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卷二十一 嘉遁

抱朴子 葛洪 第2頁,共2頁

「昔箕子睹象箸而流泣,尼父聞偶葬而永嘆,蓋尋微以知著,原始以見終。然而暗夫蹈機不覺,何前識之至難,而利慾之*篤邪!周成賢而信流言,公旦聖而走南楚,託鴟鴞以告悲,賴金縢以僅免。況能寤之主,不世而一有;不悅之謗,無時而蹔乏。德不以激烈風而起斃禾,事不以載圭璧而稱多才,嗟泣靡及,宜其然也。

「夫漸漬之久,則膠漆解堅;浸潤之至,則骨肉乖析;塵羽之積,則沈舟折軸;三至之言,則市虎以成。故一江一充疏賤,非親於元儲,後母假繼,非密於伯奇;而掘梗之誣,滅父子之恩;袖蜂之誑,破天性之愛。又況其他,安可自必。嗟乎!伍員所以懷忠而漂一屍一;悲夫!br/白起所以秉義而刎頸也。蓋徹鑑所為寒心,匠人之所眩惑矣。

「又欲推短才以釐雷同,仗獨是以彈眾非。然不睹金雖克木,而錐鑽不可以伐一鄧一林;水雖勝火,而升合不足以救焚山。寸膠不能治黃河之濁,尺水不能卻蕭丘之熱。是以身名並全者甚稀,而先笑後號者多有也。

畏亢悔而貪榮之慾不滅,忌毀辱而爭肆之情不遣,亦猶惡溼而泳深淵,憎影而不就一陰一,穿舟而息漏,猛爨而止沸者也。

「夫七尺之骸,稟之以所生,不可受全而歸殘也;方寸之心,制之在我,不可放之於流遁也。躬耕以食之,穿井以飲之,短褐以蔽之,蓬廬以覆之,彈詠以娛之,呼吸以延之,逍遙竹素,寄情玄毫,守常待終,斯亦足矣。且夫道存則尊,德勝則貴,隋珠彈雀,知者不為。何必須權而顯,俟祿而飽哉!

「且夫安貧者以無財為富,甘卑者以不仕為榮。故幼安浮海而澄神,一胡一子甘心於退耕。逢比有令德之罪,信布陷功大之刑。

一枝足以戢鸞羽,何煩乎豐林?潢洿足以泛龍鱗,豈事乎滄海?藜藿嘉於八珍,寒泉旨於醽醁;躡履美於赤舄,縕袍麗於袞服;把橦安於杖鉞,鳴條樂乎絲竹;茅茨豔於丹楹,辨椽珍於刻桷;登高峰為臺榭,疵巖霤為華屋;積篇章為敖庾,寶玄談為金玉;棄細人之近戀,捐庸隸之所欲;遊九皋以含歡,遣智慧以絕俗。同屈尺蠖,藏光守樸;表拙示訥,知止常足。然後咀嚼芝芳,風飛雲浮;晞景九一陽一,附翼高遊;仰棲梧桐,俯集玄洲。

孰與銜轡而伏櫪,同被繡於犧牛哉1

赴勢公子曰:「夫入而不出者,謂之耽一寵一忘退;往而不反者,謂之不任無義。故達者以身非我有,任乎所值。隱顯默語,無所必固。時止則止,時行則行。束帛之集,庭燎之舉,則君子道長,在天利見。若運涉一陽一九讒勝之時,則不出戶庭,括囊勿用。龍起鳳戢,隨時之宜。古人所以或避危亂而不肯入,或色斯而不終日者,慮巫山之失火,恐芝艾之並焚耳。

方今聖皇御運,世夷道泰,仁及蒼生,惠風遐邁,威肅鬼方,澤沾九裔;儀坤德以厚載,擬乾穹以高蓋;神化則雲行雨施,玄澤則煙熅汪濊;四門穆穆以博延,主思英逸以俾乂。此乃千載所希值,剖判之一會。而先生慕嘉遁之偏枯,不覺狷華之患害也;務乎單豹之養內,未睹暴虎之犯外也。是聞涉水之或溺,則謂乘舟者皆敗;以商臣之凶逆,則謂繼體無類也。」

懷冰先生曰:「聖化之盛,誠如高論。

出處之事,人各有懷。故堯舜在上,而箕潁有巢棲之客;夏後御世,而窮藪有握耒之賢。豈有慮於此險哉?蓋各附於所安也。是以高尚其志,不仕王侯,存夫爻象,匹夫所執,延州守節,聖人許焉。」

「僕所以逍遙於丘園,斂跡乎草澤者,誠以才非政事,器乏治民,而多士雲起,髦彥鱗萃,文武盈朝,庶事既康,故不欲復舉熠耀以廁日月之間,拊甂瓴於洪鍾之側,貢輕扇於堅冰之節,炫裘爐乎隆暑之月,必見捐於無用,速非時之巨嗤。若擁經著述,可以全真成名,有補末化;若強所不堪,則將顛沛惟咎,同悔小狐。故居其所長,以全其所短耳。

雖無立朝之勳,即戎之勞;然切磋後生,弘道養正,殊塗一致,非損之民也。劣者全其一介,何及於許由,聖世恕而容之,同曠於有唐,不亦可乎1

赴勢公子勃然自失,肅爾改容,曰:「先生立言助教,文討奸違,摽退靜以抑躁競之俗,興儒教以救微言之絕,非有出者,誰敘彝倫?非有隱者,誰誨童蒙?普天率土,莫匪臣民。亦何必垂纓執笏者為是,而樂飢衡門者可非乎!夫群迷乎雲夢者,必須指南以知道;並乎滄海者,必仰辰極以得反。今聞嘉訓,乃覺其蔽。請負衣冠,策駑希驥,泛愛與進,不嫌擇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