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第九 李密

新唐書 佚名 第2頁,共2頁

義寧二年,世充復營洛北,為浮梁,絕水以戰,密以千騎迎擊,不勝。世充進薄其壘,密提敢死士數百邀之,世充大潰,士爭橋溺死者數萬,洛水為不流,殺大將六人,獨世充脫。會夜大雨雪,士卒僵死且盡。密乘銳拔偃師,脩金墉城居之,有眾三十萬。又與東都留守韋津戰上春門,執津於陣。將作大匠宇文愷子儒童、河南留守職方郎柳續、河陽都尉獨孤武都、河內郡丞柳燮皆降。於是海岱、江淮間爭響附,竇建德、硃粲、楊士林、孟海公、徐圓朗、盧祖尚、周法明等悉上表勸進,府官屬亦請之。密曰:「東都未平,且勿議。」

五月,越王侗稱帝。六月,宇文化及擁兵十餘萬至黎陽。侗遣使授密太尉、尚書令、東南道大行臺行軍元帥、魏國公,令平化及而後入輔,密受之。乃引兵東追化及黎陽。密知化及乏食,利速戰,乃持重以老其兵,使徐世勣保黎陽倉,化及攻不可下。密與隔水陣,遙謂化及曰:「公家本戎隸破野頭爾,父子兄弟受隋恩,至妻公主。上有失德不能諫,又虐殺之,冒天下之惡,今安往?能即降,尚全後嗣。」化及默然良久,乃瞋目為鄙語辱密。密顧左右曰:「此庸人,圖為帝,吾當折箠驅之。」乃以輕騎五百焚其攻具,火終夜不滅。度化及糧盡,乃偽與和,化及喜,使軍恣食,既而密饋不至,乃寤。遂大戰童山下,密中矢,頓汲縣堅壁。化及勢窮,掠汲郡,趣魏縣。其將陳智略、張童仁等率所部兵歸密,前後相踵。

初,化及留輜重東郡,遣所署刑部尚書王軌守之。至是,軌舉郡降密。由是引而西,遣使朝東都,執殺逆人於弘達獻於侗。侗召密入朝,至溫,聞世充殺元文都,乃止。遂歸金墉,拘侗使不遣。

初,密既殺翟讓,心稍驕,不恤士,素無府庫財,軍戰勝,無所賜與,又厚撫新集,人心始離。民食興洛倉者,給授無檢,至負取不勝,委於道,踐輮狼扈。密喜,自謂足食。司倉賈潤甫諫曰:「人,國本;食,人天。今百姓飢捐,暴骨道路。公雖受命,然賴人之天以固國本。而稟取不節,敖庾之藏有時而儩,粟竭人散,胡仰而成功?」不聽。徐世勣數規其違,密內不喜,使出就屯,故下苟且無固志。初,世充乏食,密少帛,請交相易,難之。邴元真好利,陰勸密許焉。後世充士飽,降者益少,密悔而止。

武德元年九月,世充悉眾決戰,先以騎數百度河,密遣迎戰,驍將十餘人皆被創返。明日,密留王伯當守金墉,自引精兵出偃師,北阻邙山待之。密議所便,裴仁基曰:「世充悉勁兵來,東都必虛,請選眾二萬向洛,世充必自拔歸,我整軍徐還。兵法所謂彼歸我出,彼出我歸,以疲之也。」密眩於眾,不能用。仁基擊地嘆曰:「公後必悔!」遂出兵陣。世充陰索貌類密者,使縛之。既兩軍接,埃霧囂塞,世充軍,江淮士,出入若飛,密兵心動。世充督眾疾戰,使牽類密者過陣,噪曰:「獲密矣!」士皆呼萬歲,密軍亂,遂潰。裴仁基、祖君彥皆為世充所禽,偃師劫鄭頲叛歸世充。密提眾萬餘馳洛口,將入城,邴元真已輸款世充,潛導其軍。密知不發,期世充度兵半洛水,掩擊之。候騎不時覺,比出,世充絕河矣。即引騎遁武牢,元真遂降,眾稍散。

