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少年縉紳之煩惱

清兵們肆意跳上這些船,一邊叫罵一邊翻檢著。

「喂,老周,這少爺要去佛山,你幫他找個船帶過去。」頭目叫過一個頭臉猥瑣的清兵,把少年交給了他。

「等下。」老周把少年拉過來,一腳踩住了一艘剛要離港舢板的踏板,對方正要啟航。

「兄弟,幫個忙,把這小孩送到佛山去。和你完全順路。」清兵大大咧咧的說道。

詫異這清兵為何對這個船老大這麼客氣,少年看過去,就差不多明白了,原來這船老大赤膊的身上到處都是紋身,一看就是幫會中的人。

要知道,幫會在天地會是不折不扣的遍地開花,很多清兵就是幫會成員。

那船老大滿臉驚異的看了看少年,連忙給老周作揖道:「兄弟,找別的船好吧?我這船被包了。」

「我付你兩倍船資好吧?」少年說道。

「包的船不好辦。」但船老大根本沒理少年,他眼睛看著清兵老周,滿臉苦色。

「兄弟,我可沒檢查你的船啊。要是檢查你,你得等到天黑才能走!再說,這他媽的是李頭那傢伙派來的,我他媽的沒法啊!而且人家付你兩倍的價錢你不拉啊?你有病啊?」清兵老周有點生氣,清兵這種依靠權力叫船搭客的事情是很尋常的,而且本來江湖上就講幫會兄弟互相幫忙,他沒檢查這船,投桃報李,他這種小要求什麼天地會兄弟不樂呵呵的幫忙?再說這個小混蛋是上司派下來的,他也沒法,只能找個船。

船老大有點很痛苦的思考了一下,他豎起一根指頭,急急道「稍等。」說罷鑽進客艙,不一會上來道:「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小兄弟上來。」

這下老周的臉色才好看點,和船老大互相作揖,扭身而去。

少年下到船艙,裡面已經擠了五六個人,都在打量他。

「不好意思,各位,我著急探親。」少年弓著身團團作揖,這群人回應他的卻是沉默,然後一個很沉穩、很好聽、帶點威嚴的聲音在船艙裡響起:「四海之內皆兄弟,坐吧。」

少年抬頭看去,說話是個國字臉的年輕人,很英俊,神態雍容沉穩,他已經認定這個人是這群人的頭,他身邊坐著一個長隨般的小孩,看起來13、4歲的樣子,黑瘦,只是一雙發著光眼睛上下掃著他,這是一種很不信任的眼光。

少年避開了對方長隨的目光,對對方感謝的點了點頭,坐在了最邊上的條板上。

但船還沒走,外邊就響起了一陣陣的慘叫。

船艙裡的幾個人掀起了窗簾朝岸上看去,一個五十多歲、衣著簡陋的婦人正被清兵揪著頭髮從後面的一條船上生生的拽到岸上,那婦人發出陣陣的慘號,岸上水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撕心裂肺的慘叫吸引過去。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一個清兵搖著手裡一張紙,那是從婦人包裹縫裡搜出來的,接著,他狠狠的一拳砸到這老婦人臉上,一下就讓這可憐人臉貼到了地上,而揪著她頭髮的另外一個清兵搖著滿手生生揪下來的頭髮大笑起來,而那婦人整個頭皮都在流血。

「怎麼回事?」清兵頭目急急的過來岸邊。

「大人,她身上帶著長毛給的地契!」搖著那地契,獻媚似的遞給長官。

看了看那地契,那長官頓時鼻子和眼睛皺到了一起。

「大人啊!我不識字,我是想給我兒子看……」老婦人捂著滿口的血掙扎著撐起身子來,朝那長官伸出手去。

「你這個老畜生!」那長官怒吼著,正對著那老婦人的臉死命的踢了過去,頓時合著鼻骨碎裂的聲音,老婦人帶著滿臉的血和慘叫仰面摔倒在地上。

清兵長官跳著指著那老婦人鼻子大罵:「日你媽!你是個叛賊!」說著,用盡全身的力氣一腳踹在老婦人的胸口上,沒等那婦人有機會再叫,周圍一群清兵圍過去拳打腳踢。

不知打了多久,直到這群壯男氣喘吁吁的散開的時候,披頭散髮滿臉是血的老人為了生存的渴望掙扎著的翻了個身,趴在了地上,使勁渾身力氣朝那長官跪起,說道:「大…爺,饒….命,那地契…..我不要…..了…..行不…..」

