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第七十九 李晟

新唐書 佚名 第2頁,共2頁

長慶中,徙宣武。始,張弘靖給其軍頗厚;願至,府庫殫匱,賞賚不及弘靖時,而侈費過之。以威刑操下,用婚家竇緩典帳中兵,驕驁怠沓。牙將李臣則等因眾不忍,夜斬緩首。願聞變,不及巾,與左右數人縋而逸,奪野人乘,馳以免。其家死於兵,三子匿而免。兵既亂,因大掠,推李朅主後務,請諸朝。時責願不職,貶隋州刺史。入為左金吾衛大將軍,復拜河中、晉、絳等節度使。雖嘗以荒侈敗,不能自悛,軍政愈弛,結納權近,官貲隨賂遺輒盡。蒲人怨,且亂。會卒,贈司徒。

憲與愬於諸子號最仁孝。長喜儒,以禮法自矜制。調太原府參軍事、醴泉尉。於頔鎮襄陽,闢署於府。時吳少誠張淮西,獨憚頔威強,時謂憲為之助。又闢魏博田弘正幕府,遷衛州刺史,以治行稱。徙絳州。絳有幻人訹民以亂,憲執誅之。河中兵本仰食於絳,而汾可輸河、渭,歲租與糴常數十萬石,故敖保山為固,民之輸者,十牛不勝一車。憲濱汾相地治新倉,當費二百萬,請留垣縣粟糶河南,以錢還糴絳粟,既免負載勞,又權其贏以完新倉,絳人賴利。入為宗正少卿,副金吾大將軍胡證為送太和公主使。還,獻《回鶻道里記》,遷太府卿。太和初,繇江西觀察使遷嶺南節度使。

憲,勳伐家子,所歷皆以吏能顯,政績暴著。善治律令,性明恕,詳正大獄,活無罪者數百人。卒官下。

愬,字元直,有籌略,善騎射。以廕補協律郎,遷累衛尉少卿。早喪所生,為晉國王夫人所鞠。王卒,晟以非嫡,敕諸子服緦,愬獨號慟不忍,晟乃許服縗。既練,晟薨,與憲廬墓側,德宗敦遣歸第,一夕復往,帝許之。服除,授太子右庶子。出為坊、晉二州刺史,以治異等,加金紫光祿大夫,進詹事。

憲宗討吳元濟,唐鄧節度使高霞寓既敗,以袁滋代將,復無功。愬求自試,宰相李逢吉亦以愬可用,遂檢校左散騎常侍,為隋唐鄧節度使。愬以其軍初傷夷,士氣未完,乃不為斥候部伍。或有言者,愬曰:「賊方安袁公之寬,吾不欲使震而備我。」乃令于軍曰:「天子知愬能忍恥,故委以撫養。戰,非吾事也。」眾信而安之。乃斥倡優,未嘗嬉樂。士傷夷病疾,親為營護。蔡人以嘗敗辱霞寓等,又愬名非夙所畏者,易之,不為備。愬沈鷙,務推誠待士,故能張其卑弱而用之。賊來降,輒聽其便,或父母與孤未葬者,給粟帛遣還,勞之曰:「而亦王人也,無棄親戚。」眾願為愬死,故山川險易與賊情偽,一能曉之。

居半歲,知士可用,乃請濟師;詔益河中、鄜坊二千騎。於是繕鎧厲兵,攻馬鞍山,下之;拔道口柵,戰嵖岈山,以取爐冶城;入白狗、汶港柵,披楚城,襲朗山,再執守將。平青陵城,禽驍將丁士良,異其才,不殺,署捉生將。士良謝曰:「吳秀琳以數千兵不可破者,陳光洽為之謀也。我能為公取之。」乃禽以獻。於是秀琳舉文城柵降。遂以其眾攻吳房,殘外垣。始出攻,吏曰:「往亡日,法當避。」愬曰:「彼謂吾不來,此可擊也。」既引還,賊以精騎尾擊。愬下馬據胡床,令軍曰:「退者斬。」眾決死戰,射殺其將,賊乃走。或勸遂取吳房,愬曰:「不可。吳房拔,則賊力專,不若留之以分其力。」

