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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案子同你們沒任何關係麼,又沒你們的事,你們怕啥的?」連公安局長也鼓勵起來。
「怕啥的?咋不怕!這是四兄弟讓槍打成那樣了,剛才才敢跟你們瞎侃了一氣。人家要是好著,就剛才說的那些,要是傳出去一句兩句的,還能有你的好果子吃?!打死也不敢說的。」胖子顯出很認真很嚴肅的樣子,「咱不是瞅著人家出事了才這麼咒人家,咱就實話實說。四兄弟那是啥樣的人家!上上下下的人家都通氣著哩!鬧不好還不自討苦吃。再說,四兄弟在村這也多年了,這一村的人,你曉得哪個是向東的,哪個是向西的。你們聽也就聽了,聽了也就完了,又不是本村的。若要換個地方,像這種事,誰沒事找事亂嚼舌頭哩!敢是……」
「我們光顧說了,也沒問問,你們……都是些做啥的?」瘦子好像突然意識到什麼,有些懵懂地問了這麼一聲。
「呀!真是的,你們都是些啥人呀?」胖子也愣怔起來。
「你看看這窯裡都是些啥人?」所長也跟著把話題一轉。
「……啥人?」胖子再次警覺起來。
「你呀!」村長突然瞪了胖子一眼。
「讓我給你倆介紹,那個是縣委書記,那個是縣長,這個是公安局長,還有那是鄉長,你倆也沒見過?」所長一個一個地指給他倆看。
「這是咱們派出所所長你倆也沒見過?」老王指了指老所長說。
「……!……呀!……呀!……」兩人頓然失色,面如死灰。吃驚得一屁股能跌下去,「怪不得……怪不得哩,那麼一溜汽車!哎呀,還以為是來說木料哩!……還以為你們都是來弄木料哩……怪不得怪不得,咋就有些面熟哩!還以為是因為四兄弟出事了,到這兒避一避哩!呀!……公安局的咋就沒見穿制服哩!怪不得怪不得哩……」
兩個人急急慌慌,一個提著筐子,一個提著桶,一邊往後退,一邊語無倫次地亂嚷著,身子一抖一抖的,縮到窯門口,轉身就像逃似的跑了出去。
老王瞅著那兩人的樣子,簡直忍不住要笑出聲來,猛然見老所長兇兇地瞪了他一眼,才一下子意識到了什麼,頓時收了自己臉上的笑意。但心裡還是覺得好笑。他不明白這倆傢伙是真不清楚,還是假不清楚。幸虧來得匆忙,他和老所長都沒穿警服。他不清楚公安局長這次來為啥也沒穿警服。然而正是因為沒穿警服,才讓這兩個傢伙講出這麼多東西來。把案子的前前後後全都講得那麼明白,那麼完整。所有的疑難問題好像全都給解答了。真是出人意料的收穫!