但沒等他回答,在老婦人身後的那個清兵猙獰的淫笑著,死命的一腳踢在了跪著的老婦人兩腿之間。

剎那間,一聲淒厲得可以刺破江水波浪的慘叫回蕩在這渡口上方。

老婦人夾緊雙腿,倒在地上,口鼻流血,已經奄奄一息了。

「大功啊。」人人滿臉笑容,一群清兵,拉著老婦人的兩腿,上身和頭躺在地上,就這樣倒著把她在地上拖進了渡口的管事房,漫長的地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這幫畜生!」挑著窗簾,少年咬牙切齒道,這句話激起了船艙裡的一片共鳴,人人都咬牙切齒的附和:「這幫畜生!」

「他們就不是爹生娘養的嗎?」船窗下面的一個長臉年輕人狠狠的放下窗簾,說道。

「沒錯!無君無父的一群畜生!」少年回應道。

這句話頓時讓船艙裡空氣一窒,然後是沉默,好久,那個長臉年輕人才對少年問道:「你是說清兵還是….?」

「我是說拿長毛地契殺害鄉紳的那群畜生啊!」少年揮舞著拳頭,他逃離前的一幕幕又在眼前回放。

「什麼?」整條在波浪上行進的船都好像為之一頓!

「你看到那群清兵是怎麼對待那大媽的嗎?」那長臉青年對著少年吼了起來:「要是你媽被這樣凌辱你會怎麼想?!」

少年一愣,原來他們是看不過去清兵的行為啊,但是他的深仇大恨馬上取代了這異見的不安,他指著艙外叫道:「只有刁民!只有喪盡天良的刁民才會聽從禽獸長毛的挑唆,殺死德高望重的族長,分掉縉紳的田地!這群人比豬狗都不如!」

那個對面的黑瘦少年一直盯著他,此刻猛地眼睛一擰,就要朝他過來,但他的主人一手擋住了他,他凝視著少年微笑起來:「莫談國事。看風景吧,江上這麼多官軍巡船啊!」

他既然說話了,周圍的人都不吭聲了,但明顯對少年態度更加冷淡了,很多人都扭過頭去根本不去看他。

「哪裡來的小畜生!」長臉漢子好像氣的難受,別過臉去的時候嘟囔著罵了這一句。

這一句頓時讓臉皮薄的少年受不了了,他猛地站起來,大吼道:「我是精忠報國、殺敵而死的佛岡16鄉民團長之子李明昌!」

這含著淚的大吼讓所有人震驚,國字臉再次攔住了身邊蠢蠢欲動的黑瘦少年,對窗外那些巡船努了努嘴,然後他笑了起來,鼓著掌說道:「原來是李先生之子啊!我雖然是個商人,對貴家破家為國也早有耳聞,佩服佩服啊。」

船到了佛山,國字臉一行早有手眼通天的人進來清兵把守的渡口巴巴的等著接人,很快就消失在少年的視線裡,李明昌轉過臉,看到的是船老大一張兇巴巴的臉,他在吼:「滾你的!就這點錢?船費一吊!」

「什麼!」李明昌大吃一驚,結結巴巴道:「雙倍還不行嗎?」

「你瑪勒格碧的不是姓李的兒子嗎?佛岡第一大地主!你的船費是十倍!佛山是老子的地盤,不是你們李家的!拿錢來!要不你別想走!」船老闆冷哼著。

在岸上,國字臉一行上了馬車,裡面的一個紅臉漢子立刻朝他恭恭敬敬的行禮,叫道:「白頭大哥重回佛山,真讓兄弟們榮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