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兇犯(天狗原著) 張平 第2頁,共2頁

「我們到這兒可不是要你來招呼的。沒關係,走吧走吧!條件再次也是村委會麼!」張副書記的口氣登時就嚴厲起來。

「是,是這樣,那地方……好久就沒人去的,要收拾也得……」村長越發結巴起來。

「去村委會就去村委會嘛,囉嗦什麼!婆婆媽媽窩窩囊囊的老是這麼個樣子,咋就不能改一改!」鄉長不禁發起火來。鄉長是村長的頂頭上司,誰也瞭解誰,說起話來自然就更隨便些。不怕縣長怕鄉長,一般來說,村長大都這樣。

村長登時一頭冷汗。趕緊就改變了主意:「那好那好,就去村委會,就去村委會。你們是不是先稍稍等一下,我這就找個人去收拾收拾。你們先等等,馬上就好。」村長正要轉身,不防鄉長又嚷了一句:「快點!」村長愣了一愣,然後急慌慌地跑了出去。出門時,不小心竟把門口剛用過的臉盆給踢了一腳,哐哩哐啷,把他嚇了一跳,把一屋裡的人也都嚇了一跳。

其實誰也沒等。村長一走書記就站了起來,縣長也站了起來,所有的人就都跟著站了起來。

「走吧。」書記說了一聲就急急往出走,所有的人也都跟著一個個往出走。出了門,鄉長趕上前來,一邊領路,一邊跟書記寒暄。書記眼睛直直地看著前頭,異常嚴肅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走著走著,突然衝出一句:「怎麼這麼個村長!」

「……?」鄉長一怔,「膽子小了點,不過……」鄉長正想解釋,書記立刻又衝出一句:

「這麼大個村,就沒人了!」

鄉長愕然。然後趕緊說:「……倒也是,不行了就換換。」

「換換?!這麼大的事情,就只換換?!」

鄉長又是一陣愕然。沒多久就開始擦汗,臉上也漸漸布上一層令人不安的恐懼。

緊跟在身後的鄉局幹部也分明聽到了這句話,臉上也都漸漸顯示出一種異樣來。

氣氛突然顯得格外緊張起來。一路無話,只聽得一溜雜亂的腳步聲。

說是村委會,也就是兩孔不大點的破舊窯洞。此時那孔能坐人的窯洞里正塵土飛揚,隔數尺便不見人形。一溜人全被堵在外邊。

「再稍等等,再稍等等,馬上就好,馬上就好。」村長大汗淋漓,塵土滿面,臉上的汗溝昭然可數。見人來了慌慌張張跳了出來這麼說了一聲,又慌慌張張跑了進去。

緊挨著村委會的,竟是一孔羊圈。羊圈口一大片羊糞堆積如山。幾隻雞正旁若無人地在糞堆上刨來刨去,一股濃烈的羊羶氣撲鼻而來。

窯洞裡還不算太小,只是極為陰暗極為破敗。窯洞的兩壁因為潮溼已剝落得不像個樣子。窯頂上裂縫好大好深,很是怕人。蛛網道道,灰絲如林。兩張桌子,只有六條腿。凳子七扭八歪,晃動有如蹺板。灑了大半桶水,又等了好半天,才勉強能走進人去。剛抹過的桌子凳子上眨眼間又是一層厚厚的灰塵。村長搶過去想再給書記縣長的座位上擦一擦,沒想到書記縣長看也沒看,一屁股就坐了上去,其實村長手上的抹布也乾淨不了多少。

確實很擠,窯洞裡滿滿登登,且無煙無茶。等人都坐好了,村長趕忙吩咐剛才幫著打掃收拾的人去取些煙來。那人瞅了瞅村長:

「到四兄弟家?」

「不是他家還有哪兒!」村長著急地擺擺手。

窯洞裡氣氛依然如故,格外嚴肅緊張。書記陰沉著臉,一句話也不說。

「村委會怎麼能成了這樣子?平時就沒個活動?像這樣開會也沒法開麼!」縣長不禁就批評了兩句。鄉長則有點惱怒地盯著村長。

「……平時也活動的呀。」村長一邊擦汗,一邊說道,「會也常開的。……不過大都在四兄弟家。那兒方便,又寬敞些。領導來了,也都到那兒,大家也都習慣了。……有啥事,就在那兒商量。這兩年……就都這樣。村委會本說要挪挪地方的,也沒個合適的去處。就這麼拖下來了……」

「好啦,好啦,」縣長揮揮手,「這放到以後再說。你安排的那些人都到齊了沒有?到齊了就抓緊點,你瞧都快幾點啦,快點快點。」

聽縣長這麼一說,村長如釋重負地趕忙跳出去叫人。

15

第一個進來的是小賣部的賣貨的。四十大幾年紀,駝背、傴瘦。一再讓坐竟不肯坐。頭不知抬不起來,還是不肯抬。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細看兩腿果然在抖。

