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道:「多半是在想怎麼揪我們的錯。」
江澄道:「錯。不是‘我們’,是‘我’。我看他盯的就只有你一個人。」
魏無羨道:「嘿。等著。看我回來怎麼收拾他。」
江澄道:「你不是嫌他悶,嫌他沒意思?那你就少去撩撥他。老虎嘴上拔鬚,太歲頭上動土,整日里作死。」
魏無羨道:「錯。正是因為一個大活人居然能沒意思到他這種地步,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臨近午時,他們才返回雲深不知處。藍忘機端坐案邊,整整他寫好的一疊紙,忽聽窗欞喀喀輕響。抬頭一看,從窗外翻進來一個人。
魏無羨攀著藏書閣外那棵玉蘭樹爬了上來,眉飛色舞道:「藍湛,我回來了!怎麼樣,幾天不抄書,想我不想?」
藍忘機狀如老僧入定,視萬物如無物,甚至有些麻木地繼續整理堆成小山的書卷。魏無羨故意曲解他的沉默:「你不說我也知道,必然是想我的,不然剛才怎麼從窗子那兒看我呢?」
藍忘機立刻看了他一眼,目光滿含無聲的譴責。魏無羨坐上窗子,道:「你看你,兩句就上鉤。太好釣了。這樣沉不住氣。」
藍忘機:「你走。」
魏無羨:「不走你掀我下去?」
看藍忘機的臉,魏無羨懷疑他再多說一句,藍忘機真的會拋棄僅剩的涵養直接把他釘死在窗臺上,連忙道:「別這麼嚇人嘛!我來送禮賠罪的。」
藍忘機想也不想,立刻拒絕:「不要。」
魏無羨道:「真的不要?」見藍忘機眼裡隱隱露出戒備之色,他變戲法一樣,從懷裡掏出兩隻兔子。提著耳朵抓在手裡,像提著兩團渾圓肥胖的雪球。雪球還在胡亂彈腿。他把它們送到藍忘機眼皮底下:「你們這裡也是怪,沒有山雞,倒是有好多野兔子,見了人都不怕的。怎麼樣,肥不肥,要不要?」
藍忘機冷漠地看著他。
魏無羨道:「好吧。不要,那我送別人。剛好這些天口裡淡了。」
聽到最後一句,藍忘機道:「站住。」
魏無羨攤手:「我又沒走。」
藍忘機道:「你要把它們送給誰?」
魏無羨道:「誰兔肉烤得好就送給誰。」
藍忘機道:「雲深不知處境內,禁止殺生。規訓碑第三條便是。」
魏無羨道:「那好。我下山去,在境外殺完了,再提上來烤。反正你又不要,管那麼多做什麼?」
「……」藍忘機一字一頓道:「給我。」
魏無羨坐在窗臺上嘻嘻而笑:「又要了?你看你,總是這樣。」
兩隻兔子都又肥又圓,像兩團蓬鬆的雪球。一隻死魚眼,趴在地上慢吞吞的半晌也不動一下,嚼菜葉子時,粉紅的三瓣嘴慢條斯理。另一隻渾似吃了鬥蟋丸,一刻不停上躥下跳,在同伴身上爬摸滾打,又扭又彈,片刻不消停。魏無羨扔了幾片不知從哪兒撿來的菜葉,忽然道:「藍湛。藍湛!」
那隻好動的兔子之前踩了一腳藍忘機的硯,在書案上留下一條黑乎乎的墨汁腳印。藍忘機不知道該怎麼辦,正拿了張紙嚴肅地思考該怎麼擦,本不想理他,但聽他語氣非同小可,以為有故,道:「何事?」
魏無羨道:「你看它們這樣疊著,是不是在……?」
藍忘機道:「這兩隻都是公的!」
魏無羨道:「公的?奇也怪哉。」他捉起耳朵提起來看了看,確認道:「果然是公的。公的就公的,我剛才話都沒說完,你這麼嚴厲幹什麼?你想到什麼了?說起來這兩隻是我捉的,我都沒注意他們是雄是雌,你竟然還看過它們的……」
藍忘機終於把他從藏書閣上掀了下去。
魏無羨在半空中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哐當」一聲,藍忘機狠狠摔上了窗,跌坐回書案之旁。
他掃了一眼滿地亂糟糟的宣紙和墨汁腳印,還有兩隻拖著菜葉子打滾的白兔子,閉上眼,捂住了雙耳。
簇簇顫動的玉蘭花枝被關在窗外了,可是,任他怎麼抗拒,魏無羨那快活又放肆的大笑之聲,卻無論如何也關不住。
第二日,藍忘機終於不再來一起聽學了。
