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兇犯(天狗原著) 張平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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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過全德家。他剛到這兒當護林員時,劉全德和他的大小兒子一塊兒到山上來看望過他。曾給他送來了兩隻老母雞和三十個雞蛋。當時他就看出這個人實在太老實,老實得連句話也沒有。兒子也一樣老實,老實得坐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始終沒說出一句話來。劉全德除進門時打招呼瞅了他一眼,一直到走再也沒瞅過他,全都那樣悶聲不響地坐著。直坐得他格外難受。後來他挨家歸還東西來到他家時,就更證實了他的看法。這才真正是一戶老實可憐的人家。也正因為是老實,不會偷,不會搶,所以才這樣貧窮困苦。一個十七八歲的大閨女,竟連件像樣的衣服也沒有。像這樣的人家,你就是逼著他也絕不會上山去偷砍木材。有一點讓他無法理解,他不明白像劉全德這樣的人居然也要給他送東西。他問了全德幾遍是為啥,他怎麼也不肯說。末了,就只是說:「大夥都這麼,咱還能不送?」直到他要走了,才說了一句,「這是規矩,好些年了,都這樣。」

他不明白這些規矩是咋定出來的,是誰定的。還是好多年了的規矩。

自他當了護林員,嚴加看守後,他一家人果然很少上山。即使是上了山,也最為自覺,連指頭粗點的樹枝也絕不去砍。頂多也就是拾些蘑菇,剜些野菜,採些果子,刨些藥材什麼的。從來也規規矩矩。

真是難得的一個老實好人,他就常常這麼說他。平時見了面,即使就是這些日子裡,劉全德打老遠一認出是他就會露出憨厚的微笑。雖然並不說什麼,但這也就足夠了,也就更能感到這個人的憨厚實在。

眼下,他家就在近旁。討口水喝,想必是沒問題的,雖然他一家人為人膽小謹慎,但這是在深夜,也沒什麼可擔心的。十二點多了,他一家肯定是睡了。但如果是他敲門,他們家肯定會開門的。也就只是喝點水,喝了就走,不會太麻煩他家的。

拿定了主意,他便加勁爬了過去。沒多久就爬到了。門檻不算高,家裡也沒狗,門也很薄,一敲就會很響。

他定定神,伸手正要敲,卻突然怔住了。像他這樣子,會不會把人家嚇著了?他清楚自己這會兒的臉一定很難看。左眼腫得那麼厲害,連睜開都很困難,時不時地還在往外流著血水,臉上的顏色也絕不會好看,不是紫就是青,肯定嚇人。頭頂上裂了一道長口子,血順著頭皮滲滿了額頭和臉頰。雖然這會兒已經不怎麼流血了,可是一臉的血跡肯定還在。還有鼻子,從鼻中膈和鼻翼連線的地方整個地向上給撕裂了,雖然他已用膠布粘住,但此時已經腫成一個大包。淤血也塞死了鼻腔。他早已無法用鼻子呼吸了。一道深深的刀傷,從右臉頰一直延伸到左下巴底下。是他們故意給破了相。脖子也整個地給撕爛了,就好像整個被剝掉一層皮。

實在是太難看了。像他這麼個模樣,開門一看還不把人家嚇個半死。他想坐起來,背向院門,這樣開門人就不會看到他的臉的。而且也一看就知道是個人。他試著往起一坐,一鬆身子,腰部就像被重重一擊,疼得吸不進氣。但他仍然堅持著,想把腿縮回身子下邊,一使勁,胸部就像又戳進一刀,雖然是黑夜,也眼見得血直往外湧。他不由得一下子又趴下來,放棄了這種努力。為了這口水,他眼下還犯不著拼掉最後的一點精力。

看來只有這麼趴著了。人家開門出來時,儘量不要把頭抬起來,更不要面對面地同人家說話。就是喝水時,也爭取側過身子。至於趴著站不起來,那也只好這樣了,他這一家也肯定知道下午的事情,當然也知道他爬不起來。

只能這樣了。

伸出手去,敲響了院門,一遍,又一遍,用力也逐漸加重。

梆梆梆、梆梆梆……夜晚的回聲竟是如此之大。

「誰呀?」院子裡終於有人問了一聲。

「……我……」他拼力應了一聲,嗓子眼裡突然湧出一口黏稠的東西。他使勁嚥了下去,他連吐出來的力氣好像也沒了。他感到滿口的鹹味和腥氣。

「誰呀?」又是一聲。

「……我。」同上次一樣,好半天也應不出來。嗓子眼竟嘶啞得這麼厲害,像是被什麼封死了,而且嗓音也好像全變了,根本就不像是他自己的聲音。

「誰麼?」窸窣了一陣兒,聲音終於近些了。

「……是我,是我呀。」喉嚨裡再次清出許多黏腥的東西,嗓音亮些了。

「誰?」就在門口了。

「我,我呀。請開開門,是我。」他努力用正常的嗓音回答。聲音儘量柔和,儘量自然。

遲疑了好一陣子,又是一陣開啟門關子的聲音,吱——,門終於輕輕開了一條縫。

「你到底是誰麼!」聲音就在身旁,是劉全德。

「我……我呀,我是狗子,狗子呀!我想喝……」

咣噹!

他不禁顫了一顫,緊接著立刻就意識到,院門又給關住了!

他怔怔地愣著。好半天,才使勁地嚷了一聲:

「全德叔,我是狗子呀!」

「我曉得是你,你走開。快些走!」裡邊是全德恐慌和顫慄的聲音。

「請……讓我喝點水,沒別的,我就是隻想喝點水。涼水就行。喝點水我馬上就走。」他小心地懇求著。

「不行呀,不行!你快些給我走開,快點!」全德也是一副懇求的口氣。

「……求你了,給我喝點水吧。」

「不行!說不行就不行。我也求你啦,求你快些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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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德叔,我就只是想喝口水……」

「你也曉得,我要讓你喝了水,我這一家不就全完了!你是外地人,你不怕我還怕哩,你還讓不讓我一家子在村裡呆了。我求你啦,快點走!」

「他們不會知道的。肯定不會知道,我喝口水馬上就走。」

「快點給我走開!」裡邊的聲音好像都帶上了哭腔,「你不曉得他們是啥事也幹得出來的!啥事人家會不曉得?求求你快走開!」

「全德叔……」

「你快點給我走,走呀!走!我求你啦!

……

他使勁嚥了一口唾沫,知道沒希望了。又等了一會兒,仍然沒有任何動靜,他清楚門後的那個人並沒走開。不過他明白,他不會再給他開門了。

他又使勁地嚥了一口唾沫,心裡一陣揪心的難過。他把臉使勁地在地上蹭著,同時兩隻手也使勁地在地上摳下去,摳下去……

……

二十日十二時四十分

一大筐熱騰騰的羊肉包子,一大桶香噴噴的棗兒米湯。

幾個幫著,忙乎了一陣子,一個人跟前便放了一碗包子一碗米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