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北辰回到官邸的時候,已經是酒意醺醺,也不驚動別人,自個兒順著遊廊回到房間,這房間倒是中式擺設,一色的紫檀木傢俱,裝飾甚是華麗,窗前的鏤雪紗恰似收了翅的蝴蝶,輕盈無聲。
蕭北辰坐在沙發椅上,大帥府的管家蕭安吩咐著下人端了一碗涼絲絲的醒酒湯上來,自己接過,雙手捧著送到了蕭北辰的面前,蕭北辰擺擺手,撤下那碗醒酒湯,隨口問道:
「怎麼這樣安靜,七姨沒找人打牌?」
蕭安躬著個身子,恭恭敬敬地說著,「原是叫了幾位夫人一起打牌得,這牌都擺上桌了,可偏今兒晚上才打南來的林姑娘發起了高燒,燒得那樣眼瞅著人都糊塗了,這會兒叫了醫生來,七夫人正在那邊忙乎著呢。」
蕭北辰便沒有說話。
他靠在沙發椅上,眉宇間一片澄清,隨意地朝著窗外看去,只見窗外飛雪未止,片片雪花似乎有了重量,只下得簌簌有聲,庭院裡雪亮的電燈把這夜照得透亮,卻也分外冷清,蕭北辰坐了片刻,忽然站起。
「那就看看去吧。」
他一路走出房去,一旁的侍衛長郭紹倫已經跟上,一路撐著傘擋著那雪花,轉過東廊護牆,再過了月亮門,就是七姨太的西式小樓,才剛進了大廳,就聽得樓上喧譁,七姨太的聲音傳了出來。
「什麼西洋醫生,今兒你要是不把這燒給我們林姑娘退了,我叫老三帶著警衛連拆了你們醫院。」
「七姨這脾氣真是越來越大了。」
蕭北辰一路上著樓,隨口答道:「平白無故拆了人家醫院,回頭父親知道了還得收拾我,七姨倒成了沒事的人兒,你這算盤打得好啊。」
那邊七姨娘聽到了他的聲音,說,「老三,快進來。」
他走到二樓一個大屋裡,落地燈的燈光將整個房間照得暈黃成一團,蕭北辰見劉嬤嬤正跟著醫生出去開藥單子,七姨娘坐在紫檀木雕花大床前,拿著個絲綢手絹給躺在床上的林杭景揩著汗,林杭景躺在香軟的湘繡被子下面,一頭烏黑的長髮散落在枕衿間,更襯的那一張巴掌大的小臉蒼白的沒有了顏色,額頭上沁著細細的冷汗,纖細的手指露出被子,孩子般微微地蜷縮著。
蕭北辰的目光在林杭景如雪似玉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卻見那原本閉著眼睛的林杭景眼睫毛一顫顫地,居然睜開了眼睛,那一雙烏黑明澈的眼瞳裡泛著隱隱的水光,他的心裡只覺得好似有根羽毛輕輕地撩過,莫名地一陣陣發癢。
林杭景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看給自己揩汗的竟是七姨娘,居然扎掙著要起來,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剎那間絲一般地從她的面頰般垂落。
「七姨……」
「快別動,快別動。」
七姨娘慌忙按住林杭景,將她重新按回到床上,蓋上厚厚的軟被,嘴裡不住地說道:「你是想要吃什麼,喝什麼,要什麼,都跟我說,你就別動彈了。」
林杭景仰面躺著,望著七姨娘,眼淚從眼角一顆顆地滑下來,顫抖著嘴唇小聲說道:「七姨,我才來……就給你添麻煩了。」
那一句話軟綿綿的,吳儂軟語的調,聽著讓人心都不覺得變得很柔很軟,蕭北辰看著晶瑩剔透的眼淚從她的小臉上往下滑,在暈黃溫暖的燈光下,那張瑩潤如玉的面孔倒好像是木樨清露,溫溫潤潤的惹人憐惜。
「你這孩子說話,可真是讓人心疼到不行。」七姨娘眼角竟是溼潤了,用被子給林杭景蓋得嚴嚴實實的,生怕再讓她凍著一點,「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大帥把你交給我,咱們就是一家人,可憐你小小年紀,從南面來到我們這天寒地凍的地界兒,真是生受你了,老三……」她轉過頭去,看著一直站在燈下的蕭北辰,「去上我屋把那顆四兩重的人參拿來,就在衣櫃旁邊……」
「七姨的東西,我可翻不得。」蕭北辰攤攤手,笑一笑,「再說那人參七姨藏得嚴實,我也找不著。」
「你倒會推。」
七姨娘含笑瞪了蕭北辰一眼,「你忘了你小時候上我那屋翻了首飾拿出去做東請客,被你父親罰跪在北花廳整整一夜的事兒了。」
蕭北辰只管把玩著放在一旁古董架子子上擺放的一塊古玉,也不說話,七姨娘無法,只能站起來,下死勁瞪了蕭北辰一眼。
「小祖宗,先幫我照看著你妹妹。」
七姨娘走出門去,蕭北辰低頭看著手裡的古玉,手指還在那玉面上輕輕地摩挲著,房間裡一點聲息都沒有,就連躺在床上的林杭景,也只是閉著眼睛,呼吸明顯是放輕了,額頭上還是往外沁著絲絲冷汗。
