼終於煙消雲散,她的南歸沒事了,這樣的快樂,宛如重生一般,連她都不知道自己要幹些什麼,轉過身去便開啟那扇黑色的院門,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飛雪中的蕭北辰。

她一眼看到他,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她才意識到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要開這扇門,竟是為了見他,竟是為了將那一瞬間的快樂告訴給他,因為他是……那樣的想法讓她的心中只是一驚,下意識地緊緊地攥著手裡的信紙,惶然間只問了一句,「你還在這?」

蕭北辰還是站在原來的地方,黑色的軍氅上已經覆了一層薄薄的雪花,烏黑的眼瞳一片脈脈,他望著她,微微一笑,說,「我總覺得,你好像還會回頭看我一眼。」他停了一停,輕聲道:「你看,我這不是等到了,等到你回頭。」

那一片大雪紛飛,他的眼神,情深如海,直叫人不能逼視,她彷彿被他的目光糾纏得窒了息,全無底氣,緊張地轉過頭去,眼裡一片失措,他的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來,低柔的,卻是深情無限,「杭景,給我一次機會,我欠你的,我總會補償給你。」

她垂下眼眸,眼前慢慢地拂上一層霧氣,那淚水彷彿是從心底裡流出來的,她緊握在手裡的信紙,眼前全是那孩子的形景,紙頁上的幾行字清清楚楚地透進她的眼眸裡,「……咿呀學語,爸爸,媽媽……皆可開口唸之……」他在她的身後叫著她的名字,只靜靜地叫了一聲,「杭景……」她心中飛快地掠過一陣刺痛,剎那間在堅固的內心也是兵敗如山倒,最倔強的堅持也還是逃不過這一種認命的妥協。

那一刻,什麼都是虛幻的,什麼都是不重要的,只有那個病弱的孩子是最真實的,她最在乎的,這世上種種,本就逃不過宿命二字!

院子裡的電燈照亮了濃重的夜色,也照亮了這一片雪地,簌簌而下的雪花在燈光的映照形成了一道道若有若無的朦朧細線,林杭景緩緩地轉過頭來,嘴唇微微地動了動,那喉間彷彿是鯁了樣東西,聲音更是低不可聞的,「那婚書……我籤。」

他卻聽得清楚。

胸口便是一陣激盪成狂,他只拼命地按捺著,那樣的快樂讓呼吸都開始急促起來,幽黑的眼瞳裡映出灼亮的光芒來,他等了這樣久的時間,終於等到了這一刻,就在這樣的雪夜,她終於答應了他。

林杭景看著蕭北辰走到自己面前來,望著他的眼睛,她的心不由得一慌,才想要退步卻已經來不及,就聽得他低低地說,「杭景,我高興得要發瘋了。」

他話才說完,杭景只覺得身體一輕,竟是被他一把抱起,那一瞬間天旋地轉,她嚇得低叫了一聲,他便大笑著抱著她在雪夜裡一圈圈地打轉,眼前的一切都昏眩飛轉起來,有著一種既不真切的虛幻感,杭景心慌意亂地閉上眼睛,那雪花似乎忽然落得急起來,四周都是雪聲,便好像是要將這世界都變了顏色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