鼴鼠抱著一枚去年冬天掉下的松果,四處張望,碰巧被他的鏡頭看到。
山谷中間留著殘雪的溪岸,開出了幾叢小花,碰巧被他的鏡頭看到。
起風的時候,鳥群逆風展翅,碰巧被他的鏡頭看到。
她因為失去重心摔倒在草坡上,碰巧被他的鏡頭看到……
1.
一個月後的首爾。
「今天illmore有重要客人,大家就早點回去休息吧。」illmore酒吧的經理拍著手掌提醒大家。
聽到經理的話,音琪從鋼琴面前站起來準備回後面的員工休息室。看經理的表情就知道來得是什麼樣的人。所謂重要的客人,無非是出手更大方的人吧。她看了一眼經理,為了滿足那樣的客人,這個傢伙可是什麼事情都能做的呀!她拿了自己的包,從酒吧後面走出來,推著腳踏車沿街騎回宿舍。
迎面的風帶著青楊花的氣味,感覺夏天來了,音琪的心情也好了起來。
突然,一輛紅色凌志以很快的速度從後面竄出來,從她身邊飛馳過去,差點撞到音琪。音琪慌亂的調整好自己的車速,避開了輪為車下鬼的命運。
車子並沒有因此而停下,或是減速,反而加大了馬力朝前開去,「嗖」的一聲從音琪身旁略過。車內乘坐的女人炫耀似的衝音琪甩了甩手,露出了一個輕蔑的冷笑。
「喂!怎麼開車的啊?!」音琪氣憤地一扭頭,想要看清開車的是個怎樣的傢伙。
一瞬間,一股熟悉的氣息瀰漫開來,音琪的心慌亂地跳動著。那個在光影中若隱若現的背影,讓音琪出現了短暫的錯覺。自己認識他嗎?為何會有這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這感覺強烈地撞擊著她的心靈,沒來由的,讓音琪覺得不安……
音琪輕笑著自己的神經質,推開了宿舍的門。
門口,散落的衣服一路延伸進去……是同住的學姐帶了男朋友來過夜。
輕著腳走進去,從門邊的桌上抽出課本,音琪轉身關門下樓。怎麼辦?去哪裡好?想著,音琪輕輕嘆了口氣,今晚去資訊中心吧。
資訊中心的氣氛實在讓人緊張。在晚上這個時間仍留在電子資訊中心的,通常都是學校裡高年級的學生,因為要完成論文所以留在這裡查閱資訊庫裡的資料。除了敲擊鍵盤、翻書的聲音,還有筆尖與紙頁間的摩擦,應該就剩下每個人各自的心跳聲了。
音琪看看周圍的人,情緒失落的找到自己手上號碼的座位,開啟面前的電腦。
許正勳正埋頭一大堆資料裡,扔下筆伸了個又長又久的懶腰後,扭頭看見自己身後的電腦螢幕上正上演《冰河世紀》。
音琪戴著耳機,正看得津津有味。這樣悠閒的人,會讓周圍的呆子們嫉妒的,當然也包括正勳。正勳笑了笑,轉身又一頭扎進資料堆裡。
動畫片裡,樹獺因為太頑皮,結果燒著了自己的尾巴,它急得跳起來,一邊大聲向長毛象叫嚷著「help」,一邊在地上打轉……
忘記自己是在資訊中心大廳裡的音琪,捂著嘴格格格地笑了起來。
周圍的人聽到笑聲,向她投來奇怪的眼神。看到像瞪著外星球人似的目光,音琪才回過神來,她連忙將耳麥摘下,向周圍的人道歉:「對不起……真對不起……」
感覺笑聲好象是從自己身後傳來的,正勳一轉身,正看見音琪小雞拾米似的道歉,看到音琪孩子氣的模樣,正勳忍不住露出笑來。忙著說對不起的音琪一抬頭,就看見眼前的正勳在望著自己笑,趕忙停止道歉,回過頭坐好。
