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第一百五十上 逆臣上

新唐書 佚名 第2頁,共2頁

會蔡希德自上黨,田承嗣自潁川,武令珣自南陽,各以眾來,邢、衛、洺、魏募兵稍稍集,眾六萬,賊復振。以相州為成安府,太守為尹,改元天和,以高尚、平洌為宰相,崔乾佑、孫孝哲、牛廷玠為將,以阿史那承慶為獻城郡王,安守忠左威衛大將軍,阿史那從禮左羽林大將軍。然部黨益攜解,由是能元皓以偽淄青節度使、高秀巖以河東節度使並納順。德州刺史王暕、貝州刺史宇文寬皆背賊自歸,河北諸軍各嬰城守,賊使蔡希德、安雄俊、安太清等以兵攻陷之,戮於市、膾其肉。

慶緒懼人之貳己,設壇載入書、踠血與群臣盟。然承慶等十餘人送密款,有詔以承慶為太保、定襄郡王,守忠左羽林軍大將軍、歸德郡王,從禮太傅、順義郡王,蔡希德德州刺史,李廷讓邢州刺史,苻敬超洺州刺史,楊宗太子左諭德,任瑗明州刺史,獨孤允陳州刺史,楊日休洋州刺史,恭榮光岐陽令;自裨校等,數數為國間賊。而慶緒治宮室、觀榭、塘沼,泛樓舡為水嬉,長夜飲。通儒等爭權不能一,凡有建白,眾共訾沮之。希德最有謀,剛狷,謀殺慶緒為內應,通儒以它事斬之,麾下數千皆亡去。希德素得士,舉軍恨嘆。慶緒以乾佑為天下兵馬使,權震中外,愎悍少恩,士不附。

乾元元年秋九月,帝詔郭子儀率九節度兵凡二十萬討慶緒,攻衛州,遂度河,師背水壁而待。慶緒遣安太清拒戰,聞衛州已圍,則鼓而南,作三軍:乾佑將上軍,雄俊、王福德佐之;田承嗣將下軍,榮敬佐之;慶緒自將中軍,孫孝哲、薛嵩佐之。既戰,王師偽卻,慶緒逐之,遇伏而潰慶。緒走,獲其弟慶和,斬於京師。子儀引軍躡賊,戰愁思崗,賊覆敗,自是銳兵盡矣。因嬰鄴自固,使薛嵩以厚幣求救於史思明。思明遣李歸仁將兵萬三千壁滏陽,未進,而王師圍已固,築浚城隍三週,決安陽水灌城。城中棧而處,糧盡,易口以食,米鬥錢七萬餘,一鼠錢數千,屑松飼馬,隤牆取麥秸,濯糞取芻,城中欲降不得。賊更以太清代乾佑將。

於是思明有眾十三萬,三分其軍趨鄴。明年三月,營安陽。慶緒急,乃遣太清奉皇帝璽綬讓思明。思明以書示軍中,鹹呼萬歲,乃約慶緒為兄弟,還其書,慶緒大悅。王師不利,九節度奔還,子儀斷河陽橋,戍谷水。思明進屯鄴南。慶緒收官軍餘餉,尚十餘萬石。召孝哲等謀拒思明,諸將皆曰:「今日安得復背史王乎?」通儒、尚、洌皆請自往謝思明,慶緒許諾。思明見,為流涕,厚禮遣還。三日,慶緒未出,思明請慶緒歃血盟,不得已,以五百騎詣思明軍。先此,思明令軍中擐甲待,慶緒至,再拜伏地謝曰:「臣不克負荷,棄兩都,陷重圍,不意大王以太上皇故,暴師遠來,臣之罪,唯王圖之。」思明恚曰:「兵利不利亦何事,而為人子,殺父求位,非大逆邪?吾乃為太上皇討賊。」顧左右牽出斬之。慶緒數目周萬志,萬志進曰:「慶緒為君矣,宜賜死。」乃並四弟縊。又誅尚、孝哲、乾佑,殊而膊之。思明改葬祿山以王禮,偽諡燕剌王。祿山父子僭位凡三年而滅。

