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簡致位顯處,以直自閒,未嘗苟辭氣悅人。歷三鎮,家無產貲。病不迎醫,將終,戒毋厚葬,毋事浮屠,無碑神道,惟識墓則已。世謂行己能有終始者。
李程,字表臣,襄邑恭王神符五世孫也。擢進士宏辭,賦《日五色》,造語警拔,士流推之。調藍田尉,縣有滯獄十年,程單言輒判。京兆狀最,遷監察御史。召為翰林學士,再遷司勳員外郎,爵渭源縣男。德宗季秋出畋,有寒色,顧左右曰:「九月猶衫,二月而袍,不為順時。朕欲改月,謂何?」左右稱善,程獨曰:「玄宗著《月令》,十月始裘,不可改。」帝矍然止。學士入署,常視日影為候,程性懶,日過八磚乃至,時號「八磚學士」。
元和三年,出為隨州刺史,以能政賜金紫服。李夷簡鎮西川,闢成都少尹。以兵部郎中入知制誥。韓弘為都統,命程宣慰汴州。歷御史中丞、鄂嶽觀察使,還為吏部侍郎。
敬宗初,以本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帝衝逸,好宮室畋獵,功用奢廣。程諫曰:「先王以儉德化天下,陛下方諒陰,未宜興作,願回所費奉園陵。」帝嘉納。又請置侍講學士,選名臣備訪問。加中書侍郎,進彭原郡公。寶曆二年,檢校吏部尚書、同平章事,為河東節度使。徙河中。召拜尚書左僕射。俄檢校司空,領宣武、山南東道節度。再為僕射。先是,元和、長慶時,僕射視事,百官皆賀,四品以下官答拜。大和四年,詔不答拜。王涯。竇易直行之自如,程循其故,不自安,言諸朝。御史中丞李漢謂不答拜於禮太重,文宗不許,聽用大和詔書。議者不善也。
程為人辯給多智,然簡侻無儀檢,雖在華密,而無重望。最為帝所遇,嘗曰:「高飛之翮,長者在前。卿朝廷羽翮也。」武宗立,為東都留守。卒,年七十七,贈太保,諡曰繆。
子廓,第進士,累遷刑部侍郎。大中中,拜武寧節度使,不能治軍。補闕鄭魯奏言:「新麥未登,徐必亂。」既而果逐廓,乃擢魯起居舍人。
李石,字中玉,襄邑恭王神符五世孫。元和中,擢進士第,闢李聽幕府,從歷四鎮,有材略,為吏精明。聽每征伐,必留石主後務。大和中,為行軍司馬。聽以兵北渡河,令石入奏,佔對華敏,文宗異之。府罷,擢工部郎中,判鹽鐵案。令孤楚節度河東,引為副使。入遷給事中,累進戶部侍郎,判度支。
帝惡李宗閔等以黨相排,背公害政,凡舊臣皆疑不用,取後出孤立者,欲懲刈之,故李訓等至宰相。訓誅死,乃擢石以本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仍領度支。石器雄遠,當軸秉權亡所撓。
方是時,宦寺氣盛,陵暴朝廷,每對延英,而仇士良等往往斥訓以折大臣,石徐謂曰:「亂京師者訓、注也,然其進,孰為之先?」士良等慚縮不得對,氣益奪,搢紳賴以為強。它日紫宸殿,宰相進及陛,帝喟而嘆,石進曰:「陛下之嘆,臣固未諭,敢問所從。」帝曰:「朕嘆治之難也。且朕即位十年,不能得治本。故前發有疾,今茲震擾,皆自取之。夫託億兆之上,不能以美利及百姓,焉得久無事乎?」石曰:「陛下罪己當然,然責治太早,雖十年孜孜養德,適成爾。天下治不治,要自今觀之。且人之氣志,雖賢聖猶有優劣,故仲尼稱:‘三十而立,四十不惑。’陛下春秋少,非起人間也,而知人情偽。今自視何如即位時?」帝曰:「有間矣。」石曰:「古之聖賢,必觀書以考察往行,然後成治功。陛下積十年,盛德日新,然向所以疾戾震驚者,天其固陛下之志乎!誠務修將來之政,視太宗致昇平之期,猶不為晚。」帝曰:「行之得至乎?」石曰:「今四海夷一,唯登拔才良,使小大各任其職,愛人節用,國有餘力,下不加賦,太平之術也。」
