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城裡總督府,客座上的英國領事放下香濃的中國茶,起身頷首,因為兩廣總督葉名琛來了。
這是個四十多歲面白鬚稀的中年官員,湖北人,個子不高,行動和趙闊比起來緩慢而端莊,舉手投足都有天方地圓的架勢。
看著目不轉睛盯著他看的英國領事,葉名琛微微低頭,眼光看地,有些厭惡的避開對方那鷹鼻藍眼,先在正座上坐下,然後抬手對客人笑道:「領事先生,請坐。」
領事微微一笑,坐下了,眼睛卻一直打量著葉名琛。
事實上,雖然來廣州好幾年了,但他還不怎麼認識葉名琛,第一中國人的長相在外國人眼裡都差不多,外國人在中國人眼裡也一樣,不好認;第二,儘管這位是專管廣州的英國領事,他竟然沒有見過幾次這滿清的地方長官,別說他們領事館不讓入城窩在香港,而且因為以往每次外交照會往往都會得到「大人身體不適」等等託詞不見。
「大人,我對這次可以這麼快見到您感到驚訝。看來最近您身體不錯,而且居然是在您的總督府,而不是在河邊的倉庫,我真是非常驚訝。」英國領事露出一個嘲諷式的微笑,為以前的冷遇發洩不滿。
「呵呵,領事先生真愛開玩笑。」葉名琛笑了笑,臉上卻僵硬的如同木頭:「我昨天聽人回報,說你們洋人去見惠州長毛了?還共進晚餐?」
「那是兩週前的事情了,大人。」英國領事無奈的一笑,接著說道:「不過是私人性質的拜訪而已,不會影響我們大英帝國和貴國的友誼,我已經得到指示,我們會嚴格恪守《南京條約》,並在清國自己的事務中執行中立政策。」
「你們這些野蠻人洋鬼子!你們竟然大大咧咧的去見欺師滅祖的叛匪!還有臉說私人性質!」葉名琛目光裡射出兩道寒光,那是鄙視之極的目光,要不是你們這群不知仁義廉恥為何物的洋鬼子去見禽獸長毛,我會見你們?會在我堂堂總督府見你們?
要知道葉名琛重禮儀而不重交涉,如當英國公使包令要求在總督府會晤葉時,葉認為公使豈能與朝廷一品大員相齊,「竟在一個河邊的倉庫裡接待了他」。
上面公使都在倉庫見,這次領事比公使還要低一級,葉名琛這次是因為擔心洋、匪勾結,破天荒的在總督府見了他們。
但他閉了眼皮,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那裡的目光已經柔和了――不要得罪洋人,尤其是在言語這些小事上,這是葉名琛的策略之一。
但那邊英國領事從外交嗅覺已經聞出味來了,他馬上笑道:「大人,要不要我把從太平軍那裡得到的情報告訴您?我很樂意和您分享情報。」
「糾正您一句,那不是太平軍,是禽獸長毛!另外,多謝領事您的美意,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我掌握中。」葉名琛咳嗽了一聲,肚裡卻冷笑――我需要你們洋人告訴我情報?我們不會自己看嗎?欺我中華無人哉!再說,那群畜生有什麼不一樣的?!