初,祿山陷東京,以張萬頃為河南尹,士人宗室賴以免者眾,肅宗嘉其仁,拜濮陽太守。帝以賊國讎,惡聞其姓,京師坊裡有「安」字者,悉易之。

高尚者,雍奴人。母老,丐食自給,尚客河朔不肯歸。與令狐潮相善,婬其婢,生一女,遂留居。然篤學善文辭,嘗喟然謂汝南周銑曰:「吾當作賊死,不能齕草根求活也。」李齊物為新平太守,薦諸朝,贐錢三萬,介之見高力士。力士以為才,置門下,家事一諮之,諷近臣表其能,擢左領軍倉曹參軍。

力士語祿山,表為平盧掌書記,因出入臥內。祿山喜睡,尚嘗執筆侍,通昔不寢,繇是親愛。遂與嚴莊語圖讖,導祿山反。陷東都,偽拜中書侍郎。大抵賊所下赦令,皆尚為之。嚴莊降後,尚獨典政事,至偽侍中。

孫孝哲者,契丹部人。母冶色,祿山通之,故孝哲得狎近。長七尺,伉健有謀。祿山對側門俟召,衣帶絕,不知所為,孝哲箴縷素具,徐為紉綻,祿山大悅。尤能先事取情。祿山魁大,非孝哲縫衣不能勝。天寶末,官大將軍。

賊僭位,偽拜殿中監、閒廄使,爵為王,與嚴莊爭寵不平。裘馬光侈,食輒珍滋。賊令監張通儒等守長安,人皆目之。殺妃、主、宗室子百餘人,窮誅楊國忠、高力士黨與及與賊忤者不勝計,剔首析肢,流離道衢。祿山死,莊奪其使以與鄧季陽。慶緒之奔,莊懼為所圖,因降。

有商胡康廉者,天寶中為安南都護,附楊國忠,官將軍。上元中,出家貲佐山南驛稟,肅宗喜其濟,許之,累試鴻臚卿。婿在賊中,有告其畔,坐誅。事連莊,繫獄,貶難江尉。京兆尹劉晏發吏防其家,莊恨之。俄詔釋罪,莊入見代宗,誣晏常矜功怨上,漏禁中事,晏遂貶雲。

史思明,寧夷州突厥種,初名窣於,玄宗賜其名。姿癯露,鳶肩傴背,僨目側鼻,寡鬚髮,躁健譎狡。與安祿山共鄉里,生先祿山一日,故長相善。少事特進烏知義,以輕騎覘賊,多所禽馘。通六蕃譯,亦為互市郎。頃之,負官錢,無以償,將走奚。未至,為邏騎所困,欲殺之,紿曰:「我使人也,若聞殺天子使者,其國不祥,不如以我見王,王活我,功自汝得。」邏以為然,送至王所,不拜,曰:「天子使見小柄君不拜,禮也。」王怒,然疑真使者,卒授館,待以禮。將還,令百人從入朝。奚有部將瑣高者,名聞國中,思明欲禽以贖罪,訹王曰:「從我者雖多,無足與見天子者,惟高材,可與至中國。」王悅,命高將帳下三百俱。既至平廬,遣謂戍主曰:「奚兵數百,外稱入朝,內實盜,請備之。」主潛師迎犒,殺其眾,囚高以獻。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奇其功,表折衝,與祿山俱為捉生。

天寶初,累功至將軍、知平廬軍事。入奏,帝賜坐與語,奇之。問年,曰:「四十矣。」撫其背曰:「爾貴在晚,勉之!」遷大將軍、北平太守。從祿山討契丹,祿山敗,單騎走師州,殺其下左賢哥解、魚承仙自解。思明逃山中,再閱旬,裒散卒得七百,追見祿山平盧,祿山喜,握手曰:「計而死矣,今故在,吾何憂!」思明親密曰:「吾聞進退在時,向蚤出,隨哥解地下矣。」契丹取師州,守捉使劉客奴亡去,祿山使思明擊走之,表平盧兵馬使。

