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三毒第十二 4

魔道祖師 墨香銅臭 第2頁,共2頁

他把這少年的臉轉回去,繼續掐著他的脖子,低聲喝道:「你是誰!」

這少年似乎有點失望,道:「我……我是溫寧。」

魏無羨皺眉道:「溫寧是誰?」心中卻想:「管他是誰,反正是個有品級的,抓在手裡說不定能換回人來!」

溫寧訥訥道:「我……前幾年,在岐山的百家清談盛會上,我……我……射箭……」

聽他吞吞吐吐,一股焦灼衝上魏無羨的心頭,他怒道:「你什麼你?!你結巴嗎?!」

溫寧在他手裡嚇得一縮,似乎想抱頭蹲下,輕聲道:「是……是啊。」

魏無羨:「……」

看他這幅膽小可憐又磕磕巴巴的模樣,魏無羨卻忽然想起來了點什麼:「前年的岐山百家清談盛會……百家清談盛會……射箭……啊,好像是有這麼個人!」

岐山百家清談盛會,也就是他、藍忘機、藍曦臣、金子軒射箭得前四名的那一年。

當日,那場射箭比賽還未開始之前,他一個人在不夜天城裡晃盪。

晃著晃著,穿過一片小花園,忽然聽到前方傳來弓弦震顫之聲。

他傳林拂葉而入,只見有個身穿白色輕衣的少年站在那裡,對著前方的一隻靶子拉弓,放弦。

這少年的側顏很是清秀,拉弓姿勢標準且漂亮。那隻靶子上,一點紅心裡已經密密麻麻地扎滿了羽箭。這一箭,也是命中紅心。

竟是例無虛發。

魏無羨喝彩道:「好箭法!」

那少年一箭中的,從背上箭筒裡抽出一支新的羽箭,低頭正欲搭弓,卻冷不防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從旁邊冒出來,嚇得手一抖,羽箭落到了地上。魏無羨從花圃之後走了出來,笑道:「你是溫家哪位公子?好好好,漂亮,射得太好了,我還從沒見過你們家的的射箭這麼……」

話音未落,那少年已拋下弓箭跑的無影無蹤了。

魏無羨一陣無語,心道:「我長得這麼英俊麼?英俊得把人嚇跑了?」

他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就當看了個稀奇,回到廣場。比賽即將開始,溫家那邊一片吵鬧。魏無羨問江澄:「他們家辦個清談會怎麼這麼能折騰,天天都有戲。今天又怎麼回事?」

江澄道:「還能怎麼回事,名額有限,在爭讓誰上場。」頓了頓,他輕蔑地道:「這群溫家……的箭法都爛成一個德性,誰上場不是一樣啊?爭來爭去有區別麼?」

溫晁在那邊喝道:「再來個!再來個,還差一個!最後一個!」

他身旁的人群之中,方才那名白衣少年也站在裡面,左看右看,鼓足了勁兒才舉起手。可他舉得太低了,也不像旁人那樣叫嚷自己的名字,推推搡搡了一陣,一旁才有人注意到他,稀奇道:「瓊林?你也想參賽?」

那被叫做「瓊林」的少年點了點頭,又有人哈哈笑道:「都沒見過你拿過弓,參什麼賽啊!別浪費名額了。」

溫瓊林似乎想為自己辯解一番,那人又道:「行了行了,你別貪新鮮了,這是要計成績的,上去丟臉我可管不著。」

魏無羨心道:「丟臉?要是你們溫家裡有一個人能給你們撿回點臉面,也就他了。」

他揚聲道:「誰說他沒拿過弓?他拿過的,而且射得很好!」

眾人都略微驚奇地看看他,再看看那少年。溫瓊林的臉原本有些蒼白,因為眾人的目光忽然凝聚到了他身上,一下子變得通紅,漆黑的眼珠使勁兒地瞅魏無羨。魏無羨負手走了過去,道:「你剛才在花園裡射得不是挺好的?」