密將如黎陽,或曰:「向殺翟讓,世勣傷幾死,瘡猶未平,今可保乎?」時王伯當棄金墉屯河陽,密輕騎歸之,謂曰:「敗矣,久苦諸君,我今自刎以謝眾!」伯當抱密慟絕,眾皆泣,莫能仰視。密復曰:「幸不相棄,當共歸關中,密雖無功,諸君必富貴。」掾柳燮曰:「昔盆子歸漢,尚食均輸。公與唐同族,雖不共起,然遏隋歸路,使無西,故唐不戰而據京師,亦公功也。」密又謂伯當曰:「將軍族重,豈復與孤俱行哉?」伯當曰:「昔蕭何舉宗從漢,今不昆季盡行,以為愧。豈公一失利,輕去就哉?雖隕首穴胸,所甘已。」左右感動,遂來歸。

初,密建號登壇,疾風鼓其衣,幾僕;及即位,狐鳴於旁,惡之。及將敗,鞏數有迴風發於地,激砂礫上屬天,白日為晦;屯營群鼠相銜尾西北度洛,經月不絕。

及入關,兵尚二萬。高祖使迎勞,冠蓋相望,密大喜,謂其徒曰:「吾所舉雖不就,而恩結百姓,山東連城數百,以吾故,當盡遍國。功不減竇融,豈不以臺司處我?」及至,拜光祿卿,封邢國公,殊怨望。帝嘗呼之弟,妻以表妹獨孤氏。後禮寢薄,執政者又求賄,滋不平。因朝會進食,謂王伯當曰:「往在洛口,嘗欲以崔君賢為光祿,不意身自為此。」

未幾,聞故所部將多不附世充者,高祖詔密以本兵就黎陽招撫故部曲,經略東都,伯當以左武衛將軍為密副。馳驛東至稠桑驛,有詔復召密,密大懼,謀叛。伯當止之,不從,乃曰:「士立義,不以存亡易慮。公顧伯當厚,願畢命以報。今可同往,死生以之,然無益也。」乃簡驍勇數十人,衣婦人服,戴幕釭,藏刀裙下,詐為家婢妾者,入桃林傳舍,須臾變服出,據其城。掠畜產,趣南山而東,馳告張善相以兵應己。

熊州副將盛彥師率步騎伏陸渾縣南邢公峴之下,密兵度,橫出擊,斬之,年三十七,伯當俱死,傳首京師。時徐世勣尚為密保黎陽,帝遣使持密首往招世勣。世勣表請收葬,詔歸其屍,乃發喪,具威儀,三軍縞素,以君禮葬黎陽山西南五里,墳高七仞。密素得士,哭多歐血者。

邴元真之降也,世充以為行臺僕射,鎮滑州。密故將杜才幹恨其背密,偽以兵歸之,斬取其首,祭密冢,已乃歸國。

單雄信,曹州濟陰人。與翟讓友善。能馬上用槍,密軍中號「飛將」。偃師敗,降世充,為大將。秦王圍東都,雄信拒戰,槍幾及王,徐世勣呵之曰:「秦王也!」遂退。後東都平,斬洛渚上。

祖君彥,齊僕射孝徵子。博學強記,屬辭贍速。薛道衡嘗薦之隋文帝,帝曰:「是非殺斛律明月人兒邪?朕無用之。」煬帝立,尤忌知名士,遂調東都書佐,檢校宿城令,世謂祖宿城。負其才,常鬱郁思亂。及為密草檄,乃深斥主闕。密敗,世充見之,曰:「汝為賊罵國足未?」君彥曰:「蹠客可使刺由,但愧不至耳!」世充令撲之。既困臥樹下,世充已自欲盜隋,中悔,命醫許惠照往視之,欲其蘇。郎將王拔柱曰:「弄筆生有餘罪。」乃蹙其心,即死,戮屍於偃師。

贊曰:或稱密似項羽,非也。羽興五年霸天下,密連兵數十百戰不能取東都。始玄感亂,密首勸取必中;及自立,亦不能鼓而西,宜其亡也。然禮賢得士,乃田橫徒歟,賢陳涉遠矣!噫,使密不為叛,其才雄亦不可容於時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