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兇犯(天狗原著) 張平 第2頁,共2頁

有了收錄機,有了彩電,山裡人聽到過無數次比這更盛大、更輝煌、更莊重、更嚴肅的場面,也聽到看到過比這些更高、更氣派、更威武、更神聖的領導和人物,然而當這些活生生的領導真的來到面前時,還是會流露出那好像是骨子裡生就的怯卑和納罕。

於是圍觀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來。多得讓人懷疑這麼一個小山村裡居然會有這麼多人。

派出所的幹警就只好趕上前去維持秩序。那些刁鑽狡頑的山裡小子拼命地從人堆堆裡往裡擠。大概是要看看這些坐小車的人都是些啥模樣。等人走了就圍著車直轉,把各式各樣的車都摸一摸,敲一敲,拍一拍。蓬蓬蓬,乒乒乒,啪啪啪,整個村子裡都是這種老不安分的響聲。

老王也趕來維持秩序,只好由老所長一個人給那些領導在現場介紹情況。

老所長就把那些人帶到這一攤血跟前比劃一陣子,又帶到那一攤血跟前比劃一陣子。也沒用多久就比劃完了。於是所有的人都圍在一起,這個比劃一陣子,那個比劃一陣子。

老王什麼也聽不見。就只聽得蓬蓬蓬,乒乒乒,啪啪啪這些很不安分的響聲。

後來實在聽得煩了,就抄起一根棍子,顯出一副兇惡猙獰至極的樣子來,朝著那群小孩子裝出一副真要打的樣子,沒命地撲了過去。於是那群小孩就轟的一聲頓作鳥獸散,一個個逃在遠處笑嘻嘻地直朝他瞅。

城裡的娃娃村裡的狗。大致是講城裡的孩子潑野,村裡的孩子綿善。其實當真有個城裡的娃娃放到農村,呆在農村娃娃圈裡,不出三天,準會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狼狽不堪。那種先讓你一手的綿善,究底裡很是可怖。有如一攤軟泥,只要你敢踩上去,就會不聲不響,沒有一絲憐憫地把你活活陷進去!

呆得久了,就會覺得出村裡那些成人的脾性同那些村裡的娃娃的脾性並無二致。都很和善,都很木訥,都很靦腆,都很膽怯,都會露出一臉敦厚的笑,都能顯出一副質樸的神態,都是那麼和和順順,恭恭敬敬,然而正是這些,就常常讓你覺得同他們遠隔萬里。面對著一大片始終帶著憨厚笑容的面孔,細想起來,真能讓你嚇得落荒而逃!

老王就奇怪自己怎麼總有這種感覺。

圍觀的人越多,這種感覺就越強烈。眼看著這一群像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臉面,會讓你感到根本無法對付!

唯有領導們的臉色依舊很嚴肅、很陰沉,瀰漫著一種事態極為嚴峻的濃郁氣氛。同那一片微微笑著的顯得這個世界平平靜靜根本不曾發生過什麼的面孔亟成鮮明的對照。

那些人在院子裡站了一陣子,就一齊湧進四兄弟的屋。老所長走在最後,走到屋門口了,就轉過身來朝老王擺擺手。老王一怔,點點頭,就跟過去了。

老王立刻就想起了彙報的事。老王知道老所長的意思,假如要彙報,就得他來彙報。

他還意識到,這個案子到了這會兒,已經不在他們的許可權範圍了。從老所長的神態舉止上,他也看到了這一點。

他甚至有了一種靠邊站的感覺。但即使這樣,他也毫無辦法。這種權力的位置決定了他只能這樣。

不知為何,他眼前就突然現出了狗子湧出的那一攤血。

說是屋,也不知該不該叫屋。這兒就是窯洞,很少蓋屋。房屋不抵寒不擋熱,唯有窯洞冬暖夏涼。四兄弟的窯卻很別緻。說是窯洞,卻是上下兩層。一色磚石砌成,成樓狀。有頂、有簷,近看是窯,遠看是房是樓。青磚綠瓦,飛簷鬥角,很是氣派,但也給人一種進了廟宇的感覺。

老王進了屋,見領導們都已在沙發上坐好,村長和幾個人正一個接一個地遞煙,又一個接一個地點菸,又一個接一個地倒茶端茶,就趕忙找了個地方坐下。

11

這屋裡老王曾來過幾次,但每次進來,感受都有所不同。以前覺得這窯裡好寬好大,這回進來就覺得更寬更大。一下子坐進來這麼多人,仍然顯得很寬。竟還有能坐下這麼多人的沙發,能擺下這麼多茶杯的茶几!簡直就是個會議廳!