他再次感到了老所長的精心安排和良苦用心。怎麼說呢,簡直有點兒……老奸巨猾。他暗中不由得又笑了一笑。
兩人一跑出去,窯洞裡頓時又清靜下來。公安局長在這時掏出個本子來,在上邊噌噌噌地寫了起來。正寫著,鄉長好像忍不住也說了起來,滿臉都是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懣:
「這種人的話還能聽?!都胡說了些啥!像剛才說的那些,有多玄乎,有多嚇人!那不成了鬥爭會了!好像一村人都成了兇手!全都是暴徒,沒一個好東西!這還是不是在咱們中國!好像就沒個組織,沒個法律了,簡直是胡說八道嘛!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剛才張書記王縣長都講了,這是一樁事關大局的重大案件,所有的都應該引起高度的重視,要嚴肅對待。不是我故意要找你村長的茬,翻來覆去地批評你。你剛才也聽到了,這兩個人都胡說些了啥!這麼大的案子,敢是在說說評書哩,花裡胡哨,吹吹拍拍,有的說上,沒的捏上。咱們都好好聽聽,這兩人的話裡頭有幾分是真的!頭上捱了那麼大一棍,腿上捱了那麼沉一石頭,腸子出了一大堆,還有啥肝兒,肚兒的,結果是塞進去就跑了!還是自個塞進去的!多嚇人!簡直比孫悟空還厲害了!打架我們估計肯定是打了,但是啥就是啥,要實事求是麼!說話怎麼會這樣不嚴肅!我說村長你好好聽著,好好尋思尋思,剛才你還一肚子牢騷!如果真要是那兩人胡說的那樣,你發發牢騷就完了?你以為你一撂挑子不幹了就完了?沒有那麼簡單!真要那樣子,將來追究下來,我看頭一個跑不了的就是你!這麼大的案子,死傷這麼多人,還是在大白天,而且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說你這村長負的什麼責任!你這村長是怎麼當的!你剛才還嫌我這麼說你,這了那了的說了那麼一大堆!」鄉長好像說到了氣頭上,越說越動感情,越說情緒越不可抑制:
「我告訴你,我剛才那樣說了你,現在還要說你,以後還要這樣說你!你好好想想,這些責任你能推卸得了嗎?想得真是太簡單了,說你早就不想幹了,你不想幹就不會再找你了!我說我也不想幹了,張書記王縣長也都說不幹了,這事情就能了結了?你是個村長,怎麼這樣沒個頭腦!到明天上邊就來人,調查到剛才那兩個人頭上,就那麼胡說上一氣?讓我看,這案子最大的罪魁禍首誰也不是,就只能是你!你有什麼可冤枉的!又有什麼委屈的!」鄉長說到這兒,口氣明顯又緩下來一些,有些語重心長地:
「問題出來了,案件發生了,作為一個村長,眼前最要緊的是要考慮該怎樣去做,而不是去鬧情緒,發牢騷。你也不看看,連咱們張書記王縣長這麼早都趕來了,這麼遠的路,費了這麼大辛苦,為了啥!說到底,還不是為了咱們鄉咱們村的事!可咱想想,剛才書記縣長的這麼多領導,你都說了些啥!書記縣長到這兒來敢是聽你發牢騷來了;我告給你,只為這一點,我今天要批評你,日後還要批評你!只要我一想起這事,就還得批評你!這是個教訓!這件事不算完,以後我再給你好好談談。眼前這會兒,我看你該做的千條萬條,頭一條就是別叫那些沒頭腦沒文化的傢伙瞎說八道!老百姓麼,沒事幹幹啥哩,就是不負責任地胡編亂侃扯大天嘛,圍上幾個人就沒完沒了沒邊沒沿地瞎說嘛,關鍵是要咱們去引導,去教育!你想想,當著你的面還敢這麼胡說八道哩,你要不在,那會說成啥樣子!我說這就是頭一個要緊的事!今天晚上就開個群眾大會!這會兒也正是該你出頭露臉的時候,這時候不抓,你啥時候抓!要抓住這個機會,把這些歪風邪氣好好整一整!尤其是對那些不負責任的亂說亂道要好好整一整!要有組織觀念,還有領導沒有領導了,還有政府沒有政府了?!你要是今晚開會不好把握,那我也可以參加。關鍵是你!你要振作起來,要抓住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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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越聽臉上越沉重,越聽顯得越卑恭,剛才那一身的幹練利落勁兒好像一下子全沒了,連挺直了的腰桿又漸漸地彎了下來。聽到後來,竟兩眼潮紅,禁不住地哽咽起來。再到後來,竟號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
