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臉漢嚇了一跳似的愣了一愣,立刻就哭喪了臉,嗓音也軟了許多:「沒看得清呀,就只瞅見他一拐一拐地走啦,就沒瞅得見他身上有傷沒傷呀。當時人亂鬨鬨的,小賣部前頭人都排滿了,哪兒撲騰得也是土,灰灰的一大片,就瞅不大清麼,我說的全是真話,真的是瞅不清呀。」紅臉漢分外委屈的樣子。
窯洞裡一時靜了下來,好像都在思考著什麼。良久,老王又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我瞅著你挺面熟,你是四兄弟的司機還是保鏢?」
「……哦。」紅臉漢陡然一怔,「不是司機……也不算是保鏢。就只打打雜,跑跑外,要要錢,臨時乾乾。」
窯洞裡又是一陣寂靜。
「好了好了,走吧。」鄉長揮揮手。
「走吧走吧。」村長也揮揮手。
紅臉漢頓時茫然無措,一副做了錯事的樣子,遲遲不肯離去。
「沒事啦,沒事啦。走吧走吧。」村長又像趕蒼蠅似的,終於把紅臉漢趕出去了。
「打了就是打了,實事求是嘛,怎麼就不敢說打啦!怎麼都是這樣!」王縣長好像憋著一肚子的氣,「又不是你們先動的手,是那個殺人犯先動的手嘛!把一個老頭兒死命地掐住,掐得都沒人樣子,拉架的來了又拉不開,群眾看不過眼,就打了幾下,打了就打了嘛!有啥不敢承認的。人家後來一開槍就打倒你們四個。還怕你們說打!」
「你們看仔細了沒有,罪犯身上的傷究竟是不是刀傷?」張副書記面對老所長若有所思地問。
「確實是刀傷,當時在現場就驗看了。後來醫生進行臨時包紮時,我們又驗看了一次。至少有七處刀傷,有兩處是致命的刀傷。」老所長一字一板地答道。
「醫院的傷情報告單馬上就會送來。我們剛才打電話催過了。」老王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
「這些刀傷會不會是在打架以後,在別的什麼地方由別的什麼原因造成的?」書記想了想,又這麼問道。
「這種情況基本上可以排除。打架的現場就有大量血跡。兇犯受傷後,所走過爬過的路上也都有明顯的血痕,並沒有看到有任何第二次受傷的跡象。從所有的情況來看,刀傷確實是由於打架造成的。」老王的回答不留任何餘地。
書記良久無語。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說道:
「證人和目擊者,凡是同當事人有關係有瓜葛的,一律都不能要。做證也得有個條件限制嘛!至少也不能讓人懷疑吧,這是最起碼的常識,連這個也不懂!」
……
十九日二十三時三十分
終於爬到了水房跟前。
自從老婆孩子下了山,所有能打到水的地方都給破壞掉後,他就常常在深夜來到這兒找水喝,他想來想去,最後還是覺得唯有這兒保險些。他們幹得再絕也不至於把這兒全都潑上茅糞。
小房子裡頭他知道無法進去,他早細細看過了。他也不想撬鎖撬門,讓他們找到報復的藉口,他就只在小房子的四周琢磨想辦法。這是一口淺水井,說是井,倒不如說是幾個不能自流的小泉眼。既是這樣,四周總會有滲水的地方。
果然如此,他似乎一下子就找到了。在一大塊總是溼漉漉的石壁上,一條長長的石縫的最低處,有七八條細細的石縫在這裡縱橫交錯,每條縫裡都積含著水。他用小鑿子掏了個拳頭大的小窩兒,坐了兩支菸工夫,小水窩就積滿了水。
真甜!一輩子也沒喝過這麼甜的水。一小窩水幾乎一口就喝光了。
小水窩他再沒往大里鑿,就拳頭大,就是在白天,也不會有人能注意到。他每次來時,就只帶個水壺,他不期望更多。水窩鑿大了,一經發現,必然馬上會被破壞掉,等於白乾。反正就一個人,怎麼著也好對付。在這兒坐上三五個小時,便能弄到一壺水。這足夠了!他欣喜興奮的心情簡直難以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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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也學聰明了,他總是在天剛黑或者黎明前來取水。午夜其實是個不保險的時間,那些暗中監視他的人很可能都是在這個時候出來。他接受了以往的教訓,因為前兩次之所以很快就讓人發現,都是在午夜取水而造成的。他變得很小心,在黑暗中總要觀察好久才悄悄走過來。在部隊中的夜戰訓練看來沒有白乾,怎樣在夜間偵聽、監視、走動、隱蔽,等等等等,這些實戰本領他幾乎全用上了,而且效果顯著。好些天了,每次來小水窩都在,每次來都能滿載而歸。
同在前線上偵察敵情,與敵周旋的情景好像沒有絲毫區別!抗日打游擊時,是不是也是這樣……
怎麼會活到這步田地!
