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見到蘇三的屍體?哈哈!」孫山又跳了一下,大聲道:「那就沒事,那就沒事了!蘇三一定沒死!這小於是狗命,大得很!」
沒有人願意戳穿他想自欺、也想欺人的話。
沒人忍心!
臭嘎子牙齒咬破了嘴唇:「燕雙飛呢?」
杜狂夫嘆息:「死於霍名山劍下!」
孫山尖叫起來:「邊澄呢?邊澄狗小子呢?」
杜狂夫道:「他被趙東海的暗器打成了蜂窩。……不過,也沒見到屍體。」
李抱我一直沒問話,這時突然冷冷問道:「你在現場?」
杜狂夫昂起頭,直視著李抱我,平靜地道:「不錯。」
李抱我又問:「你沒有出手?」
杜狂夫道:「不錯。」
李抱我眯起了眼睛,慢吞吞地道:「你是屬於哪一方的觀戰者?」
杜狂夫半晌才道:「我是薔薇園主人的下屬。」
羅敷冷笑道:「想不到堂堂的天下第一劍客杜狂夫,居然甘居僕役之職,可敬,可嘆!」
杜狂夫低下頭,冷冰冰地道:「這沒什麼值得‘敬佩’的!家父曾蒙金船救過性命,知恩不報,非大丈夫行徑!」
玉奴抬起淚眼,盯著杜狂夫,叫道:「那你怎麼會沒有出手去幫金船他們?」
杜狂夫抬起頭,傲然道:「知恩不報,固然不是大丈夫,可若是濫殺無辜,尤其是要我殺蘇三、燕雙飛這樣的人,更不是大丈夫!」
孫山怒道:「放屁!你那兩下子也想殺蘇三和燕雙飛?呸!」
李抱我道:「杜狂夫,我很佩服你編故事的本領!只可惜那麼多人死了,你卻沒死!你能不能解釋清楚?」
杜狂夫黯然一笑:「你們根本不明白當時的情形,所有的生死,只不過發生在一兩句話的工夫裡,沒有人能解救他們,沒有人!」
李抱我道:「是嗎?你既是在現場,又是薔薇園的屬下,理當打頭陣,你怎麼可能沒有出手呢?」
杜狂夫道:「當時我奉命去殺邊澄的……母親,回來時已經晚了!」
臭嘎子吼道:「你說什麼?邊澄的母親?」
杜狂夫嘆道:「我並沒有執行命令!」
玉奴冷笑道:「那麼你回來之後,看見他們動手了?」
杜狂夫苦笑:「是的。」
羅敷也冷笑:「可你又說,有三個人的屍體沒見到,這是怎麼回事呢?」
杜狂夫默然。
翹兒的心全在陳良的身上,她已顧不了其餘的事了。
她只是將陳良的腦袋緊緊抱在心口,嗚咽著給地撫胸、掐人中,也拭去他面上的淚。
陳良悠悠醒轉,木木地聽著眾人的對話。
心裡的血跡,不是愛人的手可以拭去的。
這時,一街那頭又有人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當時並不在現場,他說的話都是我授意的。」
邊澄並沒有死。
邊澄是由一抬軟轎抬過來的,他半躺在軟轎上,渾身白布。
他的臉色很憔悴,他的神情更落寞。
他的聲音也很暗啞,中氣很弱,還不時被一陣陣劇烈的咳嗽聲打斷。
陳良顫抖著站了起來,眼中閃著驚喜的光芒。
邊澄卻沒有看他,邊澄的眼睛一直閉著。
「杜狂夫當時不在現場,他沒有……咳咳……沒有殺我老母,而是救了她老人家,那時杜狂夫留在餘姚,以防我母親再出事。咳咳……咳咳咳……」
臭嘎子雖也已流淚,但仍然笑得很冷:「蘇三呢?我問你要蘇三!他一定還沒死!他在哪裡?」
所有人的眼睛都飽含著希望,瞪著邊澄。
他們都已能猜到,蘇三並沒有死。
邊澄苦笑:「我不知道。」
孫山尖叫道:「放你孃的屁!你怎會不知道?你不可能不知道!」
邊澄又是一陣痛苦咳嗽,喘息著道:「我醒過來的時候,沒有見到蘇三和紅薔薇的屍體。」
李抱我似也已控制不住了:「你不是在少林寺裡學了三年嗎?你的功夫都學到狗身上去了?你一腳會踹不死紅薔薇?」
邊澄沉默。
臭嘎子氣瘋了:「你他媽說話呀!」
邊澄還是在沉默,他知道,現在無論他說什麼,也難以讓人家相信了。
當時的情景他也已不願再去回憶,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會發瘋。
陳良他們和他原先本是摯友,現在也還是摯友。
但他們畢竟已分開了三年。
雖然他知道他們說話本就是這麼個德性,雖然他知道他們口上責備他,心裡卻在為他活著而興奮,他也還是願意保持沉默。
陳良終於嘆了口氣,苦笑了一下,啞聲道:「我相信你的話,我知道你絕對不可能騙我。」
邊澄想止住淚水,但淚水還是從緊閉的雙目中溢了出來:「謝謝你,陳良!錢麻子和公孫奇的墓在餘姚,燕雙飛的墓也在那裡。」
陳良也已淚如泉湧:「我們都會去的,邊澄,你的傷……」
邊澄強笑道:「沒有什麼,會好的。陳良,我先走了,以後……以後……」
他有些遲疑地住了口。
陳良愣了半晌,才嘆了口氣:「你是不是想……退出江湖?」
邊澄似乎平靜些了,低聲道:「你知道,我不是個好動的人,也缺乏叱吒風雲的素質。我今後只想置身於餘姚市上,和屠狗沽酒之輩在一起,快快樂樂地了此一生。我不想再沾惹上江湖上的麻煩,所以……請你以後不要……不要再來……找我……」
邊澄的軟轎拐過了街角,不見了。眾人還是沉默著,彷彿在品味著什麼。
終於,臭嘎子先開了口:「闖江湖的人,怎能一經風浪就想退?」
孫山有些不屑地道:「沒出息!」
李青青幽幽嘆道:「人家本就不是個闖江湖的人。」
李抱我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凝視著羅敷。
羅敷也在凝視著他。
陳良嘆了口氣,道:「如果我當時在場,或許也會變成他現在這個樣子的,也許比他更慘些。」
翹兒緊緊抱著他一隻胳膊,哭得抽抽咽咽的,玉奴的眼中卻閃出了一種奇異的神情。
她知道,陳良的心已經厭倦了江湖。以後她和翹兒就不會再為他擔驚受怕了。
果然,她聽到了陳良的一句話;
「其實,這樣又有什麼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