於時大臣新族死,歲苦寒,外情不安。帝曰:「人心未舒何也?」石曰:「刑殺太甚,則致陰沴。比鄭注多募風翔兵,至今誅索不已,臣恐緣以生變,請下詔慰安之。」帝曰:「善。」又問:「奈何致太平之難?」鄭覃曰:「欲天下治,莫若恤人。」石即贊曰:「恤之得術,尚何太平之難?陛下節用度,去冗食,簿最不得措其奸,則百司治。百司治,天下安矣。」帝戚然曰:「我思貞觀、開元時以視今日,即氣拂吾膺。」石曰:「治道本於上,而下罔敢不率。」帝曰:「不然。張元昌為左街副使,而用金唾壺,比坐事誅之。吾聞禁中有金烏錦袍二,昔玄宗幸溫泉,與楊貴妃衣之,今富人時時有之。」石曰:「毛玠以清德為魏尚書,而人不敢鮮衣美食,況天子獨不可為法乎?」
是時,宰相吏卒因內變多死,詔江西、湖南索募直助召士力。石建言:「宰相左右天子教化,若徇正忘私,宗廟神靈,猶當佑之,雖有盜,無害也。有如挾奸自欺,植權黨,害正直,雖加之防,鬼得以誅。無所事於召募,請直以金吾為衛。」帝嘗顧鄭覃曰:「覃老矣,當無妄,試諭我猶漢何等主?」覃曰:「陛下文、宣主也。」帝曰:「渠敢望是!」石欲強帝志使不怠,因曰:「陛下之問而覃之對,臣皆以為非。顏回匹夫耳,自比於舜。陛下有四海,春秋富,當觀得失於前,日引月長,以齊堯、舜,奈何比文、宣而又自以為不及。惟陛下開肆厥志,不以文、宣自安,則大業濟矣。」
中人自邊還,走馬入金光門,道路妄言兵且至,京師譁走塵起,百官或韈而騎,臺省吏稍稍遁去。鄭覃將出,石曰:「事未可知,宜坐須其定。宰相走,則亂矣。若變出不虞,逃將安適?人之所瞻,不可忽也。」益治簿書,沛然如平時。里閭群無賴望南闕,陰持兵俟變。金吾大將軍陳君賞率眾立望仙門,內使趣闔門,君賞不從,日入乃止。當是時,非石鎮靜、君賞有謀,幾亂。
開成赦令:賜京畿一歲租;停方鎮正、至、端午三歲獻,以其直代百姓配緡;天下非藥物茗果,它貢悉禁;又罷宣索、營造。帝曰:「朕務其實,不欲事空文。」石以異時詔令,天子多自逾之,因請「內建赦令一通,以時省覽。臨遣十道黜陟使,敕以政治根本,使與長吏奉行之,乃盡病利。」
俄進中書侍郎。帝嘗曰:「朕觀晉君臣以夷曠致傾覆,當時卿大夫過邪?」石曰:「然。古詩有之:‘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畏不逢也;‘晝短苦夜長’,暗時多也;‘何不秉燭遊’,勸之照也。臣願捐軀命濟國家,惟陛下鑑照不惑,則安人強國其庶乎?」又言:「致治之道在得人。德宗多猜貳,仕進之塗塞,奏請輒報罷,東省閉闥累月,南臺惟一御史。故兩河諸侯競引豪英,士之喜利者多趨之,用為謀主,故籓鎮日橫,天子為旰食。元和間進用日廣,陛下嗣位,惟賢是諮,士皆在朝廷。彼疆宇甲兵如故,而低摧順屈者,士不之助也。」帝曰:「天下之勢猶持衡然,此首重則彼尾輕矣。其為我博選士,朕且用之。」石奏:「鹹陽令韓遼治興成渠,渠當鹹陽右十八里,左直永豐倉,秦、漢故漕。渠成,起鹹陽,抵潼關,三百里無車挽勞,則轅下牛儘可耕,永利秦中矣。」李固言曰:「然恐役非其時,奈何?」帝曰:「以陰陽拘畏乎?苟利於人,朕奚慮哉?」石用韓益判度支案,以贓敗。石曰:「臣本以益知財利,不保其貪。」帝曰:「宰相任人,知則用,過則棄,謂之至公。它宰相所用,強蔽其過,此其私也。」
