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第二十七 岑虞李褚姚令狐

新唐書 佚名 第2頁,共2頁

李玄道者,本隴西人。世居鄭州。仕隋為齊王府屬。李密據洛口,署記室。密敗,為王世充所執,眾懼不能寐,獨玄道曰:「死生有命,憂能了乎?」寢甚安。及見世充,辭色不撓,釋縛,為著作佐郎。東都平,為秦王府主簿。貞觀初,累遷給事中,姑臧縣男。出為幽州長史,佐都督王君廓,專持府事。君廓不法,每以義裁糾之。嘗遺玄道婢,乃良家子為所掠,遣去不納,由是始隙。君廓入朝,玄道寓書房玄齡,玄齡本甥也。君廓發其書,不識草字,疑以謀己,遂反。坐是流巂州,未幾,擢常州刺史,風績清簡,下詔褒美,賜繒帛。久之,致仕,加銀青光祿大夫,以祿歸第,卒。

李守素者,趙州人。王世充平,召署天策府倉曹參軍,通氏姓學,世號「肉譜」。虞世南與論人物,始言江左、山東,尚相酬對;至北地,則笑而不答,嘆曰:「肉譜定可畏。」許敬宗曰:「倉曹此名,豈雅目邪?宜有以更之。」世南曰:「昔任彥升通經,時稱‘五經笥’,今以倉曹為‘人物誌’,可乎?」時渭州刺史李淹亦明譜學,守素所論,惟淹能抗之。

姚思廉,本名簡,以字行,陳吏部尚書察之子。陳亡,察自吳興遷京兆,遂為萬年人。思廉少受《漢書》於察,盡傳其業。寡嗜慾,惟一於學,未嘗問家人生貲。

仕陳會稽王主簿。入隋,為漢王府參軍事,以父喪免。服除,補河間郡司法書佐。初,察在陳,嘗脩梁、陳二史,未就,死,以屬思廉,故思廉表父遺言,有詔聽續。煬帝又詔與起居舍人崔祖浚脩《區宇圖志》。遷代王侍讀。高祖定京師,府僚皆奔亡,獨思廉侍王,兵將升殿,思廉厲聲曰:「唐公起義,本安王室,若等不宜無禮於王。」眾眙卻,佈列階下。帝義之,聽扶王至順陽閤,泣辭去。觀者嘆曰:「仁者有勇,謂此人乎!」俄授秦王府文學。王討徐圓朗,嘗語隋事,慨然嘆曰:「姚思廉蒙素刃以明大節,古所難者。」時思廉在洛陽,遣使遺物三百段,致書曰:「景想節義,故有是贈。」

王為皇太子,遷洗馬。即位,改著作郎、弘文館學士。詔與魏徵共撰《梁》、《陳書》,思廉採謝炅、顧野王等諸家言,推究綜括,為梁、陳二家史,以卒父業。賜雜彩五百段,加通直散騎常侍。以籓邸恩,凡政事得失,許密以聞,思廉亦展盡無所諱。帝幸九成宮,思廉以為「離宮遊幸是秦皇、漢武事,非堯、舜、禹、湯所為」。帝諭曰:「朕嘗苦氣疾,熱即頓劇,豈為遊賞者乎?」賜帛五十匹,拜散騎常侍、豐城縣男。卒,贈太常卿,諡曰康,陪葬昭陵。

孫。

贊曰:隋煬帝失德,高祖總豪英,興北方,鼓行入關,舉京師,轟若震霆。思廉以諸生侍孱王,奮然陳大義,挫虓虎而奪之氣,勇夫悍心,褫駭自卻,不敢加無禮於其君。誠使有國家者舉不失義,天下其何以抗之哉?宜太宗之尊表雲。

字令璋,少孤,撫昆媦友愛。力學,才辯掞邁。永徽中,舉明經第,補太子宮門郎。以論撰勞,進秘書郎。稍遷中書舍人,封吳興縣男。武后時,擢夏官侍郎。坐從弟敬節叛,貶桂州長史。後方以符瑞自神,取山川草樹名有「武」字者,以為上應國姓,裒類以聞。後大悅,拜檢校天官侍郎,擢文昌左丞、同鳳閣鸞臺平章事。永徽後,左右史唯對仗承旨,仗下謀議不得聞。以帝王謨訓不可闕紀,請仗下所言軍國政要,責宰相自撰,號《時政記》,以授史官。從之。時政有記自始。坐事,降司賓少卿。延載初,拜納言,有司以族犯法,不可為侍臣者,曰:「王敦犯順,導典樞機;嵇康被戮,紹以忠死。是能為累乎?」後曰:「此朕意,卿無恤浮言。」