思明少賤,鄉里易之。大豪辛氏有女,方求婿,窺思明,告其親曰:「必嫁我思明。」宗屬不可,女固以歸。思明亦負曰:「自我得婦,官不休,生男子多,殆且貴乎!」

祿山反,使思明略定河北,會賈循死,留思明守範陽,而常山顏杲卿等傳檄拒賊,祿山使向潤客等代,遣思明攻常山,九日執杲卿。進薄饒陽,盧全誠拒守,河間、景城、平原、樂安、清河、博平六郡稍募兵自固。河間李奐以兵七千救饒陽,景城李持兵八千助河間,平原顏真卿以兵六千助清河,悉為思明所敗,子杞死之,饒陽愈堅。會李光弼收常山,思明遽解圍迎戰,晝夜行二百里,相持久不決。郭子儀取趙郡,合兵攻賊。凡再戰,皆大敗,走入博陵。光弼追傅城,幾拔。屬潼關潰,肅宗召朔方、河東兵,光弼引還,使王俌守常山。賊尾追光弼於井陘,敗歸。攻平盧,劉正臣輕之,不裝置,敗保北平,兵貲二千乘皆沒。思明得其銳卒,張甚,謀攻常山。俌欲降,諸將殺之,遣使至信都迎刺史鳥承恩鎮守,不聽。思明攻土門,城中伏甲詭降,賊登城,伏起,賊殲;思明中戟,扶以免。復攻陷之,焚廬舍,種誅其人。取板城,守將白嘉祐走趙郡,思明圍之五日,入之,嘉祐奔太原,思明再陷常山。賊別帥尹子奇圍河間,顏真卿遣和琳將兵萬餘往救之。於是北風號勁,鼓之,士不進。賊縱擊,大敗,執琳,引眾攻城,禽李奐。又拔景城,李赴河死。招樂安,降之。遂攻平原,未至,真卿棄郡去。進破清河,執太守王懷忠,入博平,遂圍信都。初,賊先獲承恩母、妻及子,故承恩降,而兵尚五萬,騎三千。擊饒陽,李系自燔死。

思明兵所向,縱其下椎剽,婬奪人妻女,以是士最奮。是時,舉河北悉入賊,生人貲產掃地,壯齎負,老嬰則殺之,殺人以為戲。祿山偽署範陽節度使。始,麾下騎才二千,同羅步曳落河止三千,既數勝,兵最強,狺然有噬江、漢心。以精卒五萬畀尹子奇,度河劫北海以震淮、徐。會回紇襲範陽,範陽閉不出,子奇乃還救,遂不克。至德二載,與蔡希德、高秀巖合兵十萬攻太原。是時,李光弼使部將張奉璋以兵守故關,思明攻陷之,奉璋走樂平。思明取飽具山東,奉璋匿士廣陽,改服紿為賊使者,責其後期,斬數人,引眾得還太原。時光弼固守且十月,不能拔。而安慶緒襲位,賜姓安,名榮國,爵媯川郡王。

賊之陷兩京,常以橐它載禁府珍寶貯範陽,如丘阜然。思明見富強,忄間然驕,欲自取之。已而慶緒敗走相州,殘士三萬北歸,無所屬,思明擊殺數千人,降之。慶緒知其貳,使阿史那承慶、安守忠、李立節詣思明議事,且共圖之。判官耿仁智欲以大誼動賊,請間曰:「公貴且賢,無待下為之謀,然請一言而死。」思明曰:「為我言之。」對曰:「方祿山強,誰敢不服?大夫事之,固無罪。今天子聰明勇智,有少康、宣王風,公誠發使輸誠,無不納,此轉禍入福之秋也。」思明曰:「善。」承慶等未知,以五千騎來,思明介而勞,前謂曰:「公等至,士不勝喜,然邊兵素憚使者威,不自安,請弛弓以入。」從之。思明從承慶等飲,即拘之,收其兵,給貲以遣,斬守忠、立節以徇。

