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class=maintext列傳第七十七張姜武李宋/b
張鎰,字季權,一字公度,國子祭酒後胤五世孫也。父齊丘,朔方節度使、東都留守。鎰以廕授左衛兵曹參軍,郭子儀表為元帥府判官,遷累殿中侍御史。乾元初,華原令盧樅以公事譙責邑人齊令詵。令詵,宦人也,銜之,構樅罪。鎰按驗當免官,有司承風以死論。鎰不直之,乃白其母曰:「今理樅,樅免死而鎰坐貶。嘿則負官,貶則為太夫人憂,敢問所安?」母曰:「兒無累於道,吾所安也。」遂執正其罪,樅得流,鎰貶撫州司戶參軍。徙晉陵令。江西觀察使張鎬表為判官,遷屯田、右司二員外郎。居母喪,以孝聞。不妄交遊,特與楊綰、崔祐甫善。
大曆初,出為濠州刺史,政條清簡,延經術士講教生徒。比去,州升明經者四十人。李靈耀反於汴,鎰團閱鄉兵嚴守禦,有詔褒美,擢侍御史,兼緣淮鎮守使。以最遷壽州刺史。歷江西、河中觀察使。不閱旬,改汴滑節度使,以病碧辭,詔留私第。
建中二年,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明年,以兩河用兵,詔省薄御膳及皇太子食物,鎰因奏減堂餐錢及百官稟奉三分一,以助用度。時黜陟使裴伯言薦潞州處士田佐時,詔除右拾遺、集賢院直學士。鎰以為禮輕,恐士不勸,復詔州縣吏以絹百匹、粟百石就家致聘,佐時卒不至。
郭子儀婿太僕卿趙縱為奴告,下御史劾治,而奴留內侍省。鎰奏言:「貞觀時有奴告其主謀反者,太宗曰:‘謀反理不獨成,尚當有他人論之,豈藉奴告耶?’乃著令:奴告主者斬。由是賤不得幹貴,下不得凌上,教本既修,悖亂不萌。頃者,長安令李濟以奴得罪,萬年令霍晏因婢坐譴。輿臺下類,主反畏之,悖慢成風,漸不可長。建中元年五月辛卯詔書:奴婢告主,非謀叛者,同自首法,並準律論。由是獄訴衰息。今縱事非叛逆,而奴留禁中,獨下縱獄,情所不厭。且將帥功孰大於子儀,冢土僅乾,兩婿前已得罪,縱復繼之,不數月斥其三婿。假令縱實犯法,事不緣奴,尚宜錄勳念亡,以從蕩宥,況為奴所訴耶?陛下方貴武臣以討賊,彼雖見寵一時,不能忘懷於異日也。」帝納之,貶縱循州司馬,杖奴死。鎰召子儀家僮數百,暴示奴屍。
盧杞忌鎰剛直,欲去之。時硃泚以盧龍卒戍鳳翔,帝擇人以代,杞即謬曰:「鳳翔將校,班秩素高,非宰相信臣,不可鎮撫,臣宜行。」帝不許,杞復曰:「陛下必以臣容貌蕞陋,不為三軍所信,恐後生變,臣不敢自謀,惟陛下擇之。」帝乃顧鎰曰:「文武兼資,望重內外,無易卿者,其為朕撫盧龍士。」乃以中書侍郎為鳳翔、隴右節度使。鎰知為杞陰中,然辭窮,因再拜受詔。頃之,與吐蕃相尚結贊盟清水,約牛馬為牲。鎰恥與盟,將末殺其禮,乃紿語吐蕃,以羊豕犬代之。
帝幸奉天,鎰罄家貲將自獻行在。而營將李楚琳者,嘗事硃泚,得其心。軍司馬齊映等謀曰:「楚琳必為亂。」乃遣屯隴州。楚琳知之,稽故未行。鎰以帝在外,心憂惑,謂已亟去,不為備。楚琳夜率其黨王汾、李卓、牛僧伽等作亂,齊映自竇出,齊抗託傭,皆免。鎰縋城走,不及遠,與二子為候騎所執,楚琳殺之,屬官王沼、張元度、柳遇、李漵皆死。詔贈鎰太子太傅。
姜公輔,愛州日南人。第進士,補校書郎,以制策異等授右拾遺,為翰林學士。歲滿當遷,上書以母老賴祿而養,求兼京兆戶曹參軍事。公輔有高材,每進見,敷奏詳亮,德宗器之。