證聖初,加秋官尚書。明堂火,後欲避正殿,應天變。奏:「此人火,非天災也。昔宣榭火,周世延;建章焚,漢業昌。且彌勒成佛,七寶臺須臾散壞。聖人之道,隨物示化,況明堂布政之宮,非宗廟,不宜避正殿,貶常禮。」左拾遺劉承慶曰:「明堂所以宗祀,為天所焚,當側身思過,振除前犯。」挾前語以傾後意。後乃更御端門,大酺,燕群臣,與相娛樂,遂造天樞著己功德,命為使,董督之。功費浩廣,見金不足,乃斂天下農器並鑄。以功賜爵一級。後封嵩山,詔總知儀注,為封禪副使。更造明堂,又以使護作,加銀青光祿大夫。大食使者獻師子,曰:「是獸非肉不食,自碎葉至都,所費廣矣。陛下鷹犬且不蓄,而厚資養猛獸哉!」有詔大食停獻。時九鼎成,後欲用黃金塗之。奏:「鼎者,神器,貴質樸,不待外飾。臣觀其上先有五采雜昈,豈待塗金為符曜耶?」後乃止。

契丹李盡忠盜塞,副梁王武三思為榆關道安撫使。坐累,下遷益州長史。始,蜀吏貪暴,擿發之,無所容貸。後聞,降璽詔慰勞,因謂左右曰:「為二千石清其身者易,使吏盡清者難,唯為兼之。」新都丞硃待闢坐贓應死,待闢所厚浮屠理中謀殺,據劍南。有密告後者,詔窮按。深探其獄,跡疑似皆捕逮,株黨牽聯數千人。獄具,後遣洛州長史宋玄爽、御史中丞霍獻可覆視,無所翻,坐沒入五十餘族,知反流徙者什八以上,道路冤噪。監察御史袁恕己劾奏獄不平,有詔勿治。召拜地官、冬官二尚書。久之,致仕。卒,年七十四,遺令薄葬。贈越州都督,諡曰成。

弟班。班篤學有立志,擢明經。歷六州刺史,政皆有績,數被褒賜,累封宣城郡公。遷太子詹事,兼左庶子。時節愍太子稍失道,班凡四上書諫。

其一曰:「臣聞賈誼稱‘選天下端士,使與太子居處出入,故太子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夫習與正人居,不能無正;習與不正人居,不能無不正。教得而左右正,則太子正;太子正,天下定矣’。伏見內建作坊,諸工伎得入宮闈之內、禁衛之所,或言語內出,或事狀外通,小人無知,因為詐偽,有玷盛德。臣望悉出宮內造作付所司。」

其二曰:「漢文帝身弋綈,足草舄。齊高帝闌檻用銅者,皆易以鐵。經侯帶玉具劍、環佩以過魏太子,太子不視。經侯曰:‘魏國亦有寶乎?’太子曰:‘主信臣忠,魏之寶也。’經侯委劍佩去,杜門不出。夫聖賢以簡素為貴,皇王以菲薄為德,惟殿下留心恭儉,損省玩好,以訓天下。」

其三曰:「前世東宮門閤,往來皆有簿籍。殿下時有所須,唯門司宣令,奸偽乘之,因緣增損。近呂升之乃代署宣敕,賴殿下糾發其奸。以後墨令及覆事,並請內印畫署,冀免詐繆。」

其四曰:「聖人不專其德,賢智必有所師。今司經無學士,供奉無侍讀。宜視膳時奏請其人,俾奉講勸。夫經所以立行修身,史所以諳識成敗,斯急務也。」太子雖稱善,不能用其言。及敗,索宮中,得班諫書,中宗嘉嘆。時宮臣皆得罪,獨班擢右散騎常侍,遷秘書監。睿宗立,拜戶部尚書。所歷定州刺史、尚書官,皆與相繼雲。卒,年七十四。

始,曾祖察嘗撰《漢書訓纂》,而後之注《漢書》者,多竊取其義為己說,班著《紹訓》以發明舊義雲。

令狐德棻,宜州華原人。父熙,隋鴻臚卿。其先乃燉煌右姓。德棻博貫文史。大業末,為藥城長,屬亂,不就官。淮安王神通據太平宮起兵,立總管府,署德棻府記室。高祖入關,引直大丞相府記室。武德初,為起居舍人,遷秘書丞。帝嘗問:「丈夫冠,婦人髻,比高大,何邪?」德棻對曰:「冠髻在首,君之象也。晉之將亡,君弱臣強,故江左士女,衣小而裳大。宋武帝受命,君德尊嚴,衣裳隨亦變改。此近事驗也。」帝然之。