李光弼聞其絕慶緒,使人招之。前此烏承恩已歸國,帝遣鐫諭之,思明使牙門金如意奉十三郡兵八萬籍歸於朝,於是高秀巖以河東自歸。有詔思明為歸義郡王、範陽長史、河北節度使,諸子並列卿;以秀巖為雲中太守,亦官其諸子。遣承恩與中人李思敬尉撫,趣討殘賊。思明乃遣張忠志守幽州,假薛萼以恆州刺史,招趙州刺史陸濟使降,授朝義兵五千守冀州,假令狐彰博州刺史,戍滑州。

然思明外順命,內實通賊,益募兵。帝知之,以其常事承恩父知義,冀其無嫌,即擢承恩為河北節度副大使,使圖思明。承恩至範陽,羸服夜過諸將,陰諗以謀,諸將返以告思明,疑未有以驗。會承恩與思敬奏事還,思明留館之,幃所寢床,伏二人焉。承恩子入見,因留臥。夜半,語其子曰:「吾受命除此逆胡。」二人白思明,乃執承恩,探衣囊得賜阿史那承慶鐵券及光弼牒,又得薄紙書數番,皆當誅將士姓名。賊大詬曰:「我何負於爾,至是邪!」故答曰:「此太尉光弼謀,上不知也。」思明召官吏於廷,西向哭曰:「臣赤心不負國,何至殺臣?」因榜殺承恩父子及支黨二百餘人,囚思敬以聞。帝遣使諭曰:「事出承恩,非朕與光弼意。」又聞三司議陳希烈等死,思明懼曰:「希烈等皆大臣,上皇棄而西,既復位,此等宜見勞,返殺之,況我本從祿山反乎?」諸將皆勸賊表天子誅光弼。思明使耿仁智、張不矜上疏請斬光弼,不然,且攻太原。疏入於函,仁智輒易去。左右密白思明,執二人曰:「負我邪!」命斬之。既又欲貸死,復召責曰:「仁智事我三十年,今日我忘爾邪?」仁智怒曰:「人固有死,大夫納邪說,再圖反,我雖生不如死!」思明怒,捶殺之。九節度圍相州急,慶緒間道求救,思明懼王師,未敢進。俄而蕭華舉魏州歸天子,崔光遠代守,思明乃引兵擊魏,拔之,殺數萬人。

乾元二年正月朔,築壇,僭稱大聖周王,建元應天,以周贄為司馬;救相州,卻王師,殺慶緒,並其眾,欲遂西略,虞根本未固,即留朝義守相州,自引還。夏四月,更國號大燕,建元順天,自稱應天皇帝。妻辛為皇后,以朝義為懷王,周贄為相,李歸仁為將;號範陽為燕京,洛陽周京,長安秦京。更以州為郡,鑄「順天得一」錢。欲郊及藉田,聘儒生講制度。或上書言:「北有兩蕃,西有二都,勝負未可知,而為太平事,難矣。」思明不悅,遂祠祀上帝。是日大風,不能郊。

留子朝清守幽州,使阿史那玉、向貢、張通儒、高如震、高久仁、王東武等輔之。兵四出寇河南,身出濮陽,使令狐彰絕黎陽,朝義出白高,周萬志自胡良度河圍汴州。於是節度使許叔冀,濮州刺史董秦,梁浦、田神功皆附賊,即命叔冀與李祥守汴州,徙秦等家屬平盧,使浦、神功下江、淮,約曰:「得地,人取貲二艫。」思明乘勝鼓行,西陷洛陽,破汝、鄭、滑三州,圍李光弼河陽,不能拔。使安太清取懷州以守,光弼攻之,太清降。思明又遣田承嗣擊申、光等州,王同芝擊陳,許敬釭擊兗、鄆,薛萼擊曹。上元二年二月,思明以計敗光弼兵於北邙,王師棄河陽、懷州,京師震恐,益兵屯陝州。思明遂西,使朝義為先鋒,身自宜陽繼進。