「對不起,葉大人,我用詞失措,是貴國叛軍。」領事苦笑一聲。
「也就是說,你們不會支援長毛亂我大清?你們是支援天朝的?」葉名琛從椅子上微微傾身,這是他最關心的。
「我國立場是保持中立。」英國領事微微躬身。
葉名琛長出了一口氣,對著洋人舒心的一笑,在椅背上舒服得靠住了身體,他放心了。
等了一會,英國領事看葉名琛無言,試探式的問道:「叛軍佔領了南京,現在廣東面對惠州府的幾萬叛軍,您不想尋求幫助嗎?」
「你什麼意思!」葉名琛身子陡然坐直了,眼裡閃過的卻不是驚喜,而是警覺。
英國領事一擺手,嘴角掛了一絲冷笑:「我國恪守中立,但是我們還得到指示要保衛通商口岸中我們的利益。現在您面對叛軍的威脅,而廣州城裡沒有任何一個外國公民和領事館,叛軍可以肆無忌憚的攻擊廣州城,而我們沒有藉口實施自衛,我想您明白我什麼意思。」
葉名琛盯著英國領事看了好久,目光從警覺變成了驚恐又最後變成了鄙視,他低眉垂目,端起茶碗,用茶蓋颳著茶花,悠然道:「恕在下駑鈍,不知道您什麼意思。」
「也許您不知道廣東叛軍的指揮官趙子微對我們開出過什麼條件,」英國領事盯著這個兩廣總督冷笑著說道:「他許諾保護廣東外國人的一切利益,他許諾他也將嚴格遵守我們和貴國簽訂的《南京條約》,並且把我們在過去沒有得到的東西全部給我們,就是進入廣州城,並允許在通商口岸傳教,各種商品將通過關稅等…….」
「他是個禽獸。你提他的名字,在這個代表大清天朝威壓的地方怕是不合適吧。」葉名琛微微一笑。
英國領事嘆了口氣,攤開手說道:「對不起。但是您要知道,這些條件對我們大英帝國公民有多麼的誘人,現在有很多人支援他,而且他還是個新教教徒!然而廣東的戰亂已經嚴重影響了我們的貿易,我們並不希望現在的這種狀態過長的持續下去。」
「放心吧,公使大人,我已經在廣州城組織團練,加上原有的八旗綠營勇士,趙匪懸首廣州城門是指日可待的。」葉名琛以一種「我看透你了」的表情冷笑著。
「可是據我所知,貴國的勇士已經在東莞和韶州連續失敗了,叛軍他們已經計劃圍攻廣州了,難道廣州安全嗎?」
「領事先生,勝敗乃兵家常事,而且這是大清謀劃的事情,不是您應該擔心的。放心吧,有我在,這些逆賊叛匪絕不會有好下場。」葉名琛呵呵一笑。
看著那白麵官員的笑容,英國領事愣了好久,最後長嘆一口氣,說道:「大人,我慎重的建議您按《南京條約》規定的,立刻對我們開放廣州城,廣州城裡的外國公民越多,我們和貴國的共同利益就越多,廣州城就越牢固!」
如果此刻坐在上面的不是葉名琛大爺,而是這個時點正四處找粗大腿抱的上海道臺吳煦,後者肯定是驚喜滿臉連滾帶爬的爬下來、哭爹喊孃的抱住領事大腿求援:「領事先生,來吧來吧!別光外交官員和商人啊,把你們的軍隊也派來吧!要我拿什麼交換都行!」
但葉名琛不是吳煦,就算官職同等乃至低於對方,葉名琛也根本不會拿正眼看吳煦!
吳煦的功名是捐來的,而他葉名琛是堂堂正正的翰林出身!
這差距大約就是後世山雞大學買來文憑的學生對哈佛全獎畢業生的區別。
葉名琛是最正宗的儒家精英、他才是這個社會文明的中流砥柱。
他嘴上說的全是忠君報國和禮義廉恥,他這樣飽讀聖賢書的人別說求洋人了,他根本就打心底瞧不起洋人、種族歧視洋人!文化歧視洋人!
讓他去屈就這些蠻夷洋人,和殺了他有什麼區別?
而且兩人官職和仕途成就也是天壤之別。吳煦給葉名琛大人提鞋都不配。
葉名琛在當官上有多成功?
葉名琛是嘉慶十四年(1809)生,道光十五年(1835)進士,入翰林院選庶吉士授編修;道光二十六年(1848)擢廣東巡撫。這一年葉名琛四十歲。從翰林院編修的「正七品」閒職,到一省封疆大吏的巡撫(從二品),葉名琛用十年時間(還包括丁憂守制的27個月)連升九級臺階!
十年跳9級!
而且這還不是他人生的頂點。
當上巡撫的第二年,即1849年4月,葉名琛大張了天朝威嚴!體現了滿清國威!
這便是與總督徐廣縉拒絕英國人進入廣州城。
他發動了很多當地縉紳來反對,號稱:督撫同心,紳民一意,「民團」十萬反對英國人按《南京條約》規定入廣州城。
英國人權衡利弊,放棄了4月入城的計劃。
剛被外國混混抽了耳光的道光皇帝,覺的自己小弟給自己找回了面子,那是跳著腳叫好啊,他說:徐、葉二人「不折一兵,不發一矢,中外綏靖,可以久安,實深嘉悅」,於是一高興賜封徐廣縉一等子爵,賜封葉名琛一等男爵。
很快,43歲的葉名琛就被提拔為兩廣總督。
這不就是所有儒家門徒夢寐以求的成就與光榮嗎?!
這樣的人生怎能不讓當事者意氣風發、躊躇滿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