蕭北辰放下古玉,回頭看了躺在床上的林杭景一眼,眼裡揚著笑。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那大床前,拉過一旁的一張椅子坐下,看著七姨的絲綢手絹還放在一旁,也不管是否唐突,拿起來便擦林杭景額頭上的汗,誰知那手絹剛碰到她滿是細汗的額頭,她的頭稍微一偏,閉著眼睛躲了開去。
蕭北辰黑如點漆的眼眸裡笑意更甚,看著林杭景悶聲不吭地閉著眼睛,小小的年紀,倒是一副如此倔性的脾氣,著實好玩,他逗得越發興起,眼望著她露在被子一側的手指細細嫩嫩,人還沒有長大,倒好像連手指都帶著幾分稚氣。
他一時情不自禁地去握她小手,她的身體一震,陡然睜開眼睛看過來,見他把自己的手握在手心裡,臉上怒容頓顯,用力往回收,卻不成想自己的手被他穩穩地握在手裡,動彈不得,她又窘又怒,忍著頭痛瞪大眼睛看著他,暈黃的燈光下,他一張清俊的面孔上笑意更濃,就是誠心逗她。
林杭景只覺得頭重千斤,額頭滾熱,連撥出的空氣都是滾燙的,身體更是沉重的不像是自己的,看著他握著自己的手,卻也掙脫不得,正是五內痛摧之際,卻見他的另一隻手卻又抓了自己散落在枕旁的長髮,在手指間輕輕地捻弄著,她一急,眼淚噼裡啪啦地滾落下來,扎掙著出聲。
「你……」
他微微一笑,朝著外面使了個眼色,低聲說道:「你看你,才到我們家,就給我們家添了這麼多麻煩……」
她聽得外面七姨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似是下樓去了,隱隱有聲音傳來,竟是吩咐些下人事情,她本想張口叫他走開,此時卻不敢出聲,心想自己不過是個外人,這會兒已經攪得人家大晚上不得安生,又怎能一事未平又生一事,她瞪著一雙孤清的眼睛,眼淚只在眼眶裡打著轉,只想忍了,默不吭聲地從他的手裡抽自己的手,誰料,忽聽得他輕聲一笑,面前一暗,竟是他低下頭來,親在她的面頰上,林杭景怒急攻心,眼前忽地一黑,也顧不得什麼,左手揚起,一巴掌就打了過去。
她躺著,又是左手,那一巴掌本就沒有什麼力道,只是手指才剛剛修過,指端還未磨平,在他面頰上一劃,硬是畫出一條細細的血痕來。
蕭北辰倒被打了個愣神。
他覺得自己的面頰上隱隱傳來細細的一絲疼痛,用手一摸,竟看到一點點血跡,再抬頭看躺在床上的林杭景,她好容易從他手裡掙開去,整個人便朝床的另外一側縮去,大概是怒急了,竟是滿臉通紅,氣息紊亂,略微低著頭,咳得不成樣子,一面咳著,眼淚也急得一行行地湧出來……
他看著她的樣子,只是一陣陣發怔。
房間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七姨的聲音也傳過來,「你看,這又咳上了,就說那醫生的藥不管用,什麼西醫東醫,我看還是咱們的中醫最穩妥,小鐲,快叫幾個人,去同善堂請沐大夫來……」
言未了,七姨已經走進房間裡,看著房子裡的兩人的形景,先一下子怔住了,及至看到蕭北辰怔怔地坐在那,倒好像是木頭人一般,燈光映照下,隱隱地看著他臉上一條淡淡的血痕,在那張清俊英挺的面孔上更是顯眼得狠。
七姨眼中流光一轉,心裡明鏡似的,笑道:「老三,這不用你了,還不快出去。」
蕭北辰掃了滿臉通紅,只是咳嗽的林杭景一眼,一句話也不說了,站起轉身便走了出去,還沒有走到樓梯口,腳踩著軟軟的地毯,就聽到身後七姨的聲音傳過來。
「老三。」
他轉過頭,看著七姨一臉促狹笑意地走過來,半帶玩笑半帶質問地說道:「你剛才幹什麼了?」
蕭北辰回她一記淡笑,倒也無所謂的很,「我沒幹什麼。」
七姨含著笑,手指朝著蕭北辰臉上那道血痕一指,「不爭氣的東西,你這都掛了幌子出來,還不行我說。」
蕭北辰微笑,「你想說就說,我也沒攔著你。」
「你這毛病都是你父親教的,小小年紀,你父親那全掛子本事你不學,這風流成性你倒得了真傳,你呀——」七姨伸出手指在蕭北辰的額頭上戳了一記,倒好像寵溺自己的兒子一般,毫無教訓的模樣。
「說好聽的叫偷香竊玉,說不好聽得那叫色中餓鬼!」
蕭北辰不耐煩,說,「什麼偷香竊玉,我還軟香溫玉呢。」
七姨娘撲哧一笑,「你看看,你看看,這還跟我對上了,說你幾句還不行了呢?趕明就該叫你父親送你到俄國陸軍學校去,看講武堂那群教官都把你教成什麼樣子,這晚上,又喝了酒吧?」
蕭北辰也不管七姨話說完沒說完,轉身就下了樓,「下次七姨再有什麼話,就去找五弟六弟,早知道就不往七姨這來了,白捱了頓教訓。」
七姨一路看著他下了樓,知道他是最不耐教訓囉嗦的,只能再跟上一句,「回頭讓蕭安伺候你喝了醒酒湯,別漚著酒,傷了腸胃。」頓了一頓,又笑道:「你林妹妹這就不用你胡亂掛記了,別下次來又掛了幌子回去。」
蕭北辰這時已經走到了大廳門處,對於七姨的調侃,只裝作沒聽見,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