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喃喃罵了句:「見了鬼一樣,這麼大的雨,說來就來。」
這時,一名農人道:「把那棚子扶起來吧,能頂一會兒是一會。」
不遠處有一座廢棄的老棚子,用四根木頭撐起。一根歪了,一根常年風吹日曬,腐朽了。
一人猶豫道:「不是不能動他嗎?」
「幾……幾步路應該沒事。」
眾人七手八腳小心翼翼把那受傷農人抬過去,便有兩人去扶那破棚子。誰知,兩名農人,卻還扶不起一個破棚頂。旁人催促,他們鉚起了勁兒,臉漲得通紅,卻是紋絲不動。再來兩人,還是不動!
這木棚棚頂以木作框,覆著瓦片、茅草、層層灰土,分量絕對不輕。但也不至於四個常年耕作的農人也抬不動。
沒靠近,藍忘機便知道怎麼回事了。他走到木棚之前,俯下身,托起木棚頂的一角,單手將它抬了起來。
幾名農人驚呆了。
四個農人都抬不起來的棚頂,這少年竟是用單手就把它抬了起來!
呆了一會兒,一名農人便低聲對其他人說著什麼,未猶豫片刻,他們便七手八腳將那農人抬了過來。進木棚時,都瞅藍忘機,藍忘機目不斜視。
放下人後,便有兩人過來道:「這位……公子,你放下,我們來吧。」
藍忘機搖了搖頭。那兩名農人堅持道:「你年紀太小,頂不住的。」
說著,把手舉了起來,要幫他頂這雨棚。藍忘機看他們一眼,也不多言,只略略收了幾分力,那兩名農人登時臉色一變。
藍忘機收回目光,放回原先的力道,兩名農人訕訕蹲了回去。
這木棚竟是比他們想象的還要重,這少年一撤手,根本撐不起來。
一人打了個寒噤,道:「奇怪,怎麼進來了反倒更冷了。」
他們卻都看不到,此時此刻,木棚的中央,正吊著一個枯髮長舌、衣衫襤褸的身影。
棚外雨打風吹,這身影便在木棚下搖搖晃晃,帶起一陣陰風。
就是這隻邪祟,使得這片棚頂異常沉重,無論如何也沒法被普通人抬起來。
藍忘機出門沒帶度化之器。既然這邪祟並無害人之念,自然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將它打得魂飛魄散,看樣子也暫時無法說服它把自己吊著的屍體放下來,便只能先撐起這屋頂了。回頭上報,再派人來處理。
那邪祟在藍忘機身後晃來晃去吊了一陣,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抱怨道:「好冷哦……」
「……」
它左看右看,找了個農人靠上去,似乎想暖一暖。那農人忽的一陣哆嗦。藍忘機微微側首,給了它一個十分冷厲的眼角餘光。
那邪祟也打了個哆嗦,委委屈屈地回去了。可還是伸長了舌頭抱怨道:「這麼大,這麼大雨,這麼敞著……真的好冷哦……」
「……」
直到大夫來,眾農人竟是都沒敢跟藍忘機搭話。待到雨停,他們把傷者挪出木棚,藍忘機放下屋頂,一句話也沒說便走了。
待他趕到蓮塘時,業已日落。他正要下湖,對面撐出來一隻小船,船上一名中年女子道:「哎哎哎!你是做什麼的?」
藍忘機道:「摘蓮蓬。」
那女子道:「日落了,我們天黑以後不放人進去的,今天不行了,改天吧!」
藍忘機道:「我不多做停留,一刻便走。」
女子道:「不行就是不行,這是規矩,規矩不是我定的,你問主人去。」
藍忘機道:「蓮塘主人在何方。」
採蓮女道:「早回去了,所以你問我也是白搭,我要是放你進去了,這湖的主人可沒好話對我說,你不要為難我。」
聽到這裡,藍忘機也不勉強了,頜首道:「打擾了。」
雖然神色平靜,但就是能看出一種失望之意。
採蓮女又看他白衣如雪,但半邊被雨淋溼,白靴上也沾了泥跡,放軟了語氣,道:「你今天來晚了,明天早點來吧。你從哪裡來啊?剛才好大的一場雨,你這小孩子,不是淋雨跑著來的吧?怎麼也不打個傘,你家離這裡多遠啊?」
藍忘機如實道:「三十四里。」
採蓮女一聽,噎了一下,道:「這麼遠!那你一定是花了很久才到這裡來的吧。要是實在想吃蓮蓬的話,你去街上買嘛,多得很。」
藍忘機正要轉身,聞言止住,道:「街邊蓮蓬不帶莖。」
採蓮女奇道:「你難道就非要帶莖的?吃起來又沒什麼區別。」
藍忘機道:「有。」
「沒有的!」
藍忘機執拗道:「有。有人告訴我有。」
採蓮女撲哧一聲笑,道:「究竟是誰告訴你的?這麼犟的小公子,鬼迷了心竅了!」
藍忘機不說話,低頭準備轉身往回走。那人又喊道:「你家真的有那麼遠?」
藍忘機道:「嗯。」
採蓮女道:「你要不……今天不回去?在附近找個地方住著,明天來?」
藍忘機道:「家有宵禁。明日上學。」
採蓮女撓撓頭,很是為難地想了一陣,最後道:「……好啦,放你進來吧,就一會兒,一小會兒。你要摘的話快點啊,萬一被人瞧見了,到主人那裡嚼我的舌根子,我這年紀可不想還挨人家的罵。」
空山新雨後,雲深不知處。
雨後玉蘭,分外清新嬌美。藍曦臣看得心生喜愛,在案上鋪了紙,臨窗作畫。
透過鏤花窗格,見一道白衣身影緩緩走近,藍曦臣也不擱筆,道:「忘機。」
藍忘機走過來,隔著窗道:「兄長。」
藍曦臣道:「昨天聽你說起蓮蓬,恰好今天叔父讓人買了蓮蓬上山,你要吃嗎?」
藍忘機在窗外道:「吃過了。」
藍曦臣有點奇怪:「吃過了?」
藍忘機:「嗯。」
兄弟二人又簡單說了幾句,藍忘機便回靜室去了。
畫畢,藍曦臣看了一陣,隨手收了,將之忘到腦後,取出裂冰,去往他日常練習清心音的去處。
龍膽小築前,叢叢淡紫,綴點點星露。藍曦臣順著小徑步入,抬起眼簾,微微一怔。
小築門前的木廊上放著一隻白玉瓶,瓶裡盛著幾枝高高低低的蓮蓬。
玉瓶修長,蓮莖亦修長,姿態甚美。
藍曦臣收起裂冰,在木廊上臨著這隻玉瓶坐下,側首看了一陣,心內掙扎。
最終,還是矜持地沒有動手偷偷剝一個來吃吃看,帶莖的蓮蓬到底味道有什麼不同。
既然忘機看上去那般高興,那大概是真的很好吃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原本打算寫雲深不知處和蓮花塢的小朋友們的清涼一夏抓鬼小故事,但最終寫成了溫馨鄉村日常。
總之,雖然小時候的ifi沒能成功把二哥哥拐回蓮花塢吃喝玩樂,但是忘羨兩位小朋友還是在對彼此有意無意的念念不忘中完成了一場神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