三年正月,將朝,騎至親仁裡,狙盜發,射石傷,馬逸,盜邀斫之坊門,絕馬尾,乃得脫。天子駭愕,遣使者慰撫,賜良藥。始命六軍衛士二十人從宰相。是日京師震恐,百官造朝才十一。石因臥家固辭位,有詔以中書侍郎平章事為荊南節度使。始,訓、注亂,權歸yan豎,天子畏偪,幾不立。石起為相,以身徇國,不恤近幸,張權綱,欲強王室,收威柄。而仇士良疾之,將加害,帝知其然,而未為之,遂罷去。遣日,饗賚都闕,士人恨憤。石讓中書侍郎,換檢校兵部尚書,它不聽。
會昌三年,檢校司空,徙節河東。會伐潞,詔以太原兵助王逢軍榆社。石起橫水戌千五百人,令別將楊弁領之。常日軍興,人賜二縑治裝,會財匱而給以半,士怨,又促其行,弁乘隙激眾以亂,還兵逐石出之。詔以太子少傅分司東都,俄檢校吏部尚書,即拜留守。卒,年六十二,贈尚書右僕射。
弟福,字能之。大和中,第進士。楊嗣復領劍南,闢幕府。崔鄲輔政,兼集賢殿大學士,引為校理。調藍田尉。後石當國,薦福可任治人,繇監察御史至戶部郎中,累歷州刺史,進諫議大夫。大中時,党項羌震擾,議者以將臣貪牟產虜怨,議擇儒臣治邊。乃授福夏綏銀節度使,宣宗臨軒諭遣。福以善政聞,徙鎮鄭滑,再遷兵部侍郎,判度支,出為宣武節度使,入遷戶部尚書。會蠻侵蜀,詔福持節宣撫,即拜劍南西川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與蠻戰敗績,貶蘄王傅,分司東都。
僖宗初,以檢校尚書左僕射就拜留守,改山南東道節度使。王仙芝寇山南,福團訓鄉兵,邀險須之。賊不敢入,轉略嶽、鄂,以逼江陵。節度使楊知溫求援於福,乃自將州兵,率沙陀壯騎五百赴之。賊已殘江陵郛而聞福至,乃走。以勞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還朝,以太子太傅卒。
李回,字昭度,新興王德良六世孫,本名躔,字昭回,避武宗諱改焉。長慶中,擢進士第,又策賢良方正異等,闢義成、淮南幕府,稍遷監察御史,累進起居郎。李德裕雅知之。為人強幹,所蒞無不辦。繇職方員外郎判戶部案。四遷中書舍人。
會昌中,以刑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時方伐劉稹,武宗慮河朔列鎮陰相締以撓兵事,德裕薦回持節往諭何弘敬、王元逵,以「澤潞邇京、洛,非若河北三鎮,國家許世以壤地傳子孫者。且稹案子無功,悖誼理。上以邢、洺、磁三州與河北比境,用軍莫便魏、鎮。且王師不欲輕出山東,請公等取三州報天子。」二將聽命。又張仲武以幽州兵攻回鶻,而與劉沔不協。回至,諭以大義,仲武釋然,即合太原軍攻潞。復以回為使,督戰至蒲東,王宰、石雄橐鞬謁道左,回不弛行,顧左右呼直史責破賊限牒,宰等震恐,期六旬取潞,否則死之。未及期三日,賊平。以戶部侍郎判戶部事。俄進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武宗崩,為山陵使,遷門下侍郎,兼戶部尚書。出為劍南西川節度使。以與德裕善,決吳湘獄,時回為中丞,坐不糾擿,貶湖南觀察使。俄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給事中還制,謂責回薄,遂貶賀州刺史。徙撫州刺史。卒,大中九年,詔復湖南觀察使,贈刑部尚書。
贊曰:周之卿士,周、召、毛、原,皆同姓國也。唐宰相以宗室進者九人。林甫奸諛,幾亡天下。李程和柔,在位無所發明。其餘以材稱職,號賢宰相。秦、隋棄親侮賢,皆二世而滅。周、唐任人不疑,得親親用賢之道,饗國長久。嗚呼盛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