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只挪去了目光,那少女的陰魂便忽然消失了。反正她應該還會自己找來,魏無羨並不擔心,迅速插回了門板,繼續從木縫裡向外窺看。其他的世家子弟們也想看外面的情形,都擠到了進來的門前,一排腦袋從最上方疊到了最下方,用視線堵住了這條門縫。
方才妖霧稀薄了一陣,此刻又逐漸流動起來。只見一道狼狽的身影從白霧中破出,奔了過來。
這人一身黑衣,似乎受了傷,跑起來微微跌跌撞撞,腰間懸著一把劍,也用黑布纏著。魏無羨想到那名霧麵人,旋即否定,那霧麵人的身法和這個人完全不同。
那人身後,跟上來一群走屍,行動極快,立即追上了他。那人拔劍迎戰,劍光清亮。魏無羨心中喝彩:「好劍!」
但一劍掃過,斬斷這些走屍的同時,又是一陣熟悉的「潑潑」、「潑潑」怪響。數名走屍身上噴出了黑紅色的粉末。由於被它們包圍著,那人無處閃避,站在原地,被鋪天蓋地的屍毒粉撲了一頭一臉。
藍思追低聲道:「莫公子,這個人,我們……」
這時,又有一群新的走屍圍了過去,將那人包抄起來,越縮越小。他又是一劍掃出,爆出了更多屍毒粉,他也吸入了更多,似乎已經開始站不穩了。魏無羨道:「這個人得救。說不定他知道義城的底細。」
金凌道:「你要怎麼救?現在不能過去,滿天都飄著屍毒粉,靠近就中毒。」
魏無羨離開了窗,走到堂屋內部。一群少年也不由自主目光跟著他轉過去。一群姿容各異的紙人,靜靜站立在兩個大花圈中間。魏無羨從它們面前慢慢走過,停在了一對女子紙人面前。
每個紙人的形貌都不同,而這一對似乎是特意做成了兩個孿生姐妹,妝容、服飾、五官面貌,全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眉眼彎彎,面帶笑容。彷彿能聽到她們發出「咯咯咭咭」的歡聲笑語。梳著雙鬟,綴著紅珠耳墜,腕上帶金釧,足上著繡鞋,十足的大富之家的侍女。魏無羨道:「就這兩位吧。」
他順手在一名少年出鞘三分的佩劍上輕輕一抹,在拇指上拉出了一道傷口,轉身給她們點上了兩對眼睛、四隻眼珠,
隨即,退後一步,微微一笑,道:「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開。不問善與惡,點睛召將來。」
一陣不知從何處刮來的陰風,陡然之間灌滿了整個店鋪。眾名少年不由自主抓緊了手裡的佩劍。
突然,那對孿生姐妹紙人渾身猛的一顫。
下一刻,真的有「咯咯咭咭」的笑聲,從她們塗得鮮紅的嘴唇裡飄了出來!
點睛召將術!
彷彿看到了、聽到了什麼極其好笑的事,這一對紙人笑得花枝亂顫,同時,那對用活人鮮血點上的眼珠在眼眶裡骨碌碌的地亂轉,這畫面當真是嬌媚至極,也陰森至極。魏無羨站在她們面前,淺淺頷首,低頭向她們行了一個禮。
禮尚往來,這一對紙人也對他欠了欠身,還了一個更大的禮。
魏無羨指向門外,道:「把活人帶進來——除此以外,全滅不留。」
紙人們的口中傳出尖銳高亢的笑聲,一陣陰風襲來,大門猛地朝兩邊掀開!
兩隻紙人並肩掠了出去,掠進了那群走屍的包圍圈。難以想象,分明是紙張製成的假人,竟然有如此之兇悍的殺傷力,她們踩著精緻的繡鞋,揮著輕飄飄的袖子,一揮就削下一隻走屍的一條胳膊,再一揮又削下半個腦袋,紙袖彷彿化為鋒利的刀片。那嬌媚的笑聲始終迴盪在整條長街上,令人心神激盪又毛骨悚然。
不多時,十五六具走屍,竟然全都被這一對紙人削成了拼不起來、滾落滿地的屍塊!