與音琪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正勳的笑容收了回去,有些驚訝與意外。望著已經轉身坐好的音琪,正勳過了很久才慢慢轉身回到自己的資料面前。書本上的字跡與電腦螢幕上的影像資料好象對他施了迷魂術,正勳已經無法集中精神繼續下去。音琪剛才的笑臉在書頁上像花一樣綻放,將其他內容全都覆蓋住。因為心裡無法平靜,正勳忍不住回頭多看了一眼。音琪的電腦螢幕上沒有了長毛象的影子,好象是租房資訊諮詢方面的東西。
音琪將找到的地址、電話都抄在了筆記薄後面,忙了大半夜,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趴在桌上睡著了。
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清晨。音琪將筆記薄放進包內,又從桌子底下找到滾落下去的筆,從資訊中心出來。
想到今天的課要到下午的兩點,音琪決定先出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房子。
在宿舍樓下,音琪碰到正要去研究室的學姐。
「音琪,昨天晚上怎麼沒有回來睡?」看到音琪,不知道她昨天已經提前下班回來過的學姐問道。「哦,本來上週就想對學姐你說的……我可能要搬走了。」儘管有些猶豫,音琪還是決定先說。
「怎麼了?」聽音琪說要搬走,學姐有些意外。
「也沒什麼,家裡的姐姐來首爾工作,昨天就是去姐姐那裡了。」
「家裡的姐姐也來首爾了?真替你高興。」
「嗯。所以,我可能會盡快搬去和姐姐一起住,學姐以後可能就一個人了。」不想讓學姐為難的音琪很痛快的說了謊。
「這樣也好,決定要搬的時候記得通知我,我可以叫男朋友來幫忙。那我先去研究室了。」
「謝謝學姐,再見。」
「再見。」
看著學姐的背影,想到自己剛才說過的話,音琪突然後悔起來。該怎麼辦?要搬去哪裡?
她想到筆記薄背後的那些電話號碼,那麼多要出租的房子中間,總有一個地方合適自己的吧。
行人很少的馬路上,音琪飛快地踩著腳踏車,兩旁的樹影變成了綠色的流光,由厚到薄,最後變成透明。在功課不是很忙的週末,音琪常常這樣做:踩著腳踏車一個人到安靜的城市公園裡,在湖邊的樹下坐一會,又踩著腳踏車回宿舍。
與驚心動魄的際遇相比,音琪更喜歡平靜的生活。好比鋼琴曲中繁複的修飾音,雖然可以吸引人們的耳朵,真正打動人心的卻是簡單旋律裡某處別有用心的安排,音的輕或重,長或短,都代表不一樣的心境。所以,成功演繹一件作品並不完全取決於技巧,對作品的理解,演奏者情感的投入才是關鍵……
所以,生活也應該用心投入吧。有些人用心生活,但也有人用腦生活。
明媚的陽光穿過頭頂的樹葉,在路面形成斑斑駁駁的影子。音琪的視野中出現一片茂密的綠影,掩映著一幢白色房子。她將腳踏車靠著路邊的老槐樹放好,自己在白色房子前面的臺階上坐下來,抬頭看太陽的時候,瞥見房子的厚玻璃門,它的四邊被鏤空的金屬花包裹了起來。
整整一個上午,音琪已經看了許多地方,不是太遠,就是租金不合宜。她看著最後一個電話號碼,不知道還有沒有再打電話過去詢問的必要了。筆記薄在音琪的手中翻來覆去了幾遍,她矛盾著,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該如何是好。
怎麼辦?沒有合適的地方,卻還答應人家會盡快搬……
2.
