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帝困鳳翔,再遣使督兵,以為行密可亢全忠者,然兵至宿州,紿言糧盡,乃還。全忠脅帝東遷,行密恥憤被病。全忠亦知天子倚行密為重,乃弒帝以絕人望。行密聞之,發喪,不視事三日,因是病篤,召將吏付家事,問嗣於其佐。周隱對曰:「宣州司徒易而信讒,唯婬酗是好,不可以嗣,不如擇賢者。」時劉威以宿將有威名,隱意屬威,行密不答。因以王茂章代渥,使亟還。行密召所親嚴求曰:「我使周隱召吾兒而不至,奈何?」求往見隱,召檄仍在幾。始,渥守宣州,押牙徐溫、王令謀約渥曰:「王且疾,而君出外,此殆奸人計。他日有召,非我二人勿應也。」及是,二人以符召渥。渥至,行密承製授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淮南節度使留後。行密諗渥曰:「左衙都將張顥、王茂章、李遇皆怙亂,不得為兒除之。」卒,年五十四。遺令谷葛為衣,桐瓦為棺。夜葬山谷,人不知所在。諸將諡曰武忠。
張顥議歸都統印於宣諭使李儼,行節度事。諸將畏顥,無敢對,渥流涕。騎軍都尉李濤曰:「都統印,先帝所以賜王父子,安得授人?」諸將唯唯。顥投袂去,乃共請於儼,承製授渥兼侍中、淮南節度副大使、東面諸道行營都統,封弘農郡王。
渥好騎射。初與許玄膺為刎頸交,及嗣位,事皆決之,諸將莫敢忤。渥求王茂章親兵不得,及去宣,輦帷帟以行,茂章嫚罵不與。逾年,遣兵五千襲之,茂章奔杭州。秦裴執鍾匡時,渥授以江西制置使。硃思勍、範師從、陳鐇以兵戍洪州,渥為張顥所制,三人者,渥腹心也。顥脅以為有異謀,遣陳祐疾馳,懷短兵,微服入秦裴帳中,裴大驚,命飲,召三將入,皆色動,酒行,祐數其罪,皆斬之。渥召周隱曰:「君嘗以孤為不可嗣,何也?」隱不對,遂殺之。
贊曰:行密興賤微,及得志,仁恕善御眾,治身節儉,無大過失,可謂賢矣。然所據淮、楚,士氣剽而不剛。行密無霸材,不能提兵為四方倡,以興王室,熟視硃溫劫天子而東,謀窮意沮,憤死牖下,可為長太息矣!
時溥,徐州彭城人。為州牙將。黃巢亂京師,節度使支詳遣溥與陳璠率兵五千西討。次河陰,軍亂,剽居人。溥招戢其眾,引還屯境上,疑不敢歸。詳以牛酒犒士,約悉貰其罪,軍乃入,共推溥為留後,逐詳客館。溥厚具貲裝,遣璠護還京師,夜駐七里亭,璠擅殺詳,屠其家。溥怒,署璠宿州刺史,俄殺之。別遣將引銳兵三千入關,僖宗因以武寧節度命之。
巢敗東走,圍陳州,營溵水。秦宗權方據淮西,相聯結。溥地介於賊,乃悉師討之,軍鋒甚盛,連戰輒克,授東面兵馬都統。遂合許、兗、鄆兵,逐尚讓於太康,斬首數萬級,讓以所部萬人降。溥遣將李師悅等追尾巢至萊蕪,大破之。諸將爭得巢首,而林言斬之,持歸溥,以獻天子,故破賊溥功第一。加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進檢校太尉、兼中書令、鉅鹿郡王。宗權阻兵,拜溥蔡州行營兵馬都統。
