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兇犯(天狗原著) 張平 第2頁,共2頁

這一次來,卻好似全然打了個顛倒!

「敬酒不喝,喝罰酒。」他又一次聽到了老婆的叫罵聲。

複雜交錯的感覺中,隱隱約約還夾雜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慨。如果說,上一次來這兒時,主要是感到驚奇的話,這一次來這兒更多的則是一種鄙夷和厭惡!

他定定神,再次使自己鎮靜下來。

他摁響了門鈴。村裡的院門,只要是在大白天,只要人不睡,一般並不真正地反關住。門面上有個扭子,裡邊有個搭扣,在外一擰就能擰開。但他還是摁響了門鈴。這村裡,唯有四兄弟家裝了門鈴。院子太大,按門鈴是必要的。

一陣尖細的娃娃聲似的狗叫,悠悠地傳來。那是一隻純種叭兒狗,花三千多塊買來的。

一陣慢慢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門關子一響,吱扭一聲,從門縫裡露出一張女人臉來。還沒等他看清是誰,啪一聲就又關住了。一陣急急的腳步聲由近而遠。

良久,門開了。是老二銀龍。

「喲,這刮的是啥風,稀罕呀。」銀龍一副很快活很興奮的樣子。見他不吱聲,便問:「有事呀?家裡坐坐?」

「水井是你家承包了?」他沒動。開門見山平心靜氣地問道。事已至此,根本不需要委婉的辭令。

「哦,水井的事呀!」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那是我家老三管的事,你找他吧。」立刻又是一副嚴肅正經的樣子。臉上的笑登時煙消雲散,快得讓人吃驚。

「他在哪兒?」

「在家。」銀龍靠在門框上,眼睛直勾勾地像瞅見個怪物似的打量著他。也不說讓進,也不問他進不進。

他想了想,也沒再說什麼,徑直就往院裡走。老二並不讓開,依舊靠在門框上一動不動,連脖子也沒轉了轉。過門檻時,他同老二擦身而過。他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酒氣和煙味。他也沒再回過頭來,一直就往窯門口走。快走到半院子,才聽到院門在身後哐啷一聲關住了,聲音極重極響。

家裡竟有八九十來個人,正圍在一起打麻將。摸的摸,看的看,吵吵嚷嚷,氣氛極為熱烈。見他進來了,並無人搭理,依然各行其事。摸的照摸,看的照看,就好像沒他這個人,並沒有進來這麼一個人。

不過他卻分明感到,這只是個假象,是做個樣子給他看的,明擺著就是要給你點顏色瞧瞧,冷落冷落你。

他靜靜地站著,慢慢打量起來大廳裡掛滿了的名人字畫。其中有個條幅分外招眼,整幅只是一個大大的「龍」字。上次請客來這兒時,就聽主人介紹過,這是省書協一位副主席特意贈給的。今日看來,果然又是一番風味。雄渾厚重,遒勁剛健,給人一種壓倒一切的氣勢。

也不知過了多久,還是隨後跟進來的老二沉不住氣了,便向正在摸牌的老三嚷道:「老三,護林員來啦,找你說水的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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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啥好說的!要喝水就掏錢嘛!本村一桶五塊,外地的加倍。很簡單的事情,有啥好說的!」老三的頭轉也不轉,眼睛依然盯在麻將牌上,陰沉著臉用一種低沉的腔調說著。老三是這一家人中的核心人物,也是整個村裡舉足輕重的人物,身高馬大,孔武有力,腦子很好使。還曾花錢學過武術,練得一手好拳腳。師兄弟哪兒也是,在這一帶聲名顯赫,無人不曉。

狗子自然聽到了,他本想就此一走了事。這本身已沒有什麼可談的了。何必再糾纏下去。但想了想,總得說些什麼。既然來了,便盡力顯得不動聲色地說:

