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東風夜放花千樹,寶馬雕車香滿路-1

他這樣說著,全然沒有意識到林杭景已經停止了吃粽子的動作,只是看著他,他回過頭來,林杭景放下粽子,低聲道:「你中午沒吃飯?」牧子正才知道自己說漏了嘴,連忙補救,「吃了,吃了,今天中午師傅罵完我,也讓我跟著一塊吃了飯了,吃了好大一碗呢。」

林杭景也不多說什麼,將鐵盒子裡的一個粽子剝開來,遞給他,牧子正看著那糯米飽滿的粽子,猶豫了半晌接過來,也不管是硬還是幹,一口便咬下了半個,便吃邊孩子般地笑著,說,「好吃,真好吃。」林杭景看著他的樣子,也跟著笑,「等我什麼時候回了上海,我母親包的粽子才叫好吃呢,到時候給你做多多地吃。」

「你要回上海?」

「現在就我一個人,不能回去。」

「我送你回去啊。」牧子正三下兩下吃了粽子,從石凳上站起來,站在草坪上煞有其事地說道:「我們就從城外的臨江走,指不定坐著船就到了上海,正趕上過端午節,多好。」

林杭景被他逗得只是笑,牧子正說的很是興起,想起自己最近跟著師傅學了兩句京劇,看著林杭景笑的開心,當下在草坪上拉開架勢,搖頭晃腦地唱起來,「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翻來覆去就是這兩句,林杭景捂著嘴笑道:「後面的呢?」牧子正打了個愣神,想了片刻又重新回到了石桌前坐好,搖頭,「不知道,師傅就會唱這兩句,我也就跟著學了這兩句。」

林杭景又笑,牧子正望她一眼,說,「你應該多笑笑,你笑起來特別好看。」他的目光真誠率直,沒有半點唐突的意思,反倒讓人覺得特別暖心,林杭景點頭,牧子正從一旁拿過乾透的蝴蝶風箏,遞給林杭景,道:「這隻送你。」林杭景望著那漂亮的大蝴蝶風箏,道,「那你回去怎麼和師傅說啊?」牧子正笑起來,眉宇格外的精神得意,「我早把這個風箏的錢放在師傅的櫃子裡了,這風箏是我紮好送給你的,漂不漂亮?」

林杭景點頭,說,「真好看。」

他看看天邊的夕陽,忽然皺起眉頭說,「我得走了,這時候師傅該找我了,再不回去又是一頓好打。」林杭景忙幫他把桌子上的東西收拾收拾放在他隨身的袋子裡,他將那袋子斜挎在肩上,拎起一旁的蜻蜓風箏和美人風箏,又把放在一旁的帽子胡亂戴到頭上,帽子下一雙眼睛黑得如曜石般,「我走了。」他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沒幾步,帽子卻掉在了地上,順著風又吹了回來,杭景忍不住又是一笑,牧子正朝著杭景揮揮手,拾起帽子跑了出去,那大蜻蜓風箏和美人風箏在他身後晃晃悠悠,倒好像他本人長了翅膀,隨時都會飛起來一樣。

林杭景一直看著牧子正的身影消失,她轉過頭來看著牧子正給自己留下的蝴蝶風箏,那大風箏扎的栩栩如生,她將風箏翻過來,目光卻落在風箏的竹架上,微微一怔,原來那竹架上刻著三個字,正是——林杭景。

林杭景望著那三個字,只覺得心裡暖暖的,她微微側頭,柔軟的唇角輕輕地漾著溫柔如水的笑意,那張潔白美麗的面龐,在夕陽的映照下,越發地生動起來。

林杭景拿著大蝴蝶風箏回蕭氏官邸的時候,天還早,一進庭院就看著整個府裡的下人都在忙乎著,拾掇盆景,打掃庭院,就連大門二門的大紅柱子都重新上了漆,碎石小路上連片雜葉都掃得乾乾淨淨的。