白色畫室裡面,太陽照在身上的溫暖感覺慢慢將成敏從夢裡搖醒。睜開眼睛,順著地毯盡頭望去,她看見穿著彩紋裙衫的音琪坐在自己的畫室前面,正扭頭望著玻璃門出神。
看看牆上的鐘,成敏記起自己昨晚用磨碎的奎英粉與鉻(藍色克羅米)作原料臨摹凡高的《星夜》到很晚,記得將燈關上時,畫布上的夜空部分藍到接近黑色,那些迷離的光暈卻在黑夜中一閃一閃……
當時她興奮的扔掉畫筆,躺在地毯上望著玻璃牆外的夜空,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攏了攏懷中的大海豚枕,成敏望著畫室外面的人和樹,還有穿過樹葉投射在白色牆壁上的陽光。畫室裡全透明的陽臺設計讓人想到萊特的風格,呆在陽光下畫畫的感覺讓成敏聯想到戀人在夏日的海邊奔跑的畫面。
成敏正想著時,被突然響起來的手機鈴聲嚇一跳,望了望身後的木頭條桌,手機訊號燈正在那裡一閃一閃。她再次確認臺階上的女孩坐著的樣子,這是習慣將生活畫面描述下來的人的習慣吧。因為不想挪動身體位置去拿桌上的手機,所以她抬腿用大腳趾套進手機的掛繩,確定勾住後慢慢將手機送到自己的手邊。
「喂,哪一位?」成敏一邊說話,一邊向外張望。
「我是哥哥,成敏過來吧,已經夠了,你要一個人呆在首爾到什麼時候?」哥哥的聲音在電話裡響起。
「哥哥,有很多女生要和你交往嗎?黃皮膚的人才能成為嫂嫂。關於這個問題,你可要聽爸爸媽媽的話……」成敏故意岔開話題,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做過多的糾纏。
是的,即使現在只剩下自己一個,成敏也不願去到遙遠的美洲。如果去到那裡的話,離他的心,不就更遠了嗎?就這樣,這樣孤獨地在一旁看著他,也是讓人幸福的啊。
「成敏,許正勳那傢伙真的那麼重要嗎……」成敏似乎可以看到哥哥皺著眉頭的帥氣樣。
「哥哥,我想給自己一個結果。好了,就這樣吧,問候爸爸媽媽。」
掛掉電話,成敏轉身走到沙發邊倒頭躺下。
這幢半玻璃結構的畫室便是哥哥送給她考上藝術學院的禮物。此刻,爸爸和媽媽在準備午餐嗎?還是在美洲瀑布下大聲耳語?
從開心、情緒激動、疑惑到失落,成敏翻過身來抓住海豚枕頭枕住下巴,望著外面慢慢皺起了眉頭。
成敏正想著時,臺階上的女孩不見了。
音琪正站在對面路邊的電話亭裡,她從包裡翻出筆記薄,將最後的電話號碼確認後撥了一遍。
「你撥打的號碼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打……」
音琪將電話結束通話,過了一會,再撥,還是那句「你撥打的號碼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打。」
掛上電話,音琪從電話亭出來,推著腳踏車準備回學校。沒走出多遠,想到筆記薄被落在剛才的電話亭裡了,又轉身返回去取。
成敏站起來,海豚枕頭用力扔在了沙發上,扭頭看著臺階上剛剛音琪坐過的地方,想起一個女孩昂起頭望著大門時的樣子。她走到畫架前,翻過去一頁,拿筆在上面簡單的構圖。
胃劇烈的抗議,12點已經過了,成敏想起自己還沒有吃早餐。
將畫筆放下,成敏捂著肚子去廚房找速食麵,走過前廳的時候看見自己一直注視著的女孩正拿著個深啡色的筆記薄從對面的電話亭出來。
成敏走到門口,隔著玻璃門,看見剛才坐在臺階上的女孩正向老槐樹下的腳踏車走去。
「嗨,等一下。」將門推開,成敏衝著她的背影喊道。