魏無羨的座位換了三次。他原本和江澄坐在一起,可江澄聽學認真,為了好好表現,給雲夢江氏長臉,他坐到了第一排,這位置太顯眼,容不得魏無羨胡來,他便拋棄了江澄改坐到藍忘機身後。藍啟仁在上面講學時,藍忘機坐的筆直得猶如銅牆鐵壁,他就在後面要麼睡得昏天黑地,要麼信筆塗鴉,除了偶爾會被藍忘機突然舉手截住他擲給別人的紙團,可說是個風水寶地。但後來被藍啟仁覺察其中機關,就將他們調換了前後。從此,只要魏無羨坐姿稍有不端,就感覺有兩道冷冰冰的犀利目光釘在自己背上,藍啟仁也會惡狠狠地瞪過來。無時不刻都被一老一小一前一後監視著,極不痛快。而春宮案和雙兔案後,藍啟仁認定魏無羨是個漆黑的染缸,生怕得意門生受了他的玷汙,近墨者黑,忙不迭讓藍忘機不用再來了,於是魏無羨又坐回了老地方,倒也相安無事了小半個月。
可惜,魏無羨這種人,永遠好景不長。
雲深不知處內,有一堵長長的漏窗牆。每隔七步,牆上便有一面鏤空雕花窗。雕花面面不同,有高山撫琴,有御劍凌空,有斬殺妖獸。藍啟仁講解道,這漏窗牆上每一面漏窗,刻的都是姑蘇藍氏一位先人的生平事蹟。而其中最古老、也最著名的四面漏窗,講述的正是藍氏立家先祖藍安的生平四景。
這位先祖出身廟宇,聆梵音長成,通慧性靈,年少便是遠近聞名的高僧。弱冠之齡,他以「伽藍」之「藍」為姓還俗,做了一名樂師。求仙問道途中,在姑蘇遇到了他所尋的「天定之人」,與之結為道侶,雙雙打下藍家的基業。在仙侶身隕之後,又迴歸寺中,了結此身。這四面漏窗分別正是「伽藍」、「習樂」、「道侶」、「歸寂」。
這麼多天來難得講了一次這樣有趣的東西,雖然被藍啟仁講成乾巴巴的年表,魏無羨卻終於聽了進去。下學後笑道:「原來藍家的先祖是和尚,怪不得了。為遇一人而入紅塵,人去我亦去,此身不留塵。可他家先祖這樣一個人物,怎麼生得出這麼不解風情的後人?」
眾人也是料想不到,以古板聞名的藍家會有這樣的先祖,紛紛討論起來。討論討論著,中心便歪到了「道侶」上,開始交流他們心中理想的仙侶,品評如今聞名的各家仙子們。這時,有人問道:「子軒兄,你看哪位仙子最優?」
魏無羨與江澄一聽,不約而同望向蘭室前排一名少年。
這少年眉目高傲俊美,額間一點丹砂,衣領和袖口腰帶都繡著金星雪浪白牡丹,正是蘭陵金氏送來姑蘇教養的小公子金子軒。
另一人道:「這個你就別問子軒兄了,他已有未婚妻,肯定答是未婚妻啦。」
聽到「未婚妻」三字,金子軒嘴角似乎撇了撇,露出一點不愉快的神色。最先發問的那名子弟不懂察言觀色,還在樂呵呵地追問:「果真?那是哪家的仙子?必然是驚才絕豔的吧!」
金子軒挑了挑眉,道:「不必再提。」
魏無羨突然道:「什麼叫不必再提?」
蘭室眾人都望向他,一片驚詫。平日裡魏無羨從來都笑嘻嘻的,就算被罵被罰,也從不真的生氣。而此刻他眉目之間,卻有一縷顯而易見的戾氣。江澄也難得沒有像往常那樣斥責魏無羨沒事找事,坐在他身旁,面色極不好看。
金子軒傲慢地道:「‘不必再提’這四個字很難理解嗎?」
魏無羨冷笑:「字倒是不難理解,不過你對我師姐究竟有何不滿,這倒是難以理解了。」
旁人竊竊私語,三言兩語後,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方才那幾句,無意間捅了一個大蜂窩。金子軒的未婚妻,正是雲夢江氏的江厭離。
江厭離是江楓眠長女,江澄的親姊。性情不爭,無亮眼之顏色;言語平穩,無可咀之餘味。中人以上之姿,天賦亦不驚世。在各家仙子群芳爭妍之中,難免有些黯然失色。而她的未婚夫金子軒則與之恰恰相反。他乃金光善正室獨子,相貌驕人天資奪目,若是論江厭離自身的條件,照常理而言,確實與之不相匹配。她甚至連與其他世家仙子競爭的資格都沒有。江厭離之所以能與金子軒訂下婚約,是因為母親出自眉山虞氏,而眉山虞氏和金子軒母親的家族是友族,兩位夫人打小一塊兒長大,關係要好。
金氏家風矜傲,這一點金子軒繼承了十成十,眼界甚高,早就對這門婚約不滿了。不光不滿意人選,他更不滿意的是母親擅自給他決定婚事,心中愈發叛逆。今天逮準機會,正好發作。金子軒反問道:「你為什麼不問,她究竟有何處讓我滿意?」
江澄霍然站起。