賊平,與硃全忠爭功,嫌槊日構。孫儒方與楊行密爭揚州,詔全忠為淮南節度使平其亂。溥自以先起,功名顯朝廷,位都統,顧不得而全忠得之,頗悵恨。全忠使司馬李璠、郭言等東,兵道宿州,遺溥書請假道。溥辭不可,間其墮,以兵襲之。言戰甚力,解而還。全忠怨,自是連歲略徐、泗,師不弛甲。全忠自將及其郊,未得志,引去。溥窮,乞師於李克用。克用為攻碭山,硃友裕救之,各亡其大將。友裕進攻宿州,不能拔。時大順元年也。
明年,丁會築堤閼汴水,灌宿郛,三月,拔之,使劉瓚守。而溥將劉知俊引兵二千降全忠,軍益不振。民失田作,又大水荐饑,死喪十七以上。乃請和於全忠,全忠約徙地而罷兵。昭宗以宰相劉崇望代之,授溥太子太師。溥慮去徐且見殺,惶惑不受命,諭軍中固留,有詔聽可。泗州刺史張諫聞溥已代,即上書請隸全忠,納質子焉。溥既復留,諫大懼,全忠為表徙鄭州刺史。諫畏兩怨集己,乃奔楊行密。行密以諫為楚州刺史,並其民徙之,以兵屯泗。
硃友裕率軍攻溥,嬰城不出。有語全忠曰:「軍行非吉日,故師無功。」全忠遣參謀徐璠至軍責諭,友裕答曰:「溥困且破,乃徇妖辭,士心墮矣。」焚其書,督餫饋,急攻之,溥將徐汶出降。溥求救於硃瑾。全忠自以兵屯曹,將去,留精騎數千授霍存曰:「事急,可倍道趨之。」瑾兵二萬與溥合,攻友裕,存引兵疾戰,瑾、溥還壁。明日復戰,霍存敗,死之。進逼友裕,友裕堅營不出,瑾食盡,還兗州。全忠使龐師古代友裕,溥分兵固保石佛山,師古攻拔之。自是完壘不戰。王重師、牛存節等梯其堞以入,溥徙金玉與妻子登燕子樓,自焚死,實景福二年。全忠遂有其地,私置守焉。
硃宣,宋州下邑人。父以豪猾聞裡中,坐鬻鹽抵死。宣亡命去青州,為王敬武牙軍。黃巢之亂,敬武遣將曹存實率兵西入關,而宣為軍候,道鄆州。是時,節度使薛崇拒王仙芝戰死,其將崔君裕攝州事。存實揣知兵寡,襲殺之,據其地,遂稱留後。以宣功多,署濮州刺史,留總帳下兵。
中和初,魏博韓簡東窺曹、鄆,引兵濟河。存實迎戰,死於陣,宣收殘卒嬰城。簡圍之六月,不能拔,引兵去。僖宗嘉其守,拜宣天平節度使,累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宣有眾三萬,弟瑾勇冠三軍,陰有爭天下心。瑾嗜殘殺,光啟中,求婚於兗州節度使齊克讓,託親迎,載兵竊發,逐克讓,據府自稱留後,天子即授以帥節,兄弟雄張山東。時秦宗權悉兵攻硃全忠,使秦賢列三十六壁,自將督戰。全忠大恐,求救於宣。宣與瑾身率師往擊宗權,宗權敗走。
全忠厚德宣,兄事之,情好篤密,而內忌其雄,且所據皆勁兵地,欲造怨乃圖之。即聲言宣納汴亡命,移書詆讓。宣以新有恩於全忠,故答檄恚望。全忠由是顯結其隙,使硃珍先攻瑾,取曹州,壁乘氏。宣救曹不克,奔還範。範珍圍濮州,宣使弟罕救濮。全忠自將擊罕,斬之,拔濮州,硃裕奔歸鄆,使珍薄鄆挑戰,宣不出。裕為書紿降,導珍入,信之,夜以兵數千傅城。裕開門,軍入,縣門發,死者數千,縱畾石擊未入者,殺裨將百餘人。復取曹,以郭詞為刺史,大將郭銖斬詞奔全忠。瑾謀悉兵襲汴,全忠乃自攻瑾。瑾以兵掠單父,與全忠將丁會轉戰,不勝,去。