溫晁也轉了過去,懷疑道:「真的?你射箭好?我怎麼從來沒聽過?」

溫瓊林低聲道:「……我……我最近才練的……」

他說話聲音很低,還斷斷續續,彷彿隨時能被人掐斷,也確實經常被人掐斷。溫晁不耐煩地打斷道:「好吧,哪兒有個靶子,你趕快射一個來看看。好就上,不好就讓開。」

溫瓊林四周的位置一下子被空了出來,拿著弓的手緊了緊,求助般地左看右看。魏無羨瞧他很是不自信的樣子,拍拍他的肩,道:「放鬆。像之前那樣射就行了。」

溫瓊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拉弓,松弦。

可惜,這一拉弓,魏無羨就在心底搖了搖頭,心道:「姿勢錯了。」

這溫瓊林大概是從沒在旁人面前射過箭,從指尖到手臂都在發抖,一箭飛出,連靶子都沒中。圍在一旁觀看的溫家中人發出譏笑之聲,紛紛道:「哪裡射得好了!」

「我閉著眼睛都比他射得好。」

「好了別浪費時間了,趕緊挑一個人出來上場!」

溫瓊林的臉紅到了耳根,不消旁人揮退,自覺落荒而逃。魏無羨追了上去,道:「唉,別跑!那個……瓊林兄對吧?你跑什麼?」

聽他在背後叫自己,溫瓊林這才停了下來,垂首轉身,從頭慚愧到腳的樣子,道:「……對不起。」

魏無羨奇道:「你跟我說對不起幹什麼?」

溫瓊林內疚地道:「你……你推薦我,我卻讓你丟臉了……」

魏無羨道:「我有什麼可丟臉的?你以前不常在別人面前射箭吧?剛才是緊張了?」

溫瓊林點了點頭,魏無羨道:「有點自信。我老實跟你說吧,你比你們家的人射得都好。我見過的所有世家子弟裡,箭法比你好的絕對不超過三個。」

江澄走了過來,道:「你又在幹什麼?三個什麼?」

魏無羨指著他道:「喏,比如說這個,他就沒你射得好。」

江澄暴怒道:「找死!」

魏無羨受了他一掌,面不改色地道:「真的。其實沒什麼好緊張的,多在人前練練就習慣了,下次一定能讓人刮目相看。」

這個溫瓊林,大概是個溫家裡旁系又旁系的世家子弟,地位不上不下,性格卻羞怯自卑,縮手縮腳,連說話也結結巴巴,好不容易苦練一番,鼓起勇氣想表現自我,卻因為太緊張而弄砸了。若是不好好開導他,說不定這少年從此以後就越發封閉自我,再也不敢在人前表露了。魏無羨對他鼓勵了幾句,再簡單說了一些需要提醒的要點,糾正了他剛才在小花園裡射箭時的一些細微毛病,溫瓊林聽得目不轉睛,不住點頭。江澄道:「你哪來這麼多廢話,馬上開賽,還不快滾去入場!」

魏無羨一本正經地對溫瓊林道:「我現在就要去比賽了。你待會兒可以看看場上我怎麼射的……」

江澄不耐煩地拖著他離開了,邊拖邊啐道:「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你以為自己是楷模嗎?!」

魏無羨想了想,訝然道:「是啊。我不就是嗎?」

眼下,魏無羨記起來了這一段,試探著問道:「你是那個……溫瓊林?」

溫寧點點頭,道:「昨天……我看到魏公子你和江公子,心想你們可能會再來……」

魏無羨道:「昨天你看到我了?」

溫寧道:「看、看到了。」

魏無羨道:「看到了我卻沒叫出聲來?」

溫寧道:「我不會叫的。我不會喊人的,也不會告訴別人。」

他這句難得沒有結巴,而且語氣堅定,猶如立誓。魏無羨驚疑不定,溫寧又道:「魏公子,你是來找江公子的吧?」

魏無羨道:「江澄在裡面嗎?!」

溫寧老老實實地道:「在。昨天被抓回來的。」

聞言,魏無羨心念如電轉:「江澄在裡面,蓮花塢我是非進不可了。用溫寧做人質?不頂,這個溫寧以往就受其他世家子弟的排擠忽視,地位在溫家恐怕不高,溫晁也不喜歡他,拿他做人質根本沒用!他究竟是不是在撒謊?他不是溫家的人嗎?可是他昨天確實沒告發我們。如果我放開他,他究竟會不會出賣我?溫狗裡會有這麼好心的人嗎?若要確保萬無一失,只能……」

魏無羨心頭閃過一絲殺機。

他原本並不是殺性重的人,但是家門遭遇大變,累日來已是滿心恨火,形勢又嚴峻,不容他再留仁善。

只要他右手一用力,就能把溫寧的脖子擰斷!