硃滔助田悅也,以蜜裹書間道邀泚,太原馬燧獲之,泚不知也,召還京師。公輔諫曰:「陛下若不能坦懷待泚,不如誅之,養虎無自詒害。」不從。俄而涇師亂,帝自苑門出,公輔叩馬諫曰:「泚嘗帥涇原,得士心,向以滔叛奪之兵,居常怫鬱不自聊,請馳騎捕取以從,無為群兇得之。」帝倉卒不及聽。既行,欲駐鳳翔倚張鎰。公輔曰:「鎰雖信臣,然文吏也,所領皆硃泚部曲,漁陽突騎,泚若立,涇軍且有變,非萬全策也。」帝亦記桑道茂言,遂之奉天。不數日,鳳翔果亂,殺鎰。帝在奉天,有言泚反者,請為守備。盧杞曰:「泚忠正篤實,奈何言其叛,傷大臣心!請百口保之。」帝知群臣多勸杞奉迎乘輿者,乃詔諸道兵距城一舍止。公輔曰:「王者不嚴羽衛,無以重威靈。今禁旅單寡而士馬處外,為陛下危之。」帝曰:「善。」悉內諸軍。泚兵果至,如所言,乃擢公輔諫議大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帝徙梁,唐安公主道薨。主性仁孝,許下嫁韋宥,以播遷未克也。帝悼之甚,詔厚其葬。公輔諫曰:「即平賊,主必歸葬,今行道宜從儉,以濟軍興。」帝怒,謂翰林學士陸贄曰:「唐安之葬,不欲事塋壠,令累甓為浮圖,費甚寡約,不容宰相關預,苟欲指朕過爾!」贄曰:「公輔官諫議,職宰相,獻替固其分。本立輔臣,朝夕納誨,微而弼之,乃其所也。」帝曰:「不然,朕以公輔才不足以相,而又自求解,朕既許之,內知且罷,故賣直售名爾。」遂下遷太子左庶子,以母喪解。復為右庶子。
久不遷,陸贄為相,公輔數求官,贄密謂曰:「竇丞相嘗言,為公擬官屢矣,上輒不悅。」公輔懼,請為道士,未報。它日又言之,帝問故,公輔隱贄言,以參語對。帝怒,黜公輔泉州別駕,遣使齎詔讓參。順宗立,拜吉州刺史,未就官卒。憲宗時,贈禮部尚書。
武元衡,字伯蒼。曾祖載德,則天皇后之族弟。祖平一,有名。元衡舉進士,累為華原令。畿輔鎮軍督將,皆驕橫橈政,元衡移疾去。德宗欽其才,召拜比部員外郎,歲內三遷至右司郎中,以詳整任職。擢為御史中丞。嘗對延英,帝目送之,曰:「是真宰相器!」
順宗立,王叔文使人誘以為黨,拒不納。俄為山陵儀仗使,監察御史劉禹錫求為判官,元衡不與,叔文滋不悅。數日,改太子右庶子。會冊皇太子,元衡贊相,太子識之。及即位,是為憲宗,復拜中丞,進戶部侍郎。元和二年,拜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判戶部事。帝素知元衡堅正有守,故眷禮信任異它相。浙西李錡求入覲,既又稱疾,欲賒其期。帝問宰相鄭絪,絪請聽之,元衡曰:「不可,錡自請入朝,詔既許之,而復不至,是可否在錡。陛下新即位,天下屬耳目,若奸臣得遂其私,則威令去矣。」帝然之,遽追錡。而錡計窮,果反。
是時,蜀新定,高崇文為節度,不知吏治,帝難其代。詔元衡檢校吏部尚書,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為劍南西川節度使,繇蕭縣伯封臨淮郡公,帝御安福門慰遣之。崇文去成都,盡以金帛、帟幕、伎樂、工巧行,蜀幾為空。元衡至,綏靖約束,儉己寬民,比三年,上下完實,蠻夷懷歸。雅性莊重,雖淡於接物,而開府極一時選。
八年,召還秉政。李吉甫、李絳數爭事帝前,不葉,元衡獨持正無所違附,帝稱其長者。吉甫卒,淮、蔡用兵,帝悉以機政委之。王承宗上疏請赦吳元濟,使人白事中書,悖慢不恭,元衡叱去。承宗怨,數上章誣詆。未幾入朝,出靖安裡第,夜漏未盡,賊乘暗呼曰:「滅燭!」射元衡中肩,復擊其左股,徒御格鬥不勝,皆駭走,遂害元衡,批顱骨持去。邏司傳噪盜殺宰相,連十餘里,達朝堂,百官恟懼,未知主名。少選,馬逸還第,中外乃審知。是日,仗入紫宸門,有司以聞,帝震驚,罷朝,坐延英見宰相,哀慟,為再不食。贈司徒,諡曰忠愍。