兩名紙侍女大獲全勝,服從命令,將那名已經力不從心的逃亡者提進門來,再往門外一跳,大門自動關上。她們則一左一右,彷彿鎮府雄獅般,守在了門外。
從前,這些世家子弟只在書本和前輩口中聽過一些邪門歪道的描述,當時只覺得不理解:「既然已經是邪門歪道,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要學?為何夷陵老祖還有那麼多的效仿者?」而此刻親眼看到了,方才知道,邪門外道自有其吸引人的神奇之處。況且,這還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點睛召將術」。因此,大多數都滿臉遮掩不住的興奮之色,覺得大增見識,回去對同門又可以有新的談資了。只有金凌的臉色十分難看。
藍思追過去要幫魏無羨扶人,魏無羨道:「都別過來,當心沾到屍毒粉。透過皮膚也能中毒。」
那人被紙人提進來時,已經沒什麼力氣,半昏半醒。現在倒是清醒了一點,咳嗽幾聲,似乎是擔心咳出屍毒粉侵染到他人,捂住了嘴。他低聲道:「你們是什麼人?」
這聲音疲憊至極,問這句話,並非只因為不知救他者何人,更因為,他看不見東西。
這個人眼睛上纏了厚厚的一圈白色繃帶。應該,是個瞎子。
而且是個生得很好看的瞎子,鼻樑秀挺,薄唇透出淺淺的紅色,幾乎可說是俊俏。十分年輕,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不免叫人惋惜。魏無羨心道:怎麼最近遇到這麼多瞎子?聽到的,看到的。活的,死的。
忽然,金凌道:「喂,這個人我們還不知道他是什麼身份,是敵是友,為什麼要貿然救他?萬一是個惡人,豈不是救了一條蛇進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他當著人的面這麼說,就有些讓人尷尬了。
而那人居然也不生氣,更不擔心會又被扔出去,微微一笑,露出一對小小的虎牙,道:「小公子說得很對。我是出去比較好。」
金凌沒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倒是愣了愣,不知該說什麼,胡亂哼了一聲。藍思追忙圓場道:「可是,這位也有可能不是惡人啊。」
金凌嘴硬道:「行。你們是好人。折了誰到時候可別怪我。」
藍景儀氣道:「你這人……」話還沒說完,他的舌頭就打了結。
因為,他忽然看見了那人倚在桌邊的佩劍。纏在劍上的黑布滑落了半截,露出了劍身。
這把劍鍛造工藝十分高超。劍鞘青銅色,其上雕刻著鏤空的霜花紋路。透過鏤空花紋露出的劍身一如銀星,閃爍著雪花形的光采,有一種冰清玉潔、又璀璨明亮的美麗。
藍景儀睜大了眼睛,似乎有什麼話要脫口而出。魏無羨雖然不知他要叫什麼,但本能地不願他打草驚蛇,而且這人既然用黑布遮住了劍,必然是不想讓人看見,一伸手捂住了藍景儀的嘴。同時把食指放在唇前,示意也臉現驚訝之色的其他少年不要出聲。
金凌用口型對他說了兩個字,然後伸手在落滿灰塵的桌面上寫了兩個字:
「霜華」。
……霜華劍?
魏無羨以口型無聲問道:曉星塵的——霜華劍?
金凌等人一齊點頭肯定。
這些少年雖然沒見過曉星塵本人,但「霜華」是難得的名劍,非但靈力強盛,而且外形美麗而別緻,曾被繪入無數版本的仙劍圖錄名劍圖譜,使人見之難忘。魏無羨思索:如果佩劍是霜華,又是瞎子……
一名少年也想到了這個,不由自主地用手去碰那人眼上纏著的繃帶,想把它拆下來,看看這人眼睛還在不在。可是他的手剛剛碰到那片繃帶,對方的臉上就流露出極度痛苦的表情,不易覺察地向後退了退,似乎很是害怕被別人碰到眼睛。
那少年覺察自己失態,連忙收回了手,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那人舉起左手,手上戴著一隻黑色的薄手套,想遮住眼睛,卻又不敢碰,該是輕輕一觸就疼得無法忍受,額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勉強道:「沒事……」聲音在微微發顫。
這種表現,幾乎已能夠確定,這個人就是櫟陽常氏一案後失蹤的曉星塵了。
曉星塵還不知道他已經被人識破了身份,摸摸索索去拿他的霜華。魏無羨眼疾手快地把滑下來的黑布拉上去。他摸到了霜華,點頭道:「多謝相救,我先走一步。」
魏無羨道:「你中屍毒了。留下吧。」
曉星塵道:「很嚴重嗎?」
魏無羨道:「很嚴重。」
曉星塵道:「很嚴重的話,又何必留下?反正已經無藥可救,不如趁還沒有屍化,多殺幾隻走屍。」
聽他將生死置之度外,藍景儀熱血上湧,道:「誰說無藥可救?你留下!他會治好你的!」
魏無羨:「我?抱歉,你說的是我嗎?」實在不好意思說,中毒太深、吸了太多屍毒粉的,糯米粥已經不管用了。
曉星塵道:「我已在這座城裡殺了不少走屍,它們一直跟著我,待會兒還會有新的一批過來的。我留下來,你們遲早會被屍群淹沒。」
魏無羨道:「閣下知不知道,把義城變成這樣的是誰?」
曉星塵搖頭道:「不知。我只是一名雲遊道……雲遊到此,得知此地異象,這便入城夜獵。城中活屍走屍數量之多、能力之強,你們尚未領教。被斬殺之後,它們身上會爆出屍毒粉,沾身即中毒。若不斬殺,他們便會撲上來撕咬,一樣會中毒。行動敏捷,防不勝防。實難對付。奉勸諸位儘早離去。我聽你們聲音,裡面有不少小公子吧?「
話音剛落,大門外便傳來了那對紙人姐妹的咯咯陰笑。這一次,笑聲前所未有的尖銳。2k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