我成了什麼人了!
「真不明白,你咋的是個這人!」四兄弟裡的老大金龍就衝著他這麼喊叫。一邊喊叫,一邊一眼不眨地盯著他,「你瞅瞅眼下這個世界上,還有幾個跟你這樣的!你他媽的咋的是個這人!」他把「這」字咬得極沉極長,那眼神里流露出來的,就好像他不像個人!
他不禁又想起了當初接到通知要來這兒時,那些同事們瞅著他的眼神。那眼神不禁流露著豔羨嫉妒,甚至還有著一種妒恨!
不管心裡是在怎樣想,但嘴上則是一致的,那麼多人都叫喊著要他請客。簡直比他提升三級還要熱烈。當時他心裡還有些莫名其妙,到離城那樣遠的一個深山野峪裡去工作,何以還要讓他去請客!
不過他還真是請了。他是真心實意的。朝夕相處,即將分別,他也真想和大夥聊聊。七個人,喝了三瓶白酒居然還不盡興。酒一多了,什麼話也都出來了。
「真看不出,你小子有啥關係,剛來幾天就能交好運!」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一來我就看出來啦,這後半輩子又肯定走紅!讓我說,你好事還在後頭哪!」
「有難同當,有福同享,到時候可別忘了咱這些窮哥們兒!」
……
就連最忠厚,在他眼裡最實在最正派的老郭,竟也兩眼通紅地趴在他耳旁對他咕噥:「好好幹吧,幹上兩年就回來。兩年足夠了,別多呆……」
等到上了山,他才逐漸明白了這些話的真正含義。他查詢了資料,確實如此,在這兒幹過的,幾乎沒有超過三年的。大都兩三年,有的不到兩年就走了。他不禁想起那滿窯都掛著錦旗獎狀,護林員走馬燈似的換,難怪會有那麼多。
他一來到這兒,立刻就感到了非同一般的特殊氣氛。他幾乎是被夾道歡迎到山上的。進了孔家峁,一路上居然還有好多處貼著專門歡迎他的標語!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在向他招手,都在向他報以極為熱情的笑容和問候。
進了山上的窯洞,還沒等收拾好,就有一大群人湧上山來。小小的院子裡站得滿滿當當的,幾乎就等於開了一個歡迎會!
送米的,送面的,送菜的,送油的,還有送鍋的,送碗的,甚至還有人給他送了十幾只大個的肥滾滾的活公雞!竟還有一隻山羊!
送得他都呆了!
然而這好像僅僅是個開頭,接下來的十幾天裡,幾乎每天仍有人上山送東西。二百來戶的一個山村,每家每戶幾乎全都送過了。以至讓他感到這就像繳公糧,像在完成任務!就是最不濟的人家也要給他送上來幾十個雞蛋,不管你怎麼推讓,全都潑死潑活的要把這些東西給你留下來。若要不收,看那樣子,真能給你跪下來,而且幾乎都是一個腔調:「這算啥,這算啥!以後,咱們打交道的時候長著哩!」
「求你的事兒多著哩!」
「要謝你的哪能光是這些哩!」
「還分啥你的我的哩!」
「以後呀,還真的靠你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