初,秀琳降,愬單騎抵柵下與語,親釋縛,署以為將。秀琳為愬策曰:「必破賊,非李祐無與成功者。」祐,賊健將也,守興橋柵,其戰嘗易官軍。愬候祐護獲於野,遣史用誠以壯騎三百伏其旁,見羸卒若將燔聚者,祐果輕出,用誠禽而還。諸將素苦祐,請殺之,愬不聽,以為客。待間,召祐及李忠義屏人語,至夜艾。忠義,亦賊將,所謂李憲者。軍中多諫此二人不可近,愬待益厚。乃募死士三千人為突將,自教之。會雨,自五月至七月不止,軍中以為不殺祐之罰,將吏雜然不解。愬力不能獨完祐,乃持以泣曰:「天不欲平賊乎?何見奪者眾邪?」則械而送之朝,表言必殺祐,無與共誅蔡者。詔釋以還愬。愬乃令佩刀出入帳下,署六院兵馬使。六院者,隋、唐兵也,凡三千人,皆山南奇材銳士,故委祐統之。祐捧檄嗚咽,諸將乃不敢言,由是始定襲蔡之謀矣。舊令,敢舍諜者族。愬刊其令,一切撫之,故諜者反效以情,愬益悉賊虛實。

時李光顏戰數勝,元濟悉銳卒屯洄曲以抗光顏。愬知其隙可乘,乃遣從事鄭澥見裴度告師期,於時元和十一年十月己卯。師夜起,祐以突將三千為前鋒,李忠義副之,愬率中軍三千,田進誠以下軍殿。出文城柵,令曰:「引而東。」六十里止,襲張柴,殲其戍。敕士少休,益治鞍鎧,發刃彀弓。會大雨雪,天晦,凜風偃旗裂膚,馬皆縮慄,士抱戈凍死於道十一二。張柴之東,陂澤阻奧,眾未嘗蹈也,皆謂投不測。始發,吏請所向,愬曰:「入蔡州取吳元濟!」士失色,監軍使者泣曰:「果落祐計。」然業從愬,人人不敢自為計。愬道分輕兵斷橋以絕洄曲道,又以兵絕朗山道。行七十里,夜半至懸瓠城,雪甚,城旁皆鵝鶩池,愬令擊之,以亂軍聲。賊恃吳房、朗山戍,晏然無知者。祐等坎墉先登,眾從之,殺門者,發關,留持柝傳夜自如。黎明,雪止,愬入駐元濟外宅。蔡吏驚曰:「城陷矣!」元濟尚不信,曰:「是洄曲子弟來索褚衣爾。」及聞號令曰:「常侍傳語。」始驚曰:「何常侍得在此!」率左右登牙城,田進誠兵薄之。愬計元濟且望救於董重質,乃訪其家慰安之,使無怖,以書召重質;重質以單騎白衣降,愬待以禮。進誠火南門,元濟請罪,梯而下,檻送京師。

申、光諸屯尚二萬眾,皆降,愬不戮一人。其為賊執事帳內廚廄廝役,悉用其舊,使不疑。乃屯兵鞠場以俟裴度。至,愬以櫜鞬見,度將避之,愬曰:「此方廢上下分久矣,請因示之。」度以宰相禮受愬謁,蔡人聳觀。乃還屯文城柵。有詔進檢校尚書左僕射、山南東道節度使,封涼國公,實封戶五百,賜一子五品官。

帝方經略隴右,故徙愬節度鳳翔。李師道反,詔愬代願帥武寧軍。旬日踐父兄兩鎮,世以為榮。董重質得罪被斥,愬請賜軍中自效,許之,乃署為牙將。愬與賊戰金鄉,破之。凡十一遇,禽其隊帥五十,俘馘萬計。淄青平,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徙昭義節度,賜第興寧裡。會田弘正守鎮州,乃以愬帥魏博。長慶初,幽、鎮亂,殺弘正,愬素服以令軍曰:「魏人富庶而通於天化者,田公力也。上以其愛人,使往治鎮。且田公撫魏七年,今鎮人不道而戕害之,是無魏也。父兄子弟食田公恩者,何以報之?」眾皆哭。又以玉帶、寶劍遺牛元翼,曰:「此劍吾先人嘗以揃大盜,吾又以平蔡奸。今鎮人逆天,公宜用此夷之也。」元翼感動,謝曰:「敢有不承而愛其死力!」乃下令軍中,勒兵以俟。會愬疾甚,不能軍,詔田布代之,以太子少保還東都。卒,年四十九,贈太尉,諡曰武。

愬行己儉約。其昆弟賴家勳貴,飾輿馬,矜室廬,唯愬所處乃父時故院,無所增廣。始,晟克京師,市不改肆,愬平蔡,亦如之。功名之奇,近世所未有。晚雖忽於取士,與鄭注善,議者不以掩其賢。

贊曰:愬得李祐不殺,付以兵不疑,知可以破賊也。祐受任不辭,決策入死,以愬能用其謀也。祐之才,待愬乃顯,故曰平蔡功,愬為多。

聽,字正思,七歲以廕為協律郎,父吏少之,不甚敬,聽輒使鞭之,晟奇其才。長乃闢佐於頔府。吐突承璀討王承宗,以聽為神策行營兵馬使。既戰,斬賊驍將,憲宗壯之,詔圖狀以獻。承璀數問聽計,卒縛盧從史。遷左驍衛將軍,出為蔚州刺史。州有銅冶,自天寶後廢不治,民盜鑄不禁。聽乃開五爐,官鑄錢日五萬,人無犯者。徙安州。會觀察使柳公綽方討蔡,以聽典軍,一一諮之,聲振賊中。召為羽林將軍。

