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在的,咱這孔家峁,幾十輩子了,啥時候見過這陣勢。不瞞你們說,一想起來,到這會兒了腿肚子還是直抖。其實在當時那會兒,我都跑到院子裡了。那傢伙是沒朝我放槍,要是放槍,我大概也早在太平房裡了。你想想,我跟老二就只差個一尺來遠,槍聲一響,老二那半個臉上眼見得就冒出一大塊血和肉來,血點子都濺到了我臉上!另外那兩個人那會兒也都在院子裡了,見四兄弟都倒在了那兒,嚇得愣在那兒,連動也不曉得動了。直到我嚇得逃回屋裡時,那兩個傢伙才跟著往屋裡跑。人家肯定是不想打我們,要是想打,我們一個也跑不了,想跑也跑不了。
「我們幾個當時也不曉得是咋逃出來的。開門時,我的手抖得好半天也摸不到門關子。一直等跑到離四兄弟家好遠好遠了,腿肚子還直抽筋兒。我不曉得那會兒自個臉上是個啥模樣,就只瞅見那兩個臉上簡直沒個人樣兒。等到後來我們坐到村長家裡時,好半天誰也說不出話來。有一個人差不多都快癱在那兒了,嗚嚕嗚嚕的就只是哭,哭的那樣子能把人嚇死。
「村長一聽,也嚇呆了,根本就不曉得該咋辦,也沒有一個人敢再回到四兄弟那院子裡。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就是沒人吱聲。等到後來村子裡起來的人多了,跑到這兒來打問的也越來越多。不過只要一聽說是那傢伙拿槍打人哩,一個個登時全都嚇成傻乎乎的樣兒,都只是痴呆呆地往四兄弟的院子裡瞅,再沒一個人敢說啥,更沒一個人敢跑過去。一直等到四兄弟家的老婆娃子又哭又喊地跑過來找村長時,大夥兒才相跟著走到四兄弟家院子裡。進院門的時候,沒一個人敢打頭。連老大金龍家的媳婦也只是哭,就是不敢往裡走。後來還是聽到四兄弟媽搶天呼地在院子裡哭起來時,才有人大著膽子走進院子裡。
「其實那會兒早沒事了。那傢伙一放完槍就死過去了。一直到現在也沒醒過來。連醫生也說,這傢伙當時傷成那樣子,咋的還能開槍打人!後來聽人說那傢伙是爬了十來里路爬進村子裡的,醫生咋的也不相信,說那傢伙受了那麼重的傷,別說爬那麼多路了,就是一動不動能活到現在也是奇蹟。還說那傢伙的腦子早就處在昏迷狀態,早就不清醒了,開槍打人,純粹是一種無意識的行為。不過這一點我就不信,那傢伙開槍打人咋會是無意識的。就連那傢伙喊的那一句話也說明他是很清醒的。你想想,他喊起來就只喊老三鈺龍的名字,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他曉得四兄弟打頭的總是老三鈺龍,所以他頭一個要收拾的就是鈺龍。收拾了鈺龍,四兄弟家就會大傷元氣,就算別的收拾不了,你四兄弟家的威風也就少了一大半。你能說他腦子不清醒,你能說他是下意識?其實我也是聽到了見到了才這麼說,要是沒聽到沒見到,只怕死也不會相信。不過有一點我是徹底地信了,這人呀,真要是憋足了一股勁,那可是啥事也幹得出來,連閻王爺也會怕他三分!
「怕哩怕哩,當時那陣勢,要是膽小點的,打不死也要嚇死你!咱這也算個保鏢哩!只怕也得少活十年,簡直是活死了一回。我看就是上了戰場,頂多也就這樣了。怕哩怕哩,真是嚇死人……」
……
二十日凌晨三點十五分
……到了!終於爬到了……
他靜靜地瞅著這座在夜晚看上去如此陰沉幽深的院落。住宅的第二層上,燈光很暗很柔。那是這一家人的臥室,裡頭的女主人大概都睡了,唯有一層的燈光依舊很亮,很扎眼。
他知道全村唯有這一座樓上的燈總是亮的。如果停了電,他們自備的發電機馬上就會發動起來。他們很知道享受,也很會享受。
同四周低矮灰暗的院落窯洞相比,這裡儼然像一座威嚴的城堡。
54
大門很沉,很厚,很寬,很高。四寸多厚的硬木門板,再用一道道厚厚的鐵板箍住,鉚上了一顆顆巨大的鐵釘。兩個粗大的門環上各有一顆張牙咧嘴的龍頭。大門兩旁是兩座雄健的石獅,向人露出尖牙利齒的大嘴。大門兩旁的石壁上,雕刻著四條騰空而起的黃龍。聽人說,這是高薪聘請省壁畫院的一位專家雕刻的。人們叫它四龍碑。這四龍碑很有名氣,省電視臺曾把這雕刻以農民文化新潮為標題作為新聞播出過。不過這四龍碑的名氣還來自另一件事上。
有個外地的陰陽先生在一片讚揚聲中,卻對四龍碑連連搖頭。他稱龍為陽物,乃萬物之首。龍的呈現,必為奇數。因奇數為陽,偶數為陰。四龍碑則不倫不類。只聽說有五龍碑,九龍碑,從來也沒聽說過四龍碑。如若要稱四龍,就不是真龍,而是假龍。乃屬陰物……
這話不知怎麼就傳進了四兄弟的耳朵。這陰陽先生好像並不知道四兄弟的厲害,仍在這一帶的村子裡看風水,發奇論。結果是不言而喻,這陰陽先生整整被打掉了六顆門牙,再也發不出什麼宏論來。自那以後,那陰陽先生再也不見蹤影。有人說,那先生已經不再幹那營生。也有人說,那先生早就死了,不知是氣死的還是病死的……
於是這裡的人就說,那陰陽先生才是個假的,要不咋就捱了四兄弟的打。若要能掐會算,四兄弟還能打得著他?