正思緒紛亂,溫寧道:「魏公子,你是要回來救江公子的嗎?」

魏無羨指骨微蜷,冷冷地道:「不然呢。」

溫寧竟然緊張地笑了笑,道:「我就知道。我……我可以幫你把他救出來。」

霎那間,魏無羨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愕然道:「……你?你幫我救?!」

溫寧道:「嗯。就、就是現在,我馬上就能把他帶出來。剛好,溫晁他們都出去了!」

魏無羨緊緊抓住他:「你真的能?!」

溫寧道:「能!我、我也算溫家的世家子弟,手下也有一批門生聽話。」

魏無羨厲聲道:「聽話?聽你的話殺人嗎?」

溫寧忙道:「不不不是!我的門生從來不胡亂殺人的!」

他又補充道:「江家的人、我也沒殺過。我是聽說蓮花塢出事了,後來才趕來的。真的!」

魏無羨瞪著他,心道:「他安的什麼心思?撒謊?虛與委蛇?可這謊撒的也太荒唐了!以為我是傻瓜嗎?!」

可怕的是,他竟然真的,從心底生出一股絕處逢生的欣喜若狂。

他心裡把自己痛罵了個狗血淋頭,愚蠢、沒用、荒唐、匪夷所思、異想天開。可是,他隻身一人,無仙劍無法寶,而牆內駐紮的是成百上千名溫家修士,也許還有那個溫逐流。

他不怕死,他只怕死了,還救不出江澄,辜負江楓眠和虞夫人對他的託付。在這種情況下,他能寄以希望的物件,竟然真的只有這個只見過三次面的溫家人!

魏無羨舔了舔乾枯的嘴唇,澀聲道:「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幫我把江宗主和江夫人的遺體……」

不知不覺間,他也結巴起來了。說到了一半,想到自己還用一個威脅的姿勢揪著溫寧,連忙把他放開,但還是藏了後招,如果他一放開溫寧就逃跑、叫喊,他就立刻把溫寧的頭顱打穿。

然而,溫寧只是轉過身來,認真地道:「我……我一定盡力。」

魏無羨渾渾噩噩地等待著。他一邊在原地轉圈,一邊心道:「我怎麼了?我瘋了嗎?溫寧為什麼要幫我?我為什麼要相信他?萬一他騙我,江澄根本不在裡面?不,江澄不在裡面才好!」

沒過一炷香,那個溫寧,居然真的揹著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出來了。

那人渾身血汙,臉色慘白,雙眼緊閉,伏在溫寧背上一動不動,正是江澄。

魏無羨低聲道:「江澄?!江澄?!」

伸手探了探,尚有呼吸。溫寧對魏無羨伸出一手,在他掌心放了一樣東西,道:「江、江公子的紫電。我帶上了。」

魏無羨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想到剛才還動過要殺了溫寧的心思,訥訥地道:「……謝謝!」

溫寧道:「不客氣……江先生和江夫人的遺體,我已經讓人移出去了。此、此地不宜久留,先走……」

不消他多說,魏無羨接過江澄,要背在自己身上,誰知,第一眼就看到了一道橫在江澄胸前的血淋淋的鞭痕。

魏無羨道:「戒鞭?!」

溫寧道:「嗯。溫晁,拿到了江家的戒鞭……江公子身上應該還有其他的傷。」

魏無羨只摸了兩下,江澄至少斷了三根肋骨,還不知有多少傷是沒看到的。

溫寧道:「溫晁回來發現後,一定就會在雲夢一帶到處抓你們了……魏公子,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先帶你們躲到一個地方去。」

如今江澄身受重傷,肯定不能再像之前那樣顛沛流離,飢一頓飽一頓,他急需用藥和安養,他們的處境幾乎是寸步難行,走投無路了。除了仰仗溫寧,竟然想不到別的辦法!

在之前的一天裡,他絕不會想到,自己和江澄竟然要藉助一名溫家子弟的幫助才能逃出生天,也許還會寧死不屈。但此時此刻,魏無羨只能說:「多謝!」

他們先走水路,乘船下江。然後轉陸路,溫寧安排了車馬,路上先簡單給江澄清理傷口、包紮敷藥。

第二日,至夷陵。2k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