朝義攻陝,敗於姜子坂,退壁永寧。思明大怒,召朝義並駱悅、蔡文景、許季常,將誅而釋之,詫曰:「朝義怯,不能成我事!」欲追朝清自副。又敕朝義築三角城居糧,終日畢,未塓而思明至,怒不如約,辭曰:「士疲少息耳。」思明曰:「汝惜士而違我令邪?」據鞍畢塓乃去,顧曰:「朝下陝,夕斬是賊。」朝義懼。思明居傳舍,令所愛曹將軍擊刁斗呵衛。駱悅等被讓,即共說朝義曰:「向兵敗,悅與王死無日,不如召曹將軍同計大事。」朝義面不應。悅曰:「王誠不忍,吾等且歸唐,不得事王矣。」朝義許之,令季常以言動曹將軍。曹將軍畏諸將,不敢拒。思明愛優諢,寢食常在側,優者以其忍,恨之。是夜思明驚,據床叱吒。優問故,答曰:「我夢群鹿度水,鹿死而水乾,云何?」俄如匽,優相謂曰:「胡命盡乎!」少選,悅麾下週子俊射其臂,墜,問難所起,曰:「懷王也。」思明曰:「旦日失言,宜有此。然殺我太早,使我不得至長安。」大呼懷王三,曰:「囚我可也,無取殺父名!」復罵曹將軍曰:「胡誤我!」左右反接縛之,送柳泉傳舍。悅還報,朝義曰:「驚聖人否?損聖人否?」悅曰:「無有。」時周贄、許叔冀以後軍屯福昌,季常,叔冀子也,朝義令告之。贄聞,驚仆地。賊領兵還,贄等出迎,悅惡其貳,乃殺贄。次柳泉,悅畏眾不厭,縊殺思明,以氈裹屍,橐它負還東京。朝義乃即位,建元顯聖。

初,思明諸子無嫡庶分,以少者為尊。朝義,孽長子,寬厚,下多附者。及難起,陰令向貢、阿史那玉圖朝清。朝清喜田獵,戕虐似思明,婬酗過之,養帳下三千人,皆剽賊輕死。貢紿計曰:「聞上欲以王為太子,且車駕在遠,王宜入侍。」朝清謂然,趣帳下出治裝,貢使高久仁、高如震率壯士入牙城。朝清問其故,或曰:「軍叛矣。」乃擐甲登樓,責貢等,士陣樓下,朝清自射殺數人,阿史那玉軍偽北,朝清下,被執,與母辛俱死。張通儒不知,引兵戰城中,數日不克,亦死。貢攝軍事,未幾,玉襲殺之,自為長史,治殺朝清罪,乃梟久仁,徇于軍。如震懼,擁兵拒守。五日,玉敗走武清,朝義使人招之,至東都,凡胡面者,無長少悉誅。以李懷仙為幽州節度使,斬如震,幽州乃定。

朝義虛懷禮下,事皆決大臣,然無經略才。當此時,洛陽諸郡人相食,城邑榛墟,又諸將皆祿山舊臣,與思明故輩行,恥為朝義屈,召兵輒不至,欲還幽州。

會雍王以河東、朔方、回紇兵十餘萬討賊,僕固懷恩與回紇左殺為先鋒,魚朝恩、郭英乂殿,入自黽池,李抱玉薄河陽,李光弼徑陳留,合兵。始,代宗召南北軍諸將問所以討賊計,開府儀同三司管崇嗣曰:「我得回紇,無不勝。」帝曰:「未也。」右金吾大將軍薛景仙曰:「我若不勝,請以勇士二萬椎鋒死賊。」帝員:「壯矣!」右金吾大將軍長孫全緒曰:「賊若背城戰,破之必矣;若閉城留死,未可取也。且回紇短於攻城,持久勢且沮。我若休士張勢以綴賊,使光弼取陳留,抱玉搗河北,先斷其手足,然後縱間賊中,彼脅從者相疑,則滅可待。」帝曰:「善。」命潼關、陝戒嚴。師次洛陽,馳兵下懷州,王師部伍靜嚴,賊有懼色。

