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第一百二十 孝友

新唐書 佚名 第2頁,共2頁

永徽初,同官人同蹄智壽父為族人所害,智壽與弟智爽候諸塗,擊殺之,相率歸有司爭為首,有司不能決者三年。或言弟始謀,乃論死,臨刑曰:「仇已報,死不恨。」智壽自投地委頓,身無完膚,舐智爽血盡乃已,見者傷之。

武后時,下邽人徐元慶父爽為縣尉趙師韞所殺,元慶變姓名為驛家保。久之,師韞以御史舍亭下,元慶手殺之,自囚詣官。後欲赦死,左拾遺陳子昂議曰:

先王立禮以進人,明罰以齊政。枕幹仇敵,人子義也;誅罪禁亂,王政綱也。然無義不可訓人,亂綱不可明法。聖人修禮治內,飭法防外,使守法者不以禮廢刑,居禮者不以法傷義,然後暴亂銷,廉恥興,天下所以直道而行也。

元慶報父仇,束身歸罪,雖古烈士何以加?然殺人者死,畫一之制也,法不可二,元慶宜伏辜。《傳》曰:「父仇不同天。」勸人之教也。教之不苟,元慶宜赦。

臣聞刑所以生,遏亂也;仁所以利,崇德也。今報父之仇,非亂也;行子之道,仁也。仁而無利,與同亂誅,是曰能刑,未可以訓。然則邪由正生,治必亂作,故禮防不勝,先王以制刑也。今義元慶之節,則廢刑也。跡元慶所以能義動天下,以其忘生而趨其德也。若釋罪以利其生,是奪其德,虧其義,非所謂殺身成仁、全死忘生之節。臣謂宜正國之典,寘之以刑,然後旌閭墓可也。

時韙其言。後禮部員外郎柳宗元駁曰:

禮之大本,以防亂也。若曰:無為賊虐,凡為子者殺無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亂也。若曰:無為賊虐,凡為治者殺無赦。其本則合,其用則異。旌與誅,不得並也。誅其可旌,茲謂濫,黷刑甚矣;旌其可誅,茲謂僭,壞禮甚矣。

若師韞獨以私怨,奮吏氣,虐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問,上下蒙冒,號不聞。而元慶能處心積慮以衝仇人之胸,介然自克,即死無憾,是守禮而行義也。執事者宜有慚色,將謝之不暇,而又何誅焉?

其或父不免於罪,師韞之誅,不愆於法,是非死於吏也,是死於法也。法其可仇乎?仇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驁而凌上也。執而誅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

禮之所謂仇者,冤抑沈痛而號無告也,非謂抵罪觸法,陷於大戮,而曰彼殺之我乃殺之,不議曲直,暴寡脅弱而已。《春秋傳》曰:「父不受誅,子復仇可也;父受誅,子復仇,此推刃之道。復仇不除害。」今若取此以斷兩下相殺,則合於禮矣。

且夫不忘仇,孝也;不愛死,義也。元慶能不越於禮,服孝死義,是必達理而聞道者也。夫達理聞道之人,豈其以王法為敵仇者哉!議者反以為戮,黷刑壞禮,其不可以為典明矣。請下臣議附於令,有斷斯獄者,不宜以前議從事。

憲宗時,衢州人餘常安父、叔皆為里人謝全所殺。常安八歲,已能謀復仇。十有七年,卒殺全。刺史元錫奏輕比,刑部尚書李鄘執不可,卒抵死。

又富平人梁悅父為秦果所殺,悅殺仇,詣縣請罪。詔曰:「在《禮》父仇不同天,而法殺人必死。禮、法,王教大端也,二說異焉。下尚書省議。」職方員外郎韓愈曰:

子復父仇,見於《春秋》、於《禮記》、《周官》,若子史,不勝數,未有非而罪者。最宜詳於律,而律無條,非闕文也。蓋以為不許復仇,則傷孝子之心;許復仇,則人將倚法顓殺,無以禁止。夫律雖本於聖人,然執而行之者,有司也。經之所明者,制有司者也。丁寧其義於經而深沒其文於律者,將使法吏一斷於法,而經術之士得引經以議也。

《周官》曰:「凡殺人而義者,令勿仇,仇之則死。」義者,宜也。明殺人而不得其宜者,子得復仇也。此百姓之相仇者也。公羊子曰:「父不受誅,子復仇可也。」不受誅者,罪不當誅也。誅者,上施下之辭,非百姓相殺也。《周官》曰:「凡報仇讎者,書於士,殺之無罪。」言將復仇,必先言於官,則無罪也。

復仇之名雖同,而其事各異。或百姓相仇,如《周官》所稱,可議於今者;或為官吏所誅,如《公羊》所稱,不可行於今者。《周官》所稱:將復仇先告於士,若孤稚羸弱,抱微志而伺敵人之便,恐不能自言,未可以為斷於今也。然則殺之與赦不可一,宜定其制曰:「有復父仇者,事發,具其事下尚書省,集議以聞,酌處之。」則經無失指矣。