音琪看看周圍,並沒有別的人。
「就是叫你。」成敏替她確認。
「什麼?」音琪疑惑著繼續往腳踏車的地方走。
「你會煮麵嗎?肚子好餓哦。」成敏滿臉笑容。
「什麼?」
「在這裡呆了一上午,你也餓了吧?這附近可沒有吃的。」
「可我們……認識嗎?」
「你是說以前還是現在?」
「……」
「你一定認識我吧,要不……怎麼在我的畫室門口坐一上午?」成敏頑皮地笑著。
「對不起,我在找房子……想坐一會……」
「哎呀,好餓哦,別站在這裡說了吧,快說你會不會煮麵吧。」
「可是……」
成敏沒等她再說下去,一把將她拽進了畫室,將兩包速食麵塞給了音琪。
望著陌生房子裡的一切,音琪想奪路而逃,她轉身的時候,已經走到畫架前的成敏突然說:「開小火,可以煮久一點,味道會很香的。」說著抬頭望著音琪表示感謝的笑了笑。
她低著頭,猶豫著走到廚房裡,用鋼鍋盛了水,將電磁爐開啟……
收拾乾淨的臺桌上,兩副碗筷,一隻圖案細緻的編織墊。
「你的面可比我煮的好吃……嘿嘿。」成敏與音琪相對坐著,一邊吃麵,一邊說。
看到成敏滿足的表情,音琪拿起筷子夾了一小束面送到嘴邊,順利吸進去,如釋重負般吞下。
「你是來找房子的嗎?那就和我一起吧。」喝乾淨碗裡的湯,成敏將筷子在碗上放好後,一本正經的說。
音琪看看四周,感到意外極了:「這裡?」
「這裡?也可以啊,不過離校區太遠。住家裡會近些。」
「家裡?」
「要去看看嗎?」
「可是,我們……」
「怎麼了?」
「我們並不認識……」
「沒有說一定要租熟悉的人的房子吧?不過,我們都在一起吃過麵了,我叫韓成敏,你呢……」
「馮音琪。」
「馮……音琪?」
「嗯。」音琪一邊吃麵一邊點頭,心裡卻十二分不確定她的話。
「以後就用這個抵房租吧!」成敏認真而乾脆地說著,自己先站了起來。
「啊?」
「不願意?」
「不,不是。只是……」
「太貴了?這可是重要的條件。」
「不是,我……我是說……總是吃這個,對身體不好。」音琪越往下說越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說到一半,便停住了,望著成敏不說話。
「不會每天都吃這個,偶爾,偶爾見面的朋友。」成敏說著站起來去沙發上找手機,拿包。
「朋友?」音琪坐在那裡轉身望著成敏。
「無私的忠實。即使你忘記他,他也沒關係,你想起他的時候,他還是會對你付出。很像速食麵,對吧?」
「……」
成敏說著對還愣在那裡的音琪說:「走吧。」
音琪一臉疑惑的說:「去哪裡?」
「當然是去我家,然後去拿你的東西啊。」
「……」望著興致勃勃的成敏,音琪還沒回過神來。
走出畫室,成敏將自己的背包往旁邊的音琪一扔,跑到腳踏車跟前,轉身衝著音琪孩子氣的笑著:
「上車請投零幣!」
音琪笑著點點頭,坐到後面的她將拳頭捏緊假裝著往成敏的上衣口袋裡伸了伸。兩個人一路開心的身影在樹陰下穿行,陽光在天上笑著注視她們,敞開懷溫柔的擁抱她們。
3.
明浚家的客廳裡,下樓來的仲哲媽媽已經換上睡袍,她對仍然坐在客廳等明浚回來的明昌赫說:「明浚他爸爸,上樓去吧,孩子可能有事,明天早晨我會提醒他。」
「有事?現在都幾點了!」明昌赫氣得僵坐在沙發上。他不明白,能輕鬆以企業家、慈善家的身份成為優秀公眾人物的人,和自己的兒子溝通起來卻會這樣難。
仲哲媽媽走到他身邊坐下:「上樓去吧,他有時候也回來得晚,不也沒事?明浚長大了,你別老把他當孩子……」