「不怕不怕,你慢慢講慢慢講,有啥就說啥,領導只是瞭解情況,不是辦案子。」仍然不斷冒汗的村長竟也安慰起駝背來。駝背聽他這麼一講,反倒抖得更厲害。大夥見他那樣子,於是就無人再催,只等他說。

也不知過了多久,駝背終於說起來。好在口齒還算清楚,也不須翻譯,不過也就幾句話。他說狗子用槍打人是從昨天下午的事開始鬧起來的。大約就是下午三點來鐘的樣子。狗子臉色通紅通紅的,搖搖晃晃,一臉怒色地走進小賣部來,開口就大罵一氣,「一瞅就覺得那傢伙是喝多了。」罵了一陣子,就要買飲料。恰好當時就沒飲料了。「真的全賣光了,還沒進貨。」狗子一聽沒飲料,就不相信,又接著大罵起來。「罵的那些話就沒法進耳朵,咋就能罵出口來。流裡流氣的,就像電視機裡的大流氓。」他醉了,誰也不敢還口,就由他罵。沒想到那傢伙越罵越兇,見沒人理他,到後來就動起手來。「一把就掐住了我這兒。」駝背指著自己的胸口,然後剝開自己的衣服,讓一圈的人看。那瘦骨嶙峋的胸脯上,果然就顯出一漂紅來。「別看那傢伙乾瘦乾瘦的,又是個瘸子,勁兒大著哩。那手就像把鉗子,能把人掐死!差點兒沒把我從櫃檯裡揪出來!」駝背說他當時就疼得大喊大叫起來。於是就有人去喊四兄弟。四兄弟來了才把狗子拉開。「那傢伙真不是個好東西,又罵起人家四兄弟來。」於是就吵了起來。那會兒人越來越多,就把他擠到了一旁。駝背說他當時也疼壞了,憋壞了,也給嚇懵了。見當時那樣子,就走開了。再後來的事,就一概不知了。「真是能把人給嚇死。就沒想到那傢伙那麼兇,活這一輩子了,也沒見過這麼兇的傢伙。說實話,我就根本沒惹他,也從來沒惹過他。你們打問打問去,村裡人誰也曉得,咱這幾十的人了。啥時候跟人紅過臉……」

駝背說到這兒,眨巴了一陣子眼睛,就湧出兩顆淚來。

窯洞裡死靜死靜,好一陣子也沒人說什麼。末了,還是村長問道:

「還有不?」

「沒有。」

「再想想,看還有不?」

「想不起來,就這了。」

於是村長瞅瞅鄉長,又瞅瞅縣長,又瞅瞅書記,然後又瞅住鄉長:「下一個吧?」

鄉長回過臉去,瞅著書記和縣長。

老王見他們瞅來瞅去,心裡就有些著急,趕緊就瞅老所長。

老所長頭低著,只是抽菸。眼看著沒人吱聲,駝背就準備走了。老所長突然問了起來:

「那狗子來小賣部就只買飲料麼?」

「……是呀。」駝背一愣,「就只要飲料。」

「小賣部當時怎麼就會沒飲料了?」

「沒了,沒了……真沒了呀!」

「我是說怎麼就會沒了?」

「就沒進貨麼。他又要的多。一次就是一箱子。」

「你們平時是不是等貨賣光了才進貨?」

「……進……進貨的事就不歸我管,是四兄弟管著的。我們就只管賣。一般都是一邊進貨一邊賣,不過,也不一定的……這要看情況的。」

「你說那狗子是喝醉了,是看上去喝醉了,還是你聞到酒氣了?」

「……這,一看就是喝醉了呀!臉紅紅的眼窩也紅紅的,走路也不穩,一晃一晃的,那就是醉了呀!」

「那狗子少條腿,當然就走不穩,我問你是不是聞到酒氣了?」

「……酒氣!哎呀,那會兒真是嚇得要死,啥也顧不得了,怎會聞到酒氣!……肯定是有酒氣的呀!」

「你說那傢伙揪住你的胸口朝你大罵,你回憶回憶,到底聞到了沒有?」

「當時……把我掐成那樣子,氣都喘不上來,眼看都要憋死啦,哪還能聞到酒氣。……我記得好像是有酒氣的呀……」

「……氣都喘不上來,眼看就憋死啦,怎麼還能大聲喊出來?」老王止不住地問起來。駝背怔了半天,嗓音就有了哭腔:

「……哎呀,我掙呀!……我一掙,他就鬆開了呀!鬆開了我就喊……我當時給嚇壞了呀,就沒命地喊……」

「你剛才說是四兄弟來了才把那傢伙拉開的,怎麼一掙就鬆開了。」老王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