有詔以悅申冤,請罪詣公門,流循州。

穆宗世,京兆人康買得,年十四,父憲責錢於雲陽張蒞,蒞醉,拉憲危死。買得以蒞趫悍,度救不足解,則舉鍤擊其首,三日蒞死。刑部侍郎孫革建言:「買得救父難不為暴,度不解而擊不為兇。先王制刑,必先父子之親。《春秋》原心定罪,《周書》諸罰有權。買得孝性天至,宜賜矜宥。」有詔減死。

侯知道、程俱羅者,靈州靈武人。居親喪,穿壙作冢,皆身執其勞,鄉人助者,即哭而卻之。廬墳次,哭泣無節,知道七年、俱羅三年不止。知道垢塵積首,率夜半傅墳,踴而哭,鳥獸為悲號。李華作《二孝贊》表其行,曰:「厥初生人,有君有親。孝親為子,忠君為臣。兆自天命,降及人倫。背死不義,忘生不仁。過及智就,為之禮文。至哉侯氏,創鉅病殷。手足胼胝,以成高墳。夜黑飆動,如臨鬼神。哭無常聲,迥徹蒼旻。苴斬三年,爾獨終身。嗟嗟程生,其哀也均。顧後絕配,瞻前無鄰。」

又有何澄粹者,池州人。親病日錮,俗尚鬼,病者不進藥。澄粹剔股肉進,親疾為瘳。後親沒,伏於墓,哭踴無數,以毀卒,當時號「青陽孝子」,士為作誄甚眾。

壽州安豐李興亦有至行,柳宗元為作《孝門銘》,曰:「壽州刺史臣承思言:‘九月丁亥,安豐令上所部編戶氓興,父被惡疾,歲月就亟,興自刃股肉,假託饋獻,父老病已不能啖,宿而死。興號呼撫臆,口鼻垂血,捧土就墳,沾漬涕洟。墳左作小廬,蒙以苫茨,伏匿其中,扶服頓踴,晝夜哭訴。孝誠幽達,神為見異,廬上產紫芝、白芝,廬中醴泉湧。此皆陛下孝治神化,陰中其心,而克致斯事。謹按興匹庶賤陋,循習淺下,性非文字所導,生與耨耒為業,而能鍾彼醇孝,超出古烈,天意神道,猶錫瑞物以表殊異。伏惟陛下有唐堯如神之德,宜加旌褒,合於上下。請表其里閭,刻石明白,宣延風美,觀示後祀,永無極。臣昧死請。’制曰可。銘曰:‘懿厥孝思,茲惟淑靈。稟承粹和,篤守天經。泣侍羸疾,默禱隱冥。引刃自向,殘肌敗形。羞膳奉進,憂勞孝誠。惟時高高,曾不視聽。創鉅痛仍,號於穹旻。捧土濡涕,頓首成墳。搯膺腐眥,寒暑在廬。草木悴死,鳥獸踟躕。殊類異族,亦相其哀。肇有二位,孝道爰興。克脩厥猷,載籍是登。在帝有虞,以孝烝烝。仲尼述經,以教於曾。惟昔魯侯,見命夷宮。亦有考叔,寤莊稱純。顯顯李氏,實與之倫。哀嗟道路,涕慕裡鄰。神錫秘祉,三秀靈泉。帝命薦加,亦表其門。統一上下,交贊天人。建此碑號,億齡揚芬。’」

許法慎,滄州清池人。甫三歲,已有知。時母病,不飲乳,慘慘有憂色。或以珍餌詭悅之,輒不食,還以進母。後親喪,常廬於塋,有甘露、嘉禾、靈芝、木連理、白兔之祥。天寶中,表異其閭。

林攢,泉州莆田人。貞元初,仕為福唐尉。母羸老,未及迎而病。攢聞,棄官還。及母亡,水漿不入口五日。自埏甓作冢,廬其右,有白烏來,甘露降。觀察使李若初遣官屬驗實,會露晞,里人失色,攢哭曰:「天所降露,禍我邪?」俄而露覆集,烏亦迴翔。詔作二闕於母墓前,又表其閭,蠲徭役,時號「闕下林家」。

陳饒奴,饒州人。年十二,親並亡,窶弱居喪,又歲飢,或教其分弟妹,可全性命。饒奴流涕,身丐訴相全養。刺史李復異之,給資儲,署其門曰「孝友童子」。

王博武,許州人。會昌中,侍母至廣州,及沙湧口,暴風,母溺死,博武自投於水。嶺南節度使盧貞俾吏沈罟,獲二屍焉,乃葬之,表其墓曰「孝子墓」。詔為刻石。

萬敬儒,廬州人。三世同居,喪親,廬墓,刺血寫浮屠書,斷手二指,輒復生。州改所居曰成孝鄉廣孝聚。大中時,表其家。

章全益,梓州涪城人。少孤,為兄全啟所鞠。母病,全啟刲股膳母而愈。及全啟亡,全益服斬衰,斷手一指以報。不畜妻,僮僕處一室,賣藥自業,世傳能作黃金。居成都四十年,號章孝子,卒,年九十八。

贊曰:聖人治天下有道,曰「要在孝悌而已」。父父也,子子也,兄兄也,弟弟也,推而之國,國而之天下,建一善而百行從,其失則以法繩之。故曰:「孝者天下大本,法其末也。」至匹夫單人,行孝一概,而兇盜不敢凌,天子喟而旌之者,以其教孝而求忠也。故裒而著於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