「我今天倒要看看他到底怎麼忙?有多忙!」明昌赫換了一個座位,面向門口的方向,抬頭看見從樓上下來的仲哲,火氣更大了起來:「他要是有他弟弟一半聽話,就不會讓我像現在這樣操心……」
「爸爸,哥哥晚飯時間打電話回來,說是社團有活動……」剛念高三的仲哲一副清秀乖巧的模樣,他站在樓梯口很自然地向自己的爸爸解釋。
聽仲哲這樣說,明昌赫的神情略微變了變。仲哲媽媽連忙說道:「你看是吧,說了叫你別操心,上樓去休息吧。」一邊說一邊使顏色讓仲哲扶他爸爸上樓去。
這時,門突然被撞了一下,開啟時,幾個人看到酒醉的明浚跌倒在門口。還沒走到爸爸身邊的仲哲連忙跑過去扶哥哥,明浚使勁向過來扶自己的仲哲甩手,完全無視坐在客廳裡的另外兩個人的存在,踉踉蹌蹌徑自上樓。
「大半夜,滿身酒氣,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明昌赫大發雷霆,一旁的母子倆都被這聲音嚇到,站到一邊不敢吱聲。
「哦?你不知道?你22歲之前時所經歷的事情……我也有認真去做……有什麼不對嗎?」已經口齒含糊的明浚抬頭望著面前氣得發抖的明昌赫,冷笑一聲。
「混帳!你在說什麼?你……」
明昌赫氣得怵在那裡。
見父子兩人一個在氣頭上,一個醉得不省人事,仲哲媽媽連忙過來攙住明昌赫的手:「他爸爸,你就去休息吧。太晚了,也讓他先睡,明天讓我跟他說吧。」
「看看他的樣子,人家妍智多懂事,那樣好的女孩子……你……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
明昌赫氣得說不出話來,只好站起來順從仲哲媽媽的意思先上樓。
聽到這番話的明浚好象突然變清醒了似的,冷笑道:「哦,是嗎?當初,媽媽也是這樣的吧……她那麼好,可你給她幸福了嗎?」
聽到這話的明昌赫更火了,口中喊著「你說什麼?你這個混帳……」轉身衝過來要揍明浚,卻被仲哲媽媽死死拉住。
「昌赫,別這樣,你別這樣……」仲哲媽媽都已經哭了。
「你都聽聽,你聽聽他都說了些什麼……」明昌赫覺得有些胸悶,大口喘著氣。
仲哲媽媽忙說:「你先回房間,讓我跟他說吧。」
明昌赫看看眼前的場面,深深嘆了口氣,無奈地上樓去。仲哲用力拽著哥哥,將他拖回房間。
仲哲媽媽推開明浚的房間,看見明浚和衣躺在床上,她替明浚把鞋子脫下,望著明浚的臉靠床沿坐了一會。替他扯上被子蓋上後輕輕嘆著氣,知道明浚沒有睡著,便說:
「妍智爸爸從美國回來,打電話邀請我們一家,還特別提到你和妍智的事……」
仲哲媽媽還沒有說完,明浚忍不住說:「我不會去!」
「就去吧,你和妍智不是一直很好的嗎?……只是一個宴會,你爸爸……」
「別再提他!我很累……想睡了。」說著將被子將頭蒙得嚴嚴實實的。
仲哲媽媽出去,將門帶關,房間裡很安靜,有層幽藍的光。有些醉意的明浚坐起來靠在床頭,從旁邊的抽屜裡拿出相框立好,抱起床邊的吉他對著照片撥弄起來。
照片上的年輕女人是明浚的媽媽,她穿著白色的裙衫,雙手交叉在胸前,站在庭院裡的柳藤前笑著。當時剛剛喜歡上攝影的明浚替媽媽拍下了這張照片,不久後媽媽意外去世。從那以後,喜歡攝影的明浚再也沒有替誰拍攝過人物相。
六年前明浚媽媽的去世,對明浚來說,「媽媽」這種稱謂也一起被埋葬掉了。這世間也不會再有溫暖的東西了吧。
媽媽,你那裡也種了柳藤嗎?六月了,已經有了銀色的花骨朵了吧。
夜裡很靜,琴聲有些斷斷續續,即使十分努力,他也無法想像出媽媽現在的樣子來。
想念媽媽,不快樂的度過每一天,媽媽,生活為什麼總是這個樣子?
4.