方是時,大亂後,經藉亡散,秘書湮缺,德棻始請帝重購求天下遺書,置吏稱錄。不數年,圖典略備。又建言:「近代無正史,梁、陳、齊文籍猶可據,至周、隋事多脫損。今耳目尚相及,史有所馮;一易世,事皆汩暗,無所掇拾。陛下受禪於隋,隋承周,二祖功業多在周,今不論次,各為一王史,則先烈世庸不光明,後無傳焉。」帝謂然。於是詔中書令蕭瑀、給事中王敬業、著作郎殷聞禮主魏,中書令封德彝、舍人顏師古主隋,大理卿崔善為、中書舍人孔紹安、太子洗馬蕭德言主樑,太子詹事裴矩、吏部郎中祖孝孫,秘書丞魏徵主齊,秘書監竇璡、給事中歐陽詢、文學姚思廉主陳,侍中陳叔達、大史令庾儉及德棻主周。整振論譔,多歷年不能就,罷之。

貞觀三年,復詔撰定。議者以魏有魏收、魏澹二家,書為已詳,惟五家史當立。德棻更與秘書郎岑文本、殿中侍御史崔仁師次周史,中書舍人李百藥次齊史,著作郎姚思廉次梁、陳二史,秘書監魏徵次隋史,左僕射房玄齡總監。脩撰之原,自德棻發之,書成,賜絹四百匹。遷禮部侍郎,兼修國史。累進爵彭城縣子。轉太子右庶子。太子承乾廢,坐除名為民。召拜雅州刺史,又坐事免。會修晉家史,房玄齡奏起之。預柬凡十有八人,德棻為先進,故類例多所諏定。除秘書少監。

永徽初,復為禮部侍郎、弘文館學士,監修國史,遷太常卿。高宗嘗召宰相及弘文學士坐中華殿,問:「何脩而王?若而霸?又當孰先?」德棻曰:「王任德,霸任刑。夏、殷、周純用德而王,秦專刑而霸,至漢雜用之,魏、晉以降,王霸兩失。若用之,王為先,而莫難焉。」帝曰:「今茲何為而要?」對曰:「古者為政,清心簡事為本。今天下無虞,年穀豐衍,惟薄俺斂、省徵役為要。」又問禹、湯、桀、紂所以興亡,對曰:「《傳》稱:‘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桀、紂罪人,其亡也忽焉。’然二主惑嬖色,戮諫者,造砲烙之刑,此所以亡也。」帝悅,厚賜以答其言。遷國子祭酒、崇賢館學士,爵為公。以金紫光祿大夫致仕。卒,年八十四,諡曰憲。

時又有鄧世隆、顧胤、李延壽、李仁實皆以史學稱當世。

鄧世隆者,相州人。隋大業末,王世充兄子太戍河陽,引為賓客。秦王攻洛陽,遺書諭太,世隆報書誇慢。洛陽平,亡命,變姓名,號隱玄先生,棲白鹿山。貞觀初,召授國子主簿,與崔仁師、慕容善行、劉顗、庾安禮、敬播俱為修史學士。世隆內負罪,居不聊。太宗遣房玄齡諭曰:「爾為太作書,各忠其主耳。我為天子,尚甘心匹夫邪?毋有後疑!」改著作佐郎,歷衛尉丞。初,帝以武功定天下,晚始向學,多屬文賦詩,天格贍麗,意悟衝邁。十三年,世隆上疏,請加集錄,帝謙不許。終著作郎。

顧胤,蘇州吳人。父覽,仕隋秘書學士。胤,永徽中累遷起居郎,兼脩國史,以撰《太宗實錄》勞,加朝散大夫、弘文館學士。論次國史,加朝請大夫,封餘杭縣男。終司文郎中。子琮,武后時為天官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卒,後曰:「琮不幸,令雖不舉哀,然朕以股肱,特廢視事一日。」

李延壽者,世居相州。貞觀中,累補太子典膳丞、崇賢館學士。以脩撰勞,轉御史臺主簿,兼直國史。初,延壽父太師,多識前世舊事,常以宋、齊、梁、陳、齊、周、隋天下參隔,南方謂北為「索虜」,北方指南為「島夷」。其史於本國詳,佗國略,往往訾美失傳,思所以改正,擬《春秋》編年,刊究南北事,未成而歿。