詔金吾、府、縣大索,或傳言曰:「無搜賊,賊窮必亂。」又投書於道曰:「毋急我,我先殺汝。」故吏卒不窮捕。兵部侍郎許孟容言於帝曰:「國相橫屍路隅而盜不獲,為朝廷辱。」帝乃下詔:「能得賊者賞錢千萬,授五品官。與賊謀及舍賊能自言者亦賞。有不如詔,族之。」積錢東西市以募告者。於是左神策將軍王士則、左威衛將軍王士平以賊聞,捕得張晏等十八人,言為承宗所遣,皆斬之。逾月,東都防禦使呂元膺執淄青留邸賊門察、訾嘉珍,自言始謀殺元衡者,會晏先發,故藉之以告師道而竊其賞,帝密誅之。
初,京師大恐,城門加兵誰何,其偉狀異服、燕趙言者,皆驗訊乃遣。公卿朝,以家奴持兵呵衛,宰相則金吾彀騎導翼,每過里門,搜尋喧譁。因詔寅漏上二刻乃傳點雲。
從父弟儒衡。儒衡,字廷碩,姿狀秀偉,不妄言,與人交,終始一節。宰相鄭餘慶不事華潔,門下客多垢衣敗服,獨儒衡上謁,未嘗有所易,以莊詞正色見重於餘慶。元衡歿,帝待之益厚,累遷戶部郎中,知諫議大夫事,俄兼知制誥。皇甫鎛以宰相領度支,剝下以媚天子,儒衡疏其狀。鎛自訴於帝,帝曰:「乃欲報怨邪?」鎛不敢對。
儒衡論議勁正,有風節,且將大用。宰相令狐楚忌之,會以狄兼謨為拾遺,楚自草制,引武后革命事,盛推仁杰功,以指切儒衡,且沮止之。儒衡泣見上曰:「臣祖平一,當天後時,避仕終老,不涉於累。」帝慰勉之,自是薄楚為人也。遷中書舍人。時元稹倚宦官,知制誥,儒衡鄙厭之。會食瓜,蠅集其上,儒衡揮以扇,曰:「適從何處來,遽集於此?」一坐皆失色。然以疾惡太分明,終不至大任,以兵部侍郎卒,年五十六,贈工部尚書。
李絳,字深之,系本贊皇。擢進士、宏辭,補渭南尉,拜監察御史。元和二年,授翰林學士,俄知制誥。會李錡誅,憲宗將輦取其貲,絳與裴垍諫曰:「錡僭侈誅求,六州之人怨入骨髓。今元惡傳首,若因取其財,恐非遏亂略、惠綏困窮者。願賜本道,代貧民租賦。」制可。樞密使劉光琦議遣中人持赦令賜諸道,以裒饋餉,絳請付度支鹽鐵急遞以遣,息取求之弊。光琦引故事以對,帝曰:「故事是耶,當守之;不然,當改。可循舊哉!」
帝嘗稱太宗、玄宗之盛:「朕不佞,欲庶幾二祖之道德風烈,無愧諡號,不為宗廟羞,何行而至此乎?」絳曰:「陛下誠能正身勵己,尊道德,遠邪佞,進忠直。與大臣言,敬而信,無使小人參焉;與賢者遊,親而禮,無使不肖與焉。去官無益於治者,則材能出;斥宮女之希御者,則怨曠銷。將帥擇,士卒勇矣;官師公,吏治輯矣。法令行而下不違,教化篤而俗必遷。如是,可與祖宗合德,號稱中興,夫何遠之有?言之不行,無益也;行之不至,無益也。」帝曰:「美哉斯言,朕將書諸紳。」即詔絳與崔群、錢徵、韋弘景、白居易等搜次君臣成敗五十種,為連屏,張便坐。帝每閱視,顧左右曰:「而等宜作意,勿為如此事。」
是時,盛興安國佛祠,倖臣吐突承璀請立石紀聖德焉,營構華廣,欲使絳為之頌,將遺錢千萬。絳上言:「陛下蕩積習之弊,四海延頸望德音,忽自立碑,示人以不廣。《易》稱:‘大人與天地合德。’謂非文字所能盡,若令可述,是陛下美有分限。堯、舜至文、武,皆不傳其事,惟秦始刻嶧山,揚暴誅伐巡幸之勞,失道之君,不足為法。今安國有碑,若敘遊觀,即非治要;述崇飾,又非政宜。請罷之。」帝怒,絳伏奏愈切,帝悟曰:「微絳,我不自知。」命百牛倒石,令使者勞諭絳。襄陽裴均違詔書,獻銀壺甕數百具,絳請歸之度支,示天下以信。帝可奏,仍赦均罪。時議還盧從史昭義,已而將復召之,從史以軍無見儲為解。李吉甫謂鄭絪漏其謀,帝召絳議,欲逐絪,絳為開白,乃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