這是明浚第幾次遲到?所有的人都坐著等他一個人。
「他以為他是誰?讓長輩這樣等他!」明昌赫已經氣得一臉鐵青。
仲哲趕忙在一旁撥哥哥的手機,但是裡面傳出來的是「您好,您所要的號碼不在服務區」的電話留言。
仲哲媽媽雙手握著,一臉為難的著急樣子,抬頭向妍智媽媽一個勁的說「對不起」。妍智的媽媽一臉溫和,笑著說「沒關係,孩子可能有事情。」坐在一旁的妍智神情自若,一臉平靜,她舉止優雅地端起咖啡,輕輕吮一口。
只有妍智,她能想到現在的明浚在做什麼。不過,他應該是不會來了。和一個人相處二十年,除了父母兄弟姐妹之外,這樣的朋友應該是很難得了吧,又怎麼會不瞭解?一個眼神,身體語言上的小小變化,妍智都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呢,應該也是這樣的吧。
他快樂、健康而充滿活力,也容易接近,那時候的妍智幾乎就已經看到十年後、二十年後甚至老去的自己,她看到自己和明浚在一起快樂的生活,有自己的事業,還有……還有自己和他的孩子吧。
六年前明浚媽媽突然去世,一切都改變了。那個自己原本熟悉的、能和她一起看到未來的人變得陌生起來,有時,她似乎還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鋒利而冷漠的東西,可以將別人深深傷害的某種目光。
想到那眼神,妍智不寒而慄起來,她幾乎將杯中的咖啡一口喝完,想像那是吞下整瓶讓自己失去意識的酒。她沉默的面對身邊的長輩,再要了一杯咖啡。
此時,illmore的樓下,音琪修長的指尖在琴鍵上撫過,憂傷的音符在空中飄蕩。
明浚正坐在樓上的吧檯邊喝酒。聽到樓下的琴師演奏的曲子,他帶著幾分醉意發著牢騷:「什麼曲子?真煩人呃。」
「明傑斯的‘最後的舞蹈’,這首作品完成之後,他自殺了。」明浚身邊的陌生女人啜飲著「馬尼拉落日」,慢慢回答他。
「想不開嗎?哦……為漂亮的死亡之舞乾杯……。」
「是墜樓身亡。」女人的嘴唇又輕輕碰了碰杯沿,望著樓下彈鋼琴的音琪說:「這個,原本是他的小號作品,用鋼琴來演奏,少了些哀怨,卻更加傷痛。」
明浚端著酒杯朝樓下音琪的背影舉起來,大聲說:「好!為傷痛……乾杯!」又將空酒杯伸向吧檯,「再來……一瓶……」
他接過服務生的酒,將自己的杯子倒滿,又將酒倒進女人面前的杯中。「為明傑斯……喝酒。」
女人朝他嫣然一笑,自己拿起將杯子伸向他。明浚覺得眼前的笑臉好象是妍智,一會變成在離島上遇見的音琪,已經無法清醒的意識裡,他向身邊的女人送上了「原來是你啊」的迷離眼神。
「cbs的大公子,我看過關於你的報道,是有關你跟mbg千金婚事的……」女人的記性很好,有條不紊地向他講述這些,一邊慢慢將身體靠嚮明浚。明浚望著眼前的女人,眼神變得空洞起來,一時間什麼也看不到了。
只要這樣的他樂意,不同的女人都可以給他以慰籍。這就是現實生活裡的明浚。媽媽過世後,他記恨爸爸,對突然成為家庭成員的仲哲媽媽與仲哲懷著敵意的時候,他一直是這樣做的。
他像以前每次所做的那樣接納現在這個投懷送抱的女人,甚至不需要詢問她們的名字。
她的口紅在燈光下帶著蠱惑的色彩,慫恿被酒精控制的神經所為。將酒杯推到一邊後,她的身體緊緊地貼了過來,明浚覺得剛才喝的酒全部積聚在一起,像火一樣在心裡燒了起來。眼前的人是誰?是誰也不會有什麼不同。他原本撐在吧檯上的手無意識地收了回來,因為十分急切地想摟住她的腰而弄翻了酒瓶和酒杯。
女人的臉埋進明浚的胸前,他的手握住身後凸出的部位,兩個人擁抱著親吻起來。鋼琴聲在最後一個長音裡結束,酒吧裡開始播放音樂錄音,saxphone低沉的呻吟,像情人間最後的纏綿。
樓下,結束演奏時間的音琪離開鋼琴前的座位,轉身進後面收拾東西。
5.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被痛苦耗盡一切……哇,音琪,這痛苦真……帶勁啊。」在音琪面前做出誇張的舞蹈動作,引得工作間的同事們都哈哈大笑的小夥子,是負責燈光的澤秀,因為較好的口才他偶爾還客串一下嘉賓主持。