景福初,復伐宣,令從子友裕先驅,自繼之。次衛南,宣以輕兵夜掩友裕軍,走之,據其營。全忠未知,運糧以入,乃覺,走瓠河,與友裕相失,距濮十五里舍。明日,友裕乃至。宣留濮州。全忠令友裕馳壯騎諜鄆虛實,身將而北。會宣引還,縱兵戰,全忠南走,絕塹去,幾不脫,大將多死。乃謀持久徼極取宣,歲一再暴其鄙,奪之食,俘其工織,秬有存者。宣令賀瑰守濮州,為友裕所攻,委城走。友裕進擊徐州,時溥求援於宣,戰不勝而還,溥遂亡。全忠即遣龐師古攻齊州,宣、瑾皆戍以兵,久不下。乾寧元年,全忠身往,薄清河結壘。宣、瑾三分其兵出擊之,全忠迎戰東阿,南風急,汴軍居下,甚懼。俄而風返,全忠得縱火焚其旁,熛薰漲天,宣等大北。是夏,全忠壁曹州南,宣薄戰,禽其將三人。全忠還。
明年,使硃友恭擊兗州,瑾堅壁,乃塹而守。宣饟瑾,友恭奪其糧。全忠自軍單父。會宣求救於李克用,友恭退壁曹南。數月,全忠自伐宣,刈其麥,敗克用將李承嗣等,乃還。宣追之,大鈔曹州。其秋,全忠復攻鄆,壁梁山。宣、克用挑戰,全忠設伏破之,斬首數千級,引而南。克用躡全忠後,至柏和,大寒,全忠軍多死。不閱月,復圍兗州,因略地龔丘。賀瑰以奇兵擊全忠輜重,不及,戰鉅野東,瑰大敗,見禽,師無孑餘。軍道大陂,風暴起,全忠曰:「豈殺人有遺邪?」乃搜軍中,復斬數千人,風亦止,執瑰示城下。
瑾之兄瓊守齊州,見勢屈,以州歸全忠,結同姓歡。全忠許之,輕騎至軍,全忠勞苦加禮,因使招瑾。瑾領精騎鬲池笑語如平生歡,乃使將胡規偽送款,欲得瓊躬上符節。全忠不之虞,瑾伏壯士橋下,瓊單騎至,方交語,士突起,掖瓊以入,斬其首棄城下,汴軍大震。全忠恚,數日乃去。
三年,克用使其將李瑭以兵屯莘援宣,為羅弘信所破。全忠大喜,度宣可困,遣龐師古伐宣,宣逆戰,敗於馬頰河。師古迫其西門,兵不出。
全忠之攻宣,凡十興師,四敗績。宣才將皆盡,益內沮,度不能與全忠確,則固守,增堞深溝為不可逼。明年,葛從周密造舟於塹,師人逾而升。宣出奔,為民所縛,追至,執以獻,全忠斬之而納其妻。使師古攻兗州。二月,食盡,瑾自出督芻粟,轉掠豐、沛間,而子用貞及大將康懷英等舉城降。瑾引麾下走沂州,刺史尹懷賓不納,乃趨海州,刺史硃用芝以其眾與瑾奔楊行密,行密迎之高郵,解玉帶以賜,表領徐州節度使,畀以兵。師古、從周以兵七萬討行密,瑾敗之清口,擊殺師古,而從周還,師至淠水,方涉,瑾追及,殺傷溺死幾盡。瑾事行密尤盡力。
孫儒,河南河南人。以趫卞橫裡中,隸忠武軍為裨校,與劉建鋒善。黃巢亂,以兵屬秦宗權,為都將。光啟初,宗權遣儒攻東都,留守李罕之出奔,儒焚宮闕,屠居人。河陽節度使諸葛爽與儒戰洛水,爽敗,儒亦東圍鄭州。硃全忠屯中牟救之,不敢前。儒眾夜登城,刺史李璠走,儒進拔河橋,遂取河陽,留後諸葛仲方出奔。全忠壁河陰,儒掠汴鄙,全忠兵卻,屯胙城東南,列偽旗鼓疑之,儒乃還。