帝討李師道,出聽楚州刺史。淮西兵綿弱,鄆人素易之。聽日整勒,士皆奮。即掩賊不虞,趨漣水,破沭陽,絕龍沮堰,遂取海州,攻朐山,降之,懷仁、東海兩城望風送款。以功兼御史大夫,夏綏銀宥節度使。又徙靈鹽。部有光祿渠,久廞廢,聽始復屯田以省轉餉,即引渠溉塞下地千頃,後賴其饒。進檢校工部尚書。

穆宗初立,幽、鎮反,擇名臣節度太原者代裴度,使統兵北討。始聽為羽林時,有駿馬,帝在東宮,使左右諷取之,聽自以身宿衛,不敢獻。於是帝曰:「李聽往在軍中,不與朕馬,是必可任。」乃授檢校兵部尚書,充河東節度使。敬宗嗣位,改義成軍。太和初,討李同捷,而魏博將丌志沼反,擊其帥史憲誠,詔聽出援,擊殺志沼。以功封涼國公,拜一子五品官。

王廷湊之亂,詔聽悉兵屯貝州,史憲誠懼聽因取道襲之,衷甲候諸郊。聽敕士櫜兵野次,魏人乃安。憲誠既請朝,魏人怨,詔聽兼帥魏博。聽遷延不即赴,魏遂亂,殺憲誠,共推大將何進滔乘城拒守。聽不得入,乃屯館陶。又不裝置,魏人襲之,師驚潰,死失殆半,輜械盡棄之,聽晝夜馳以免。於是御史中丞溫造等劾奏魏州亂,憲誠死,職繇於聽,請論如法。天子不罪也,罷為太子少師。

聽素以賂遺得權幸心,故多為助力。未幾,拜邠寧節度使。邠署相傳不利治垣舍,前刺史視其壞,莫敢葺。聽曰:「將出鑿凶門,何避治署邪?」亟使完新之,卒無異。改帥武寧軍。有故奴為徐將,不喜聽來,乃先殺親吏之使徐者以沮聽。聽果懼,以疾解,授太子少保。逾歲,節度鳳翔,又徙陳許。鄭注摭其過,詔以太子太保分司東都。開成初,為河中晉絳慈隰節度使。文宗嘆曰:「付之兵不疑,退處散地不怨,惟聽為可。」四年,以疾求還,復拜太子太保。卒,年六十一,贈司徒。

聽治官苛細,急揫斂,頗極所欲,盛飾車馬服玩。或誡之,聽曰:「家聲在人,若示衰薄,恐不見忠功之效,吾欲誇而勸之也。」好方書,擇其驗者,題於帷帟牆屋皆滿。

聽子琢,以家閥擢累義昌、平盧、鎮海三節度使,無顯功,不為士大夫稱道。數免復遷。廣明時,沙陀數盜邊,於是琢為宿將,拜檢校尚書右僕射,蔚朔等州招討、都統、行營節度使。徙河陽三城,坐逗撓,下遷刺史,卒。

王佖者,晟之甥,武敢,閒騎射。晟在師,佖無不從。攻硃泚於光泰門,賊方銳,佖與李演鏖戰蹀血,賊數北,諸軍乘之,遂大振。以功擢神策將。擊吐蕃有功。晟視佖與子姓等,其給與過之。晟兵罷,佖亦不見用,召為左衛上將軍。元和中,拜朔方、靈鹽節度使。吐蕃欲作烏蘭橋以過師,積材河曲,朔方府常遣兵發其木,委於河,故莫能成。及佖至,虜知其寡謀,乃厚賂之而亟遂功,築月城以守。自是虜歲入為寇,朔方乘障不暇,人以咎佖。在鎮檢下亡術,猜忌多殺人。召還為右衛將軍。故事,將相除徙,皆內出制,故號「白麻」;至佖,以責罷,遂中書進位制。久之,卒。

贊曰:晟之屯東渭橋也,硃泚盜京師,李懷光反鹹陽,河北三叛相王,李納猘河南,李希烈訌鄭、汳。晟無積貲輸糧,提孤軍抗群賊,身佩安危而氣不少衰者,徒以忠誼感人,故豪英樂為之死耳。至師入長安而人不知,雖三王之佐,無進其能,可謂仁義將矣!嗚呼,功能存社祏,不能見信於庸主,卒奪其兵,哀哉!雖然,功蓋天下者,惟退禍可以免。四子世似其勞,是宜有後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