魏無羨把他一推,自己擋到前面冷笑道:「你以為你自己又多讓人滿意了?哪兒來的底氣在這兒挑三揀四!「
因為這門親事,金子軒對雲夢江氏素無好感,也早看不慣魏無羨為人行事。況且他自詡在小輩中獨步,從未被人這樣看輕過,一時氣血上湧,脫口而出:「她若是不滿意,你讓她解了這門婚約!總之我可不稀罕你的好師姐,你若稀罕你找她父親要去!他不是待你比親兒子還親?」
聽到最後一句,江澄目光一凝,魏無羨怒不可遏,飛身撲上,提拳便打。金子軒雖然早有防備,卻沒料到他發難如此迅速,話音未落就殺到,捱了一拳,登時麻了半邊臉,一語不發,當即還手。
這一架打得驚動了兩大世家。江楓眠和金光善當天就從雲夢和蘭陵趕來了姑蘇。
兩位家主看過了罰跪的兩人,再到藍啟仁面前受了一通痛斥,雙雙抹汗,寒暄幾句,江楓眠便提出瞭解除婚約的意向。
他對金光善道:「這門婚約原本就是阿離母親執意要定下的,我並不同意。如今看來,雙方都不大歡喜,還是不要勉強了。」
金光善吃了一驚,略有遲疑。無論如何,與另一大世家解除婚約,總歸不是件好事,他道:「小孩子能懂什麼事?他們鬧他們的,楓眠兄你我大可不必理會。」
江楓眠道:「金兄,我們雖然能幫他們定下婚約,卻不能代替他們履行婚約。畢竟將來要共度一生的是他們自己啊。」
這樁婚事原本就不是金光善的意思,若想與世家聯姻鞏固勢力,雲夢江氏並不是唯一的選擇,也不是最好的選擇。只是他歷來不敢違背金夫人而已。反正既然是由江家主動提出的,金家是男方,沒有女方那麼多顧慮,又何必糾纏。何況金子軒一向不滿江厭離這個未婚妻,他是知道的。一番考量,金光善便大著膽子答應了這件事。
魏無羨此時還不知他這一架打散了什麼,跪在藍啟仁指定的石子路上。江澄遠遠走來,譏諷道:「你倒是跪得老實。」
魏無羨幸災樂禍道:「我常跪你又不是不知道。但金子軒這廝肯定嬌生慣養沒跪過,今天不跪得他哭爹喊娘我就不姓魏。」
江澄低頭片刻,淡淡地道:「父親來了。」
魏無羨道:「師姐沒來吧?」
江澄道:「她來幹什麼?看你怎麼給她丟臉嗎?她要是來了,能不來陪你給你送藥?」
魏無羨歎了一口氣,道:「……師姐要是來了就好了。幸好你沒動手。」
江澄道:「我要動手的,要不是被你推開了,金子軒另一邊臉也不能看了。」
魏無羨道:「還是別了,他現在這樣臉不對稱更醜一點。我聽說這廝像個孔雀似的特愛惜自己那張臉面,不知此刻看了鏡子有何感想?哈哈哈哈……」捶地大笑一陣,魏無羨又道:「其實我應該讓你動手,我站在旁邊看著,這樣江叔叔沒準就不來了。但是沒辦法,忍不住!」
江澄哼了一聲,輕聲道:「你想得美。」
魏無羨這句話不過隨口說說,他心中情緒卻十分複雜。因為他心知肚明,這並不是假話。
江楓眠從來不曾因為他的任何事而一日之內飛赴其他家族。無論好事還是壞事,大事還是小事。
從來沒有。
魏無羨見他面色鬱郁,以為他還在為金子軒說的話不痛快,道:「你走吧,不用陪我了。萬一藍忘機又來了,你就被他抓住了。有空去圍觀一下金子軒那傻球罰跪的模樣。」
江澄微微詫異:「藍忘機?他來幹什麼?他還敢來見你?」
魏無羨道:「對啊,我也覺得他還敢來見我,真是勇氣可嘉。大概是他叔父叫來看我跪好了沒有的吧。」
江澄本能地預感不妙:「那你當時跪好了沒?」
魏無羨道:「當時我跪好了。等他走出一段路,我就拿了個樹枝低頭在旁邊的土裡挖坑,就你腳邊那堆,那兒有個螞蟻洞,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等他回頭的時候,看到我肩膀在聳動,肯定以為我哭了還是怎麼樣,過來問我。你真該看看他看見螞蟻洞時的表情。」
「……」江澄道:「你還是快滾回雲夢去吧!我看他是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你了。」
於是,當天晚上,魏無羨就收拾了東西,和江楓眠一起滾回雲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