於是老王不由得就盤算起自己的家會有多大。假如有這麼大,又得花多少錢才能置下這屋裡的東西。想了想就不想了,沒的想。

四兄弟有兩個成了家,兩個媳婦好像都不在場,大概都跟到醫院陪侍去了。也不見孩子,只有一個老母在家,年齡有六十來歲,正沙啞著嗓子哭。大概是哭久了,看上去聲嘶力竭卻不見有聲,兩眼青腫,面色若灰,直哭得一屋子人神態黯然,默默無語。

大家就只抽菸、只喝茶。

「別哭啦別哭啦,這會兒可不是哭的時候。別哭啦別哭啦,咱說正經的。」村長忙乎完了,就朝那老人擺擺手像轟蒼蠅似的這麼嚷。

轉眼間老婆婆竟止住了哭聲,兩隻手在臉上擦過來擦過去。

村長讓老婆婆給大家講一講,老婆婆頓了頓就講了起來。老婆婆說起話來嗓音還算清楚。只是說話太土,土得讓人怎麼聽也聽不明白,於是村長就時不時地做做翻譯。

「挨千刀的!」老婆婆一張口就是這麼一聲,讓屋裡的人都愣了一愣。老婆婆的底氣竟還很足。

老婆婆說自從那掃帚星來到孔家峁,一村人就再沒過過一天順心的日子。掃帚星自然是指狗子。說自從狗子這掃帚星把了口子,村裡人就倒了八輩子黴了。凡到山上去的,就是拾把柴火割把草,也要裡裡外外搜三遍,指頭粗的柴火棍棍也要給扣了。「一看就是個騷胡!碰見個閨女家眼就直了。瞄來瞄去的,就差在身上捏揣了?我家這倆媳婦,每回上山,都要叫那騷胡盤問個沒夠,挨千刀的!」老婆婆這麼一說,一下子又讓一屋子人都瞪了眼。騷胡就是公羊,大流氓大淫棍的意思。說狗子每天把住山口,把得那麼嚴,無非就是想撈點好處,討點便宜。「村裡人早想揍他了,一村人都嚷嚷著要再壞他一條腿。要不是我家四個娃攔著,他早死幾百回了,還能等到今天!這挨千刀的,偏是向我家這四個娃下毒手!」老婆婆說著說著止不住地又哭了起來。哭了一陣子又接著講。說狗子那畜牲早就謀算了要下手的。這些天就整天喝得醉醺醺的站在村口罵大街。村裡人不理他,就跑到村當中小賣部門前罵。罵得人都不敢來買東西。小賣部的老漢說了他兩句,就闖進小賣部裡摔東西,見啥摔啥,抓住啥摔啥。老漢擋他,抓住人家就往死裡捏,捏得人家喊得就不是人聲。村裡人看不過眼了,氣得衝上去把那畜牲揍了一頓。要不是後來她家四個娃跑過去攔住,「那畜牲早見閻王了!」說到這兒,老婆婆又哭了起來,直哭得昏天黑地,於是所有的人都不好再說什麼。

唯有老所長也許是職業的關係,也不管她哭不哭,就讓村長問,這些都是她聽見的還是親眼看見的?

那老婆婆聽了仍是不住地哭,哭著哭著突然嚷:「可村裡的人都這麼講,那還有假!」

十九日二十二時四十二分

這隻漂亮的夜光錶,是他從部隊裡帶回來的,也是他最珍愛的寵物。確實不錯,走得極準。即使是在深夜也格外清楚。如今錶盤也給砸裂了,表把也撞歪了,受到了很明顯的傷害,但依然很準、很亮。哽噔哽噔哽噔……響聲依然強勁有力。

他再一次看了看錶。盤算著是不是該從路旁繞過去,爬到溝底去找點水喝。

實在是太渴了。

時間並不晚。他知道四兄弟總是整夜整夜地摸牌打麻將。今天這一晚他們更不會老早就去睡覺。夜深了反倒更好些,不會有雜人礙事。

關鍵是得挺住!無論如何,也得先弄點水喝。真是渴啊,縱使在戰場上,也沒這麼渴過,也沒渴成這樣子,能渴出現在這種感覺!以至讓他感到,假如能喝點水,需要多久就能挺多久!

水。

他知道哪兒還有點水,至少也夠他一人喝。即使不夠喝就是能喝上三兩口,他也就心滿意足了。為了這點水,就是再繞路,再費力也值得!

水!

他曾在這道有水的溝底和附近來來回回走了多少回!自從溝底的那眼淺水井被水房封死,切斷了他一家的水源後,他就在這水井旁,在這溝底附近,在這道溝的上上下下幾乎摸索了個遍。他不信這麼大這麼深的一道溝裡,就只有溝底那一處有水。他掏呀,摳呀,剜呀,大大小小的石頭不知搬動了有多少,終於在溝底上方讓山洪沖刷而成的一個石凹裡找到了水。他花了兩天時間,才鑿出一口鍋那麼大的一個石窩。水少得實在可憐,一天一夜也就只能滲出多半桶水。不過這對他來說,也足夠了。

只要有水喝就行。

他不可憐自己。他可憐孩子,也可憐那個身體粗壯的妻子。妻子很醜,卻很愛乾淨。一家人的衣服被褥,總也洗得乾乾淨淨。淘米洗菜。水總是用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那個淘氣的兒子,一眨眼工夫,就會鬧得像個髒猴兒。於是她不厭其煩地洗了一回又一回。即使來到這山裡,她也還是這樣。挑水這麼遠,她仍是啥也不肯讓髒一點,每天挑了一趟又一趟。雖然累得氣喘吁吁,汗水淋漓。可她願意。寧願累點也不願髒點。而如今,突然沒了水,一天兩天還能湊合,十天半月可就受不了了。又是大熱天,天又旱得難見一絲雲彩。眼看著一堆髒衣服穿了又換,換了又穿,有時候連抹把臉也辦不到。大人還不咋的,兒子一下子就憋了滿身痱子,難受得連覺也睡不穩。成天喝飲料,把一家人都喝垮了。只要一看到兒子滿身的痱子和一家人嘴上的燎泡,他心裡立刻就像刀攪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