「既然你鄉長說到這兒了,我有啥要說的。我說是發牢騷哩,見了你們不發牢騷又朝誰發哩。我們這些在下邊的,受的那些委屈有誰曉得哩。敢是有啥意見哩,不就是說說情況麼。我啥時候還不都只聽你的。到這會兒了,出了這麼大的事,還不是照樣得靠你們哩。只要有你們這些人撐腰做主,我們這些人還有啥不敢幹的,還有啥怕的麼……」
「我看你直到現在還是沒有把問題搞清楚!」張書記見村長這麼沒完沒了地哭,猛然打斷他便正色道:「你們鄉長,包括我和縣長,還有這些局長和其他的領導,從頭到尾一直到現在,並沒有一個人嫌你發牢騷!對你的工作提出意見,批評你,說你,無非就是要督促你把工作做好!但一直到現在,我看你腦子裡還是沒有真正對這個問題重視起來。鄉長剛才批評你了,我現在還要批評你!從事情發生到現在,可以說,你沒有做了一件值得做的事情;你應該清楚,這絕不是一件普通的刑事案件!這關係到地方和中央,區域性和全域性,國家與個人等等一系列的大問題!我可以告訴你們,林業廳和林業廳公安處聽到訊息後,很快就會趕來。假如不能妥善地處理和解決一些問題,很可能立刻就會引起一系列的衝突和矛盾。這不僅僅是責任問題,還有社會問題,政治問題,法律問題!尤其是還有知法違法的大問題!剛才你們鄉長有些話就說得很有道理,事情發展到現在,誰也別想推卸責任!想推也推不了!就是鄉長說的,現在不是鬧情緒發牢騷的時候,關鍵是你自己!確實應該振作起來,要力爭在最短的時間裡把事情辦好!古人說了麼,亡羊補牢,為時不晚!現在就應該行動起來,該補救的地方就馬上補救起來。開個群眾大會我看也是必要的!借這個案件,給群眾認真講一些法律知識,要真正樹立起法治觀念!要下狠心掃一掃那些法盲和糊塗觀念!尤其是對那些不負責任的亂傳亂說,一定要嚴加制止!許多不負責任不考慮後果的話就這樣隨隨便便地說出去傳出去,那會造成多壞的影響!尤其是對國家和政策的形象會造成多大的損害!一定要認真嚴肅地講一講!對那些經過勸阻,仍然屢教不改,一犯再犯並造成壞影響的人,不管是誰,都要嚴加教育,嚴加批評,嚴加追究!必要時,可以追究其刑事責任!」書記說到這兒,突然看了看錶,然後顯得有些著急地:
「好啦好啦,我說得也夠多的了。現在時間也確實不早了,你們不是還要找一些人談情況麼?那就趕快抓緊時間!確實太晚了,從案發到現在,眼看就十二個小時了,我看我們簡直什麼工作也沒幹!好啦好啦,抓緊點,抓緊點。」
見書記這麼說,村長也不再說啥,在臉上抹了兩把,趕緊就跑了出去。
見村長跑了出去,書記依然十分焦急的樣子,一邊看了看錶,一邊對公安局長和老所長說道:
「這樣吧,瞅這個時間,就由你們派出所的同志談一談,我看就抓緊點,簡單點,說清楚就可以,你們看這樣行不行?」說完了,書記又止不住地看了看錶。
公安局長瞅了一眼老所長,老所長便朝老王擺擺手:
「老王你講吧。」
「還是你講麼。」老王看看老所長說。
「你講。」老所長硬邦邦地給了一句,就不再看老王。老王才不再推辭,便從兜裡掏出一個藍皮子筆記本來。
二十日凌晨一點四十分
「聽見了沒有,給我快點走開!」
「……我是狗子呀!」
「我早就聽出來了,你以為我不曉得是你!你趕早給我走開!想喝水到別處去!」門後的聲音明顯地兇狠起來。
「你聽我說,我就只喝水。……」
「滾!」門後的人突然像只猛獸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咆哮,「你以為我會讓你喝水呀!你把我看成啥了!我要讓你這種人喝了水,我還算個人嗎?我還咋在這村裡呆!滾!再不滾我可就要喊人啦!聽見了沒有,滾!」
他覺得一陣陣強烈的眩暈,幾乎支撐不住。他命令自己立即爬開,絕不再在這裡停留一分鐘!