朝義以師十萬距橫水,戰大敗,俘馘凡六萬,委牛馬器甲不可計。朝義燒明堂,東奔汴州,偽節度使張獻誠不納,自濮北趣幽州。東都再更亂,英乂、朝恩等不能戢軍,與回紇縱掠,延及鄭、汝,閭井至無煙。方冽寒,人皆連紙褫書為裳礻俞。賊走至下博,僕固瑒追及之,朝義覆敗。河東戍將李竭誠、成德李令崇皆背賊掎角戰。至漳水,無舟,諸將勸降,朝義不悅。田承嗣請環車為營,內女子車中,以輜重次之,伏兵以待。既戰而卻,王師逐之,爭貲寶,賊引奇兵繞出,又伏發,王師卻數十里止。朝義遂走莫州,瑒追圍之。閱四旬,賊八戰八奔。明年正月,閱精兵,欲決死。承嗣謂朝義:「不如身將驍銳還幽州,因懷仙悉兵五萬還戰,聲勢外張,勝可萬全。臣請堅守,雖瑒之強,不遽下。」朝義然納,以騎五千夜出,比行,握承嗣手,以存亡為託.承嗣頓首流涕。將行,復曰:「闔門百口,母老子稚,今付公矣。」承嗣聽命。少選,集諸將曰:「吾與公等事燕,下河北百五十餘城,發人冢墓,焚人室廬,掠人玉帛,壯者死鋒刃,弱者填溝壑,公門華胄,為我廝隸,齊姜、宋子,為我掃除。今天降鑑,吾等安所歸命?自古禍福亦不常,能改往修今,是轉危即安矣。旦日且出降,公等謂何?」眾鹹曰:「善。」黎明,使人號城上曰:「朝義夜半走矣,胡不追賊?」信未信,承嗣將朝義母及妻孺詣瑒壘,於是諸軍率輕兵追之。

朝義至範陽,懷仙部將李抱忠閉壁不受,曰:「頃既受命天子,一年之中,且降且叛,二三孰甚焉!」朝義告飢,抱忠饋於野。朝義飯,軍亦飯,飯已,軍子弟稍稍辭去。朝義流涕罵承嗣曰:「老奴誤我!」去至梁鄉,拜思明墓,東走廣陽,不受。謀奔兩蕃,懷仙招之,自漁陽回止幽州,縊死醫巫閭祠下。懷仙斬其首傳長安,召故將收其屍。懷仙改服出次哭之,士皆號慟。及葬,莫知其所。偽恆州刺史張忠志、趙州刺史盧俶、定州刺史程元勝、徐州刺史劉如伶、相州節度使薛嵩及懷仙、承嗣等皆舉其地以歸。思明父子僭號凡四年滅。朝義死,部送將士妻口百餘於官,有司請隸司農,帝曰:「是皆良家子,脅掠至此。」命稟食還其親;無所歸者,官為資遣。

贊曰:祿山、思明興夷奴餓俘,假天子恩幸,遂亂天下。彼能以臣反君,而其子亦能賊殺其父,事之好還,天道固然。然生民厄會,必假手於人者,故二賊暴興而亟滅。張謂譏劉裕「近希曹、馬,遠棄桓、文,禍徒及於兩朝,福未盈於三載,八葉傳其世嗣,六君不以壽終,天之報施,其明驗乎!」杜牧謂:「相工稱隨文帝當為帝者,後篡竊果得之。週末,楊氏為作八柱國,公侯相襲久矣,一旦以男子偷竊位號,不三二十年,壯老嬰兒皆不得其死。彼知相法者,當曰此必為楊氏之禍,乃可為善相人。」張、杜確論,至今多稱誦之。如祿山、思明,希劉裕、楊堅而不至者,是以著其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