「平時連夜路都不敢單獨走的傢伙還好意思這樣說痛苦,臭小子!」玻璃房裡師傅很快就揭了澤秀的底。
「誰說的?事實根本不是那樣,是……」澤秀一臉不服氣的分辨,又望著收拾好東西已經走到門口的音琪說:「今天還是騎腳踏車嗎?我送你吧。」
音琪轉過身溫和的笑笑,說:「不用,你還是工作時間,小心老闆查崗哦!」說著就跑掉了。
玻璃房師傅看在眼裡,自言自語道:「醒醒吧,臭小子,鳳凰終究是要飛走的。」
澤秀站在門口望著外面很久,有些失落地走進來,望著同事笑笑,又和他們調侃起來。
腳踏車穿行在夜路上,從臉上撫過的風十分溫柔。迎面過來又擦身而過的汽車燈光慢慢在音琪的視線裡暈染成彩色的光團,使她覺得這樣生活著的自己與世界很緊密的聯絡著,融入進去,無法分離清楚。
一抹嬌豔的紅色將音琪從美好的自我感慨中拉了回來,是它,那輛上次遇到的、差點撞上自己的紅色凌志。音琪心裡猛地一緊,連忙離開原來的車道,小心翼翼地停在路邊。
紅色凌志蛇行一般「吱」地一個急剎車,在護欄邊停了下來。車門被撞開,爛醉的明浚在路旁嘔吐起來。
莫名的氣息飄散在空中,音琪的腦海仿若觸電般瞬間空白。這個背影讓她想起離島上的那個自己曾經觸碰過的厚實的背,一切都是那麼的突然,突然到音琪來不及做任何的反應,一切都是那麼的不真實,卻又是真實的存在著,音琪望著那個路邊的背影,一步步向他靠近,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她。
這時一雙女人的手從紅色凌志內伸了出來,將明浚扶進車內,「嗖」的一聲,紅色凌志消失在五彩斑斕的霓虹燈下。
酒吧裡出現的女人駕駛著紅色凌志在馬路上疾馳。她伸手按了一下駕駛座恰面的按鈕,車內響起歡快的音樂。
「明傑斯……」已經醉了的明浚望了駕駛座上的女人一眼,伸手去調車內的播放器。
「臭小子,不是醉了嗎?記性還這麼好!」她望了望旁邊渾身酒味的明浚,嘀咕著專注地開車,沒有理會旁邊的他。
明浚轉過身盯著她,見她一動不動望著前面,他突然伸手用力砸向播放cd的機器,可西班牙音樂依然歡快火熱的舞蹈。他衝她吼道:「換掉它!換掉它!換鋼琴……」
「你喝醉了!」
車內的女人望著他,將車停在了路邊。
「去哪裡……你在想……什麼,我都知道。」說著,他轉身伸手握住她的肩,俯身過去。那酒紅色嘴唇上佈滿了均勻的光澤,可對明浚而言,這全是無意識的身體慾望,開始就是為了結束。
第二天上午,明浚穿著睡袍在酒店房間的陽臺上坐著,手裡端著酒杯。他站起來,走到陽臺邊上,身子向前用雙肘靠著欄杆,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從這裡望向前面,遠處山巒的輪廓隱隱約約,翻過那座山,就是大海。
「你醒了?」昨晚的女人一邊攏著睡袍前襟一邊走向陽臺上的明浚。
明浚依然望著海的方向,因為離島在海上。
見明浚的樣子很出神,走到他身邊的女人十分溫柔的依偎過來,抬頭望著他俊朗的面孔,問:「為什麼不多休息一會?」然後準備伸手去撫摩他臉頰的優美線條。
「你可以走了。」明浚的語氣冰冷,轉身躲過她的手背對著她。
「什麼?」她走到他跟前,將只著薄紗的身體靠過去,再次確認似的去伸手挽他的臂彎。
「沒有聽到?我想一個人待著。」明浚將手從她懷中抽出來,沒讓手臂在她那裡多停留一秒。
「你!?神經病!」女人衝進房間裡面,撿起地上的衣服穿上,抓起沙發上的皮包,氣沖沖離開。
明浚返身走回房間,望著重重關上的門,將空了的酒杯倒滿,又回到了陽臺上。
6.
暗房中
明浚將照片從藥水中拿出來,一張張夾在面前的繩線上。
鼴鼠抱著一枚去年冬天掉下的松果,四處張望,碰巧被他的鏡頭看到。
山谷中間留著殘雪的溪岸,開出了幾叢小花,碰巧被他的鏡頭看到。
一望無際的草海同時昂起頭迎接太陽的照耀,碰巧被他的鏡頭看到。
七葉樹從早晨到黃昏不分晝夜的等待,碰巧被他的鏡頭看到。
起風的時候,鳥群逆風展翅,碰巧被他的鏡頭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