會全忠與宗權戰,宗權敗走。儒聞,殺孟人,氵不屍於河,焚井邑,乃去。宗權又遣儒鈔淮南,乘高駢之亂,儒留濠州。會楊行密得揚州,宗權使弟宗衡爭淮南,以儒為副,建鋒為前鋒。儒常曰:「丈夫不能苦戰萬里,賞罰繇己,奈何居人下,生不能富貴,死得廟食乎?」未幾,汴兵攻蔡,宗權召之,儒稱疾不往,宗衡督之。即大會帳下,酒酣,斬宗衡,並其眾。與建鋒、許德勳等盟。有騎七千,因略定傍州,不淹旬,兵數萬,號「土團白條軍」。
文德元年,破揚州,自為淮南節度使,與時溥連和。初,全忠嘗以書招儒,故又納款於汴,且送宗衡、秦彥、畢師鐸首,全忠藉以聞。昭宗授儒檢校司空,全忠署為招討副使。
龍紀初,悉兵攻宣州,行密取淮南,儒還。行密走,始得潤、常、蘇三州,兵益強,使建鋒守潤、常。全忠約行密圖之。儒謀定江南,乃北爭天下,畏全忠搗虛,乃遣人卑辭厚賄,全忠薦於朝,詔授淮南節度使。
大順元年,行密取潤州,以安仁義守之,常州以李友守之。儒怒,三分其軍度江,建鋒復拔常、潤,仁義走。全忠遣將龐從等軍十萬奄至高郵,儒悉師御之,故仁義間取潤州,劉威、田頵等敗建鋒於武進,取常州。杭州錢鏐將沈粲自蘇州奔儒,行密諸將在潤、常者,皆為建鋒所逐,仁義、頵棄潤州走。
明年,儒引兵自京口轉戰,召建鋒皆行。行密諸將屯險者,聞儒至,皆走。頵、威等合兵三萬,邀儒黃池。儒遣馬殷擊走之。儒營廣德,乘勝至東溪,淮人大恐。行密遣臺濛屯西溪,自引軍逆戰。儒軍圍之數重,黑雲將李簡以騎馳之,行密乃免。儒遂圍宣州,行密乞師於錢鏐。會溪潦暴湧,廣德、黃池諸壁皆沒,儒分兵取和、滁二州。
其秋,儒焚揚州,引而西,傳檄遠近,號五十萬,旌旗相屬數百里,所過燒廬舍,殺老弱以給軍。行密懼,將遁去。戴規曰:「儒軍數敗,今掃地而至,決死於我,若吾遣降者間至揚州,撫尉衣食,使儒軍聞其家尚完,人人思歸,不戰可禽也。」行密乃遣親將入揚州,取儒營糧數十萬斛以稟饑民。儒屯廣德,陶雅以騎軍破儒前鋒,屯嚴公臺。十二月,頵、威與儒決戰,皆大敗。儒連屯稍西,行密使陶雅屯潤州,扼其歸路。
景福元年,儒復圍宣州,屯陵陽。行密戰不利,謀出奔,時劉威方繫獄,且死,行密窮,更召問計,對曰:「儒焚倉隤壘以來,糧盡將為我禽。若勁兵背城,坐制其困。」李神福亦請據險邀儒糧。行密乃分兵攻廣德,壁而絕饟道。軍適大疫,儒病{疒佔},遣建鋒、殷鈔諸縣。行密知城下兵寡,乃晨出,率仁義、頵背城決戰,破五十壁。會暴澍且冥,儒軍大敗。儒病甚,股弁不能興。頵執儒獻行密,諸將皆降。儒就刑于市,見劉威曰:「中君之謀。」儒嘗引鑑搔首曰:「此頭不久當入京師。」至是,傳首闕下。建鋒、殷哭之,相語曰:「公常有志廟食,吾等有土,當廟以報德。」及殷據湖南,表儒贈司徒、樂安郡王,立廟以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