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法師咂了咂厚厚的嘴唇,若有所思地說道:
「我也見過黑狐祠那女巫一面,她叫硃紅。她與狐狸稱姐妹,同吃同住,日夜為伴。有人說她自己本也是一條黑狐狸。你可知道她的背景麼?她無父無母,不知從哪裡來到人間。她曾被人賣到一家妓館裡,但第一天接客就將客官的舌尖咬了下來,這正是狐狸的舉止。當夜她便逃到了黑狐祠。從此她便住在裡面再也不出來了。」
「大師父什麼時候見到過她?」狄公問道。
「一年前我就見到過她。這次我來金華很想與她聊聊狐狸的事,但是你知道她住的那裡幽靈鬼魂太多,貧僧佛性不足,禪燈不亮,幾次三番都被那狐狸野兔攔了回來。唉!羅大人你可知道昨夜要來跳舞的那女孩也是一條狐狸精哩!嘿,她被剪刀傷了腳,又如何了?」
狄公點頭示意羅應元。羅應元答道「不瞞大師父,那小鳳凰早已是死了——也是被人謀殺的!」
「我早知道了。」如意法師並不驚訝。「她的死屍躺在我們不遠的東廂內,而我們還在畫廳裡喝酒、聊天、評議新詩哩。」
張嵐波的兩眼望著玉蘭,顯得十分驚惶:「也被殺了?是你發現她被人殺死的?莫不真是狐仙顯了靈?」
玉蘭點點頭。
邵樊文生氣地說:「羅縣令,昨夜發生如此不幸,你應該及時告訴我們。我們都應付過刑事鞠審,薄有經驗,且也不會那麼容易憂傷。現在羅縣令你不得不面臨兩起謀殺案的偵查。謀殺小鳳凰的兇手你可有了什麼線索?」
狄公見羅應元情緒緊張,猶豫不決,便自己回答道:「邵大人,這兩起案子實際上是聯絡在一處的。宋秀才企圖為他父親翻案,我仰同大人的看法,莫德齡將軍確實犯了謀逆的彌天大罪,鐵案如山,誰也翻動不過來。但是宋秀才有一點是看正確的,他認為那寫匿名信告發他父親的人並不是出於忠於聖上,而是為了遮掩自己卑鄙的姦情,正是懷著這個同樣的目的,他又殺死了探得真情的宋秀才。」
玉蘭突然發出一聲驚叫:「狄大人,你,你還要將這可怕的談話繼續下去嗎?」她聲音顫抖,全身痙攣。「你……你正在用一種狡猾的殘忍的手法將咒箍愈縮愈緊……你忘了今夜是中秋佳節!你忘了在座的都是著名詩人!你忘了我是一個帶罪的人,隨時都有被處死的可能!」
狄公道:「玉蘭小姐莫要驚惶,我剛才已說了,告發你的那封匿名信與告發莫將軍的匿名信是同出於一只骯髒的手。我想僅這一點你便可明白那兇手與你本人的案子有著何種利害關係了。」
邵樊文、張嵐波、如意法師十分驚訝地望著狄公。
狄公又繼續說:「再說那小鳳凰被害的事吧。你們知道畫廳掛簾背後有一通往東廂的走道,兇手只是聽到小鳳凰要跳《黑狐曲》時才動了殺機。這個曲子提醒兇手他是黑狐祠裡女巫硃紅的生身父親,而事實上小鳳凰也早已認出了他。他正坐在昨夜的酒宴上……」
突然一聲巨響,玉蘭跳了起來掀翻了石凳,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見她鐵青了臉色望著狄公大聲叫道:「狄仁傑,你這個狡獪的訟棍,惡魔使君,你那一套伎倆近兩日來我早嘗夠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你的侮辱!我玉蘭早已置生死於度外,狄仁傑,我也無需瞞遮你,正是我殺了小鳳凰!那小狐狸精企圖訛詐我,甚至用白鷺觀的舊事來嘲弄我,說我不配坐在酒席上看她跳舞。我奈何不了這口氣,就用剪刀刺進了她的喉嚨。哈哈,真是罪由己取,那一張狐狸一樣的嘴臉我是早看夠了。」王蘭情緒亢奮,言詞鋒刃閃閃。