憤怒還是恐懼,他說不清楚,他覺得迅速離開這兒更多的是承受不了這種屈辱!這種比渴、甚至比死更讓人難以忍受的屈辱。
他突然感到說不出的後悔。他本就不該再這樣做的,為何非要再來這麼一次!前兩次的教訓還沒讓你醒悟麼,莫非是渴昏了頭了!你必須直面現實,只要四兄弟還在,這村裡就絕不會有一個人會讓你喝水!
但這卻是一個復轉軍人的家啊!簡直令人無法相信,一個年齡同他不相上下的復轉軍人!卻像一條狗一樣地對待他!甚至連狗也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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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很英俊的小夥子。談吐也很瀟灑。幾年的部隊生活,使他顯得很有見識,跟一般村民有著明顯的不同之處。他對小夥子很有好感,他覺得整個村子裡就好像唯有小夥子能和他談得來,和他有共同語言。畢竟都曾是軍人,自然就親切了許多。自從來到這裡,幾個月了,他總想跟小夥子在一塊兒好好聊聊,但卻因為種種原因始終沒機會坐在一起。
他覺得小夥子年輕,幹練,有文化,有見識,也有能力,一準是一塊好材料。假如小夥子能當了孔家峁的村長,何愁這個村不會來個大改觀!這個地處偏遠、交通不便的小山村,實在太需要一個有才能的領頭人了。他很清楚這幾年的軍營生活,如今的部隊應該說是一座人才基地。小夥子在這樣的一個山村裡任村長,肯定是綽綽有餘!他早就想把這個想法給小夥子談一談。他也真心地希望小夥子能有這樣的打算,而且應該盡全力去爭取。他知道自己的影響力太小太有限了,但他可以給小夥子以鼓勵,給小夥子以信心。他將會盡他自己最大的力量去幫助小夥子。只要小夥子能夠參加村長的競選,他完全可以讓小夥子對全村人應諾,只要村裡願意開發山嶺,發展林業,把這些荒山荒溝都承包下去,他一定會替小夥子上下活動,盡力能給村裡爭取到一些貸款和資助,力爭能低價甚至免費供給村裡一些優質樹種和樹苗。這個他絕不含糊,他將會盡全力去遊說,努力去打通各種關節和渠道。他將會以一個榮覆軍人的名義,以一個殘廢軍人的名義!何況在林業系統,比起這些村民來,他畢竟要近得多,熟得多。甚至在不久以前,對這種想法他還仍然懷有一種強烈的慾念!他想著想著,常常就激動起來,假如真能到了這一天,而且這裡的林業和其他副業真能迅速發展起來,家家都真正走上了富裕之路,也許那時候,村裡人對他的咒罵就會變成讚揚和感激,對四兄弟的恭畏就會變成厭惡和憤恨!
他連做夢時都這麼想過!他曾把這滿腔的熱心和希望都寄託在了小夥子身上。儘管他同小夥子沒有深聊過,但他從平時兩人相遇時那親密的眼神中,從那三言兩語相互關切的問候中,從那會心的微笑中,他似乎已經感到了他們之間的心心相印和志趣一致。
他曾在心底裡積聚了多少話和多少想法要同小夥子說一說,他一直盼著會有這麼一個機會……
然而今夜……
他再一次感到了冰心徹骨的寒意。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小夥子會對他這樣兇狠,這樣憎惡,而且這種兇狠和憎惡似乎完全來自心底深處。他甚至懷疑起來,在下午的殘暴毆打中,小夥子是否也是那一群人中的一個……
他不禁後悔起來,也許,他早該找機會同小夥子好好談談。他知道,對今晚的他來說,這個機會已經永遠不可能再有了……
緊接著又有一個念頭襲來,如若你同小夥子早就有過機會,早就在一起談過,那麼,他會聽你的麼?他會在今晚給你開門讓你喝水麼?
……未必!從今晚小夥子的態度來看,也許你真是把這個社會看得太簡單了,把這個社會的人看得太簡單了……
看來剛才的分析是對的,你必須直面現實。在孔家峁,只要四兄弟還在,任何美好的計劃和設想都只能是白日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