「這是誰訂出來的,像我這挑一擔水就得二十塊,誰能喝得起,是不是太貴了!」

「貴?嫌貴就別喝嘛!」老三立刻就衝過來一句,依舊一動不動地盯著麻將牌,似乎他根本就不屑一顧。

他正想走,老三身旁的一個人說話了,嗓音明顯地平和了些:「這是集體研究訂出來的,村裡的人全都同意。前幾年就要這麼幹的,其實也就是集資辦水。這對誰也一樣,喝水就得交錢,等錢收得差不多了,就請打井隊打井。等打出井來,到那會兒喝水就不必掏錢了。要說貴,其實也不算貴。」他突然想起村長剛才同他講的那些話來,同這簡直就像是一個人說的。他不明白,究竟村長講給他們的,還是他們講給村長的。

「貴?他媽的還嫌貴!敢是老子們想貪這點錢!他媽的,少一個喝水的,這井就不打了!」

老四在一旁突然就大罵起來,當然是在罵他。他瞥了一眼老四,本想說句什麼,忍了忍沒說出來,然後轉身便走。

他覺得身後突然就靜了下來,靜得像一座曠無人煙的古廟。一直等他走到院子裡,也再沒聽到一絲聲音。

也許他們全都猜錯了,本以為他是來求情乞討的,該輪到他們好好地收拾他一頓了。卻沒想到他竟然還是一副強硬姿態!

他們真想錯了。

一直等到走出大門口,才猛聽到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推翻打碎的響聲,中間還夾雜著一陣叫罵。叫罵了些什麼,他已經聽不到了。

他隱隱約約地感到,這意味著他們大概絕望了。

他得早做準備。他知道他們什麼事情也幹得出來,尤其是現在更會如此!

當他回到護林點上時,他們對他做出的又一個反應就是村子裡停止了對護林點的供電。這本是預料中的事,他沒怎麼驚奇。護林點由村裡供電,是因為以前歷屆護林員同村裡的良好關係。如今斷了電,自然在情理之中,沒什麼可說的,也找不上任何人。

他連一口氣也沒緩緊接著又急急趕下山來。他知道這種事情越快越好,一步也耽擱不得。他準備在村裡的小賣部裡買幾斤煤油。小賣部的駝背瞅了瞅他說沒有煤油,就沒賣過。他知道這是撒謊。然後指著櫃檯上擺著的蠟燭說:「那就要這個吧。」老頭兒愣了愣,半晌,才取了兩根給他。他說全要,推過去兩張整票子。老頭兒又愣了半晌,才慢慢地一把一把給他遞過來。一數,一共三十六根。駝背耷拉著眼皮和腦袋,一副做了錯事後悔莫及的樣子。他還想再多買些飲料,錢不夠了。他數了數,只買了兩筒。

一齣門,他就笑了。他沒白跑。三十六根,足夠他用一陣子了。雖然貴了點,一根五毛,比城裡貴一倍還多。不過他也認了,能買到就行。

他謀算著,明天再下來多買些飲料。只是錢花得實在太快了,他已經開始動用他僅有的那點積蓄了。他本想積攢些錢買臺電視機的。

不過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事已至此,他也只有全部豁出去同他們幹了!他總不能這樣向他們投降或者乖乖地從這地方滾走!如果這樣,那他將會飲恨終生,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一輩子也無顏見人!

狗子絕不能活到這種地步!

活著,就得活得像個人!死,也要死得像條漢子!

爬啊爬……那座黑黝黝的水房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他好像已經聞到了那種溼漉漉的水的氣息,他的臉和身子也感到了那種水的清涼和潮意,他甚至都已經看到了那只有一個拳頭大的一小窩滲出來的清水……

……

二十日十一時四十分

一想起老所長剛才死死地盯著狗子那攤血的樣子,老王就知道老所長是在動心思了。

老所長低著頭,靜靜地抽著煙,只有在問什麼時,才會突然抬起臉來。這時候你就能瞅見老所長兩頰黑紅黑紅的。這是血壓升高的症狀,老所長很瘦,卻偏是得了高血壓,在動怒,發火,生氣,情緒激動時,血壓會陡然上升,兩頰便變得黑紅黑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