席上所有的人頓時驚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覷。狄公疑惑地望著玉蘭眼中射出的兩團怒火,不由渾身戰慄了一下。
玉蘭漸漸緩解了情緒,平靜地繼續說道:「宋一文是我的舊情人,我們在京師便有往來。小鳳凰不知怎麼也竟認識宋一文,她告訴我宋一文經常去黑狐祠看硃紅。她從宋一文那裡探知得我的秘密,企圖訛詐我。」
狄公問:「玉蘭小姐,宋一文告訴了小鳳凰你的什麼秘密?」
「宋一文雖是我的舊情人,我們很早就分了手。但兩個月前他突然趕到新安白鷺觀來找我,要求同我言歸於好。我斷然拒絕了他,我被男人害苦了,我痛恨男人,男人的那一套花言巧語我都不信。就在這時,我發現我們侍婢與一個香客勾搭上了,眉來眼去。「我立即將她趕出了白鷺觀。那天夜裡我出外散步,因遇大雨半路折回,正撞見那侍婢溜回觀裡偷開我的箱子。一我一時怒起,便關上觀門,用鞭子狠狠地抽了她一頓,誰知那侍婢命苦,竟被我打死了!就在這時正好宋一文來觀裡看我,他一見這情景,便了聲不響地幫我將屍體拖到庭院的馬櫻樹下偷偷埋了,當即約定永不聲張。他走後,我自己撬壞了道觀後的門領,又將銀燭臺扔到井裡。然而他卻反目背約,寫密信告發了我,使我鋃鐺入獄,思想來無非是因為我拒絕了他的自私要求。
「就在三天前,我押來金華剛走進東門,正好與宋一文打了個照面。他恬著臉又邀請我去他那裡,說他租的房子就在東門附近的孟掌櫃家後院。回旅店我對差官謊稱說剛才遇見的是我表兄。十年不見了,夜裡想告個假去探望他一下,那差官很信得過我,竟同意了。半夜裡我找到了東門內孟掌櫃家後院,宋一文不知我真的當夜便來,早已睡了,聽得我的聲音趕忙爬起開了花園後門迎我進了屋。回到屋裡我便責問他寫密信告我之事,他喜笑不承認,我乘他回身去臥房穿衣不備,便用砍刀殺死了他一那柄砍刀是我從客店裡隨身帶去的。
「現在,狄仁傑老爺、羅應元老爺,案情已經大白,你們也不必奔走忙碌了。賤妾惡貫滿盈,犯下了這許多彌天大罪。刑部縱使有意要為我開脫,那三個惡魂也不會與我干休。玉蘭從此與諸位老爺恩公訣別了。」
這邊玉蘭鎮定自若,視死如歸。席上客人早嚇灰了臉,不知所措。狄公被玉蘭一頓搶白,又攤出這些犯罪之確鑿事實,言之成理,一時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忽然邵樊文站起身來,瞼上出奇的堅毅平靜,手足卻顫抖著。他走到玉蘭面前細細望了玉蘭一眼,不禁老淚閃爍。他高傲的眼睛望著遠天的黑雲,鎮定地將深紫蟒袍拉直,又將金玉帶扣正,抖索了半日的嘴唇進出兩句話來:「玉蘭——老夫誤了你!我不需要憐憫,更不奢求寬恕……」說著竟一躍而起翻出古亭的欄杆往那百丈深淵縱身一跳!
「啊!——」玉蘭一聲悽絕的尖叫,狄公方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忙俯身欄杆下看,深淵下峽谷正水聲如雷,古亭外山濤奔徹,秋蟲長鳴。一輪玉璧般的明月正升在中天。眾山萬壑披上了一層銀霜般的白光。一縷縷輕霧從岫穴間逸出,嫋嫋在半空與天邊的纖雲合作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