延壽既數與論譔,所見益廣,乃追終先志。本魏登國元年,盡隋義寧二年,作本紀十二、列傳八十八,謂之《北史》;本宋永初元年,盡陳禎明三年,作本紀十、列傳七十,謂之《南史》。凡八代,合二書百八十篇,上之。其書頗有條理,刪落釀辭,過本書遠甚。時人見年少位下,不甚稱其書。遷符璽郎,兼脩國史,卒。

嘗撰《太宗政典》,調露中,高宗觀之,諮美直筆,賜其家帛五十段,藏副秘閣,仍別錄以賜皇太子云。

李仁實,魏州頓丘人。官至左史。著《格論》、《通曆》等書,行於時。

峘,德棻五世孫。天寶末,及進士第。遇祿山亂,去隱南山豹林谷。楊綰微時,數從之遊,而峘博學有口辯。綰為禮部侍郎,脩國史,薦峘,自華原尉拜右拾遺,兼史職。累遷起居舍人。撰《玄宗實錄》,屬《起居注》亡散,峘裒掇詔策,備一朝之遺。自開元、天寶間名臣事多漏略,拙於取棄,不稱良史。大曆中,以刑部員外郎判南曹。遷司封郎中,知制誥,兼史館脩撰。德宗立,詔元陵制度務極優厚,當竭帑藏奉用度。峘諫曰:「臣伏讀漢劉向論山陵之誡,良史諮欷。何者?聖賢勤儉,不作無益。昔舜葬蒼梧,弗變其肆;禹葬會稽,不改其列;周武葬畢陌,無丘壠處;漢文葬霸陵,不起山墳。禹非不忠,啟非不順,周公非不悌,景帝非不孝,其奉君親,皆以儉觳為無窮計。宋文公厚葬,《春秋》書華元為不臣;桓魋為石郭,夫子以為不如速朽。由是觀之,有德者葬薄,無德者葬厚,章章可見。陛下仁孝切於聖心,然尊親之義貴合於禮。先帝遺詔,送終之制,一用儉約,不得以金銀緣飾。陛下奉先志,無違物,若務優厚,是咈顧命,盩經誼,臣竊懼之。今赦令甫下,諸條未出,望速詔有司從遺制便。」詔答曰:「朕頃議山陵,荒哀迷謬,以違先旨。卿引據典禮,非唯中朕之失,亦使朕不遺君親於患。敢不聞義而從,奉以終始?雖古遺直,何以加焉!」

峘在吏部,因尚書劉晏力。時楊炎為侍郎,故峘內德晏,至分闕,以善闕奉晏,惡闕與炎,炎心不平。建中初,峘為禮部侍郎,炎執政,不為憾。炎出故宰相杜鴻漸門下,其子封求弘文生,以託峘,峘謝使者曰:「得公手署,峘得以識。」炎不疑,署送之。峘即日奏言:「宰相迫臣以私,從之負陛下,不從則害臣。」帝以詰炎,炎具道所以然。帝怒曰:「此奸人,無可奈何!」欲殺之,炎苦救解,乃貶衡州別駕。遷刺史。李泌執政,召拜太子右庶子,復為脩撰。

性愎且介,人人與為怨。孔述睿同脩史,峘忿細故,數侵之,述睿長者,無所校。貞元五年,坐守衡州冒前刺史戶口為己最,竇參素惡之,貶吉州別駕,稍遷刺史。齊映為江西觀察使,按部及州。峘輕映後出先至宰相,今雖屬刺史,自挾所以過映者,至迎謁,頗怏怏。以語其妻,妻曰:「君自視何如人,以白頭走小生前。君不以比見映,雖黜死,我無憾。」映至,峘入謁,從容步進,不襪首屬戎器,映以為恨。去至府,擿峘舉奏前刺史過失無狀,不宜按部,貶衢州別駕。刺史田敦,峘門生也,與峘昧生平,至是迎拜,分俸半以賙給之。在衢十年,順宗立,以秘書少監召,未至,卒。

初,受詔撰《代宗實錄》,未就,會貶,詔聽在外成書。元和中,其子太僕丞丕獻之。以勞贈工部尚書。

贊曰:「文本才猷,世南鯁諤,百藥之持論,亮、思廉之邃雅,德棻之辭章,皆治世華採,而淟汩於隋,光明於唐,何哉?蓋天下未嘗無賢,以不用亡;不必多賢,以見用興。夫典章圖史,有國者尤急,所以考存亡成敗,陳諸前而為之戒。方天下初定,德棻首發其議,而後唐之文物粲然,誠知治之本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