林杭景走到大廳裡,看著丫鬟們已經將大廳打掃擦洗的一層不染,七姨背對著她,拍拍手,聲音極是乾淨爽利的,「都過來給我瞧瞧。」丫鬟們全都過來站成一排,將手裡擦拭傢俱的綢絹翻過來,七姨一個個看了,見綢絹裡裡外外都是雪白乾淨的,顯見是將大廳擦得半絲灰都沒有了,微笑間只見得滿眼的喜氣,「下去吧,小鐲,告訴蕭安一聲,明兒咱們家老三……哎呀,看看我這嘴,現在應該叫少帥了,明兒少帥這就凱旋了,大小姐,二小姐並兩位姑爺也到了,滿府上下都給精神點,只要出一點差錯,我管揭了他的皮。」

大丫頭小鐲答應著,帶著幾名丫鬟走出大廳去,七姨回頭看到林杭景,回手拿著絲綢繡花手絹笑眯眯地走了過來,替杭景攏了攏微亂的鬢角,抿唇一笑,「明兒你三哥就回來了,你看看我這裡裡外外收拾得怎麼樣?」

林杭景說,「七姨管事兒,哪還有不好的。」

「就知道你會說好話兒。」七姨在林杭景的小臉上輕輕地一掐,「誰不知道這府裡,一大家子都聽大帥的,大帥都聽林姑娘的,你給我品評幾句,回頭大帥說不好了,我只要說,林姑娘點了頭的,管就沒事兒了。」

林杭景道:「七姨又笑話我。」

七姨笑著,一眼溜到杭景手裡拿著的蝴蝶風箏,這風箏扎得好看極了,栩栩如生,振翅翩遷,她便拿起來仔仔細細地瞅了瞅,笑,「這是哪家風箏行扎的風箏,這樣好看,回頭叫人多買幾個回來。」

林杭景只怕七姨眼尖,看到骨架上寫著的那三個字,慌忙笑著,將風箏翻過來,「七姨要是喜歡,下次我多買幾個回來,我……我先回房了。」她拿著風箏,也不敢回頭看七姨含笑的樣子,只是繞過大廳朝著後院去,後院花廳裡倒是安安靜靜的,她站定了,將手裡的風箏又拿到手裡細細地瞅了一番,心裡湧著一種莫名的歡快,正瞅著,忽傳來一聲嬌笑,「這回可是讓我抓著了。」就聽得一陣皮鞋踢踏之聲,蕭書儀已經撲上來,從林杭景的手裡奪過那蝴蝶風箏,笑聲不絕,「這半天都沒回來,想來又是給你的子正好哥哥描風箏去了。」

林杭景臉立時就紅了,眼看著書儀拿著風箏晃晃悠悠的樣子,生怕把那風箏折損了一點,搶又搶不過蕭書儀,急切地說道:「四姐,我的風箏……」

「好了,好了,知道你心裡金貴這風箏,我還不稀罕呢,還你。」蕭書儀笑著,看林杭景急了,將風箏還回到她手裡,「今兒老師都教了什麼課業,快告訴我,不然明兒上課,我一準挨訓。」林杭景這才笑著要跟蕭書儀回書房去,劉嬤嬤已經提著兩個大紅提盒走過來,說是大帥給兩位姑娘加的菜,冷不丁地問了一句,「四姑娘,你剛才說什麼正什麼哥哥,可是說得我們林姑娘?」

劉嬤嬤是杭景打南面帶來的乳孃,平日裡管杭景管的極嚴,這會林杭景臉更紅了,蕭書儀吐吐舌頭,笑得更加暢懷,「嬤嬤聽錯了,我說得是啊……」她拿眼睛望林杭景的臉上一溜,調皮極了,說,「做人要正氣,尤其是要和風箏行的小學徒一樣正氣。」

劉嬤嬤還未聽懂,林杭景已經急了,甩開蕭書儀的手,作勢就要擰她的嘴,「你再說……看我擰你的嘴……」蕭書儀咯咯地笑著,一路奔逃,「我說錯了,說錯了,不說了,不說了還不行嗎?」劉嬤嬤看著兩個小姐追打著跑開,兀自提著紅提盒子朝裡面走,邊走邊搖搖頭,念念叨叨,「這做人就該正氣,四姑娘說得一點都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