但不管怎樣,這四龍碑便更加有名。凡來的人,都要認真看上一番,然後再讚不絕口地誇上一番。
在月光下,四龍碑依舊顯得很亮,很有氣勢。
他靜靜地瞅著眼前這兩扇沉重的院門,同剛才敲過的那幾扇院門相比,簡直是天淵之別。院門離住宅雖然很遠,但住宅內的說話嚷嚷聲,仍然隱隱約約不斷地傳出來。他知道四兄弟還沒有睡。
他又輕輕爬了兩步,爬到門口,對著門縫悄悄聽了聽,依然聽不到任何動靜。他們果然很大意,他們大概做夢也沒想到他會回來!
他輕輕地推了一下門,啪噠,大門輕輕響了一下,裂開了一道細縫。對著那道細縫瞅上去,心裡不禁一陣激奮,院門只是由門搭子反扣著,門栓和門關竟然都開啟著!
門搭子在門外就可以擰開!這就是說,他原先準備好的那些撬門的工具全沒用了。那是一個簡易工具,用鐵條編的,能從門縫裡伸進去撥開門關和鐵鏈,還有一把細細的長刀,可以移動門栓。
他們真是太大意了。
現在的問題是他必須站起來。連線門搭子的門扭在院門的上方,有一人多高,必須立起來伸直胳膊才能夠著。
他凝思片刻,知道不能再延誤下去,必須馬上行動,否則將坐失良機。
他輕輕卸下步槍。卸槍的時候,他再次發現左臂已徹底失去知覺,似乎已經不起任何作用,他只能用右手把槍托撐在地上,然後把槍的另一端慢慢立直了,再用右手握住槍身,握牢了,把身子的力量漸漸壓在手上。一使勁,把右腿抽回來,再一使勁,把左腿也拉回來,於是他就跪在那裡了。這時他發現,滿臉已全是汗水,胸腔和腰際傷口的鮮血又開始大量往出湧。剛才麻木過去的疼痛,又猛然陣陣襲來。
他絲毫沒有理會這些,他也顧不上這些了。
下一步必須站起來!
他把右手再次往槍身的上方移了移,然後把自己跪著的那條假腿向前靠過去半步。再把那隻假腳扳正,成為將要站起來的形狀。然後再向前移動右腿,再輕輕地扳動那隻青腫的腳。就在整個身子成為蹲著的形狀的那一剎那,腰、背、胸、腿腕的猛烈的疼痛幾乎讓他尖叫起來,渾身像嘔吐一樣地一陣大抖大顫,眼前一黑,止不住地便一頭撞在門板上,哐噹一聲,門就像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他猛然一驚,不禁讓身子往後縮了一縮。在喘不過氣來的巨痛中,他發現院子裡依然如故,住宅裡的吵嚷聲也依然如故。
渾身仍然疼得鑽心,疼得一陣陣發昏。但他發現自己的身體穩住了。
他命令自己必須盡全力馬上站起來,否則就會再也站不起來了。
在一種下意識中,他好像還清楚自己若想站起來,就只能靠這條假腿。腫得猶如水桶一般的右腳和腳腕,已經根本不可能再承受任何壓力。
他再一次把右手往槍身上方移了移,因為只有這一隻手能用。他瞅了瞅那個粗大的門環,想象著下一步自己站起身時,怎樣丟開槍讓手抓住它,又不至於讓槍滑掉。
他憋住氣,一、二、三……
手,假肢,假腳,還有全身所有能用力的部位,猛然向上一縱,然而就在這一剎那,他發覺帶動著自己假肢的半截大腿,竟仍然彎曲著,根本就直不起來。這就是說,左腿已完全失去控制,沒有任何可能來支撐正在躍上去即刻又將壓下來的整個身軀!緊接著他立刻就意識到必須用右腳,用右腿!也只能由右腳和右腿來支撐壓下來的身軀,否則全身就會重重地摔下去,從此再也不可能站起來!這樣一來,這道大門就將成為他無法逾越的障礙,以往所有的努力也就因此而前功盡棄!
一狠心,他把右腳果斷地踩了下去……
他重重地呻吟了一聲,就像當年一腳踩在地雷上一樣,只覺得眼前陡然一團紅光,整個右腿像爬滿了螞蟻,並沒有感到那種預料中致命的疼痛……
但他清楚這只是一瞬間的感覺,他必須快速行動。幾乎是在踩下去的同時,他猛地鬆開槍支用右手拉住了門環。槍支慢慢從身上往下滑動,眼看要滑到地上了,他下意識地竟用左手去扶,但大臂猛然抬起,小臂和手卻依然垂著!又是一陣令人昏眩的刺痛,槍也叭噠一聲掉在腳下,幸虧響聲不大,四周和院內仍然毫無異常。他喘了一口氣,讓自己站穩了,靠住門,把身子貼上去,慢慢地把身子所有的力量都壓在右腳上,以便能鬆開右手。右手慢慢鬆開了,他猛一下抓住門扭,使勁一擰,門鬆了一鬆,他急忙側過身來,讓身子靠住門框,隨著身子的慢慢下滑,門也慢慢裂開了一條縫隙。縫隙越來越大,他看見了門頂上那顆碩大的門鈴,擦著門縫滑落下來,搖了一搖,沒發出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