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光眼裡的世界,就是一個十字分割的世界。
這個世界的一切似乎都距離他很遙遠,因為按照刻度線的距離顯示,都在100米以外;但是似乎又距離他很接近,因為甚至連人臉上的眉毛都清晰可辨。
只是這個眼裡的世界是無聲的。
韓光能聽到的,只有自己均勻的呼吸聲。
他潛伏在這個舊版家屬樓的樓頂,已經兩個多小時了。這兩個小時的驕陽,讓他全棉質地的黑色特警戰鬥服浸透了汗水,他卻還沒有任何脫水的跡象。像他這樣資深的狙擊手,這樣蹲守靜待時機是家常便飯。雖然他還不得不時常從嘴裡叼著的水袋管子吸取含有大量維生素的純淨水,但是更多的是靠自身超出常人的體能和忍耐力,在熱帶的驕陽下保持著旺盛的戰鬥意識。
他眼裡的世界,已經濃縮為濱海市商業銀行三里河支行的大廈門口到方圓十米的街道,除此以外別無他物。
伴隨著知了的哀嚎,警方的談判專家還在用高音喇叭無助喊著:「你們要冷靜,要冷靜!有什麼事情,我們都可以慢慢談!上級在考慮你們的要求,不要殺害人質……」
銀行的門口跪著一排雙手抱頭的人質,跟十米外的警察們面對面,卻是真的生死咫尺天涯。
門口裡面傳出嘶啞的困獸般的吼聲:「給我們準備車!準備三百萬現金!不然,我們要開始處決人質!」
韓光眼裡的世界卻沒有歹徒的影子,他只能看見銀行門口的標語牌:「搶劫銀行者,可以就地擊斃!」驚歎號很大,現在卻變成了一種黑色幽默。對於期待就地擊斃歹徒的警察們來說,人質已經成為一道很難逾越的障礙。
而且韓光壓根不可能進行透視射擊,銀行的圍牆都是十分堅固的。所以在他身邊連線現場指揮部終端的筆記型電腦上,雖然可以傳輸來通過熱感測偵察監測儀觀察到的裡面的目標分佈情況,卻是真的無可奈何。
他惟一知道的就是現在裡面有兩個可疑目標,在揮動56衝鋒槍。
有十一個人質,門口跪著六個,裡面趴著五個。
別的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韓光只能等待。
警方的反恐怖應急指揮車裡,警察的領導們看著傳輸現場畫面的監視器,在緊張研究對策。
刑警隊長唐曉軍把筆記型電腦放在桌上面對大家:「這是我們的偵察員剛剛得到的疑犯資料。王小明,28歲;王小剛,26歲。兩個人是親兄弟,都是本市人。王小明曾經在武警部隊當兵,還在應急機動中隊,受過系統的城市作戰訓練,具備戰鬥經驗。王小剛是黑車司機,駕駛技術過硬,跟交警玩過追車,他有個外號叫‘中環十三郎’,號稱曾經在中環路上十三分鐘跑完全程。這兄弟倆聯手搶劫銀行,我們真的有麻煩了。」
公安局高局長沉吟片刻:「一定不能給他們車,給了他們車,這倆傢伙很可能甩開追蹤。」
「對,王小剛的駕駛技術是非常過硬的。」交巡警總隊長苦笑,「我們有幾個交警跟他打過交道,一旦他拿到車,那真的是如魚得水。」
「如果車上做手腳呢?」唐曉軍問。
「不行,人質在他們手上。」特警隊長薛剛皺著眉頭說,「一旦他們發現車被動了手腳,人質性命不保。」
「我們惟一的選擇,就是從銀行門口到車上這不到五米的距離了。」高局長看著地形圖感嘆,「五米,兩名持槍歹徒。狙擊手有沒有把握?」
「九成把握。」薛剛抬頭看高局長。
「九成?」高局長在猶豫。
銀行門口跪著的人質突然出現騷動,一個年輕的男性銀行職員面對警察,突然站起來飛奔向警察的防線。這個變故來的這麼突然,以致於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兩個埋伏在門口兩側的特警突擊隊員一躍而起,試圖撲倒人質。
一個特警隊員高喊:「不要跑直線,往邊跑——」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冷血槍手王小明準確舉槍點射。
噠噠……
彈頭脫膛而出,正中跑動當中的人質心臟。人質悶悶叫了一聲,麻袋一樣栽倒了。
兩個衝出來的特警隊員已經暴露在射擊範圍內。但是王小明卻沒有開槍,他看著特警隊員把人質扛走,槍口放下了。
「警察——」他嘶啞高喊,「不要逼我,我不想殺人!把車和錢給我準備好——」
指揮車內,高局長看著監視器咬牙:「他們開始殺人了!」
「再不採取措施,一成把握也沒有了。」薛剛著急地說。
「你的狙擊手知道疑犯的狀況嗎?」高局長問,「疑犯是有戰鬥經驗的退役武警,他有把握嗎?」
「我相信他,他是最好的。」薛剛平靜地說,「而且,這是我們現在手裡惟一的一張王牌。」
高局長下定決心:「我批准,按b計劃行動!」
薛剛立正敬禮:「是!」他轉身對著監視器上的韓光:「山鷹,按b計劃行動!你要做好一切戰鬥準備!注意,目標是兩個人!」
「山鷹明白。」隨著無線電靜電的噼啪聲,韓光的聲音傳來。
高局長轉向交巡警總隊長和唐曉軍:「你們做好應急準備,萬一罪犯真的搶車逃脫,要準備追捕!」
兩個隊長轉身出去了。
唐曉軍剛剛出了指揮車,就看見警戒線外圍一陣騷亂。他大步走過去,警徽在脖子上晃悠著:「那邊怎麼回事?!疏散人群!」
「報告!」一個警察說,「是一群記者!他們非要進來採訪!」
「採訪個屁啊!」唐曉軍就著急了,「子彈是不長眼睛的,這不是胡鬧嗎?全趕走!警戒線往外再放50米!」
「唐大警官,你好大的脾氣啊!」
唐曉軍轉眼看去,在記者們的攝像機和照相機這些長短傢伙當中,露出一張俊俏的臉。唐曉軍的臉色就有點不自然了,他看著這個胸牌上寫著「《濱海晚報》記者紀慧」的女孩,一字一句地說:
「警戒線往外再放100米!」
警察們立即手挽手往後壓人:「後退!到街角那邊去!後退——」
紀慧措手不及,沒想到唐曉軍的態度這樣果斷。周圍的記者很不滿地埋怨她,她裹在人群當中被往後壓。唐曉軍看著她的臉消失在人群當中,轉身走向現場,對自己的刑警開始佈置追捕工作。
紀慧被推到街角,她懊惱地對著唐曉軍的背影跺了一下腳,但是已經無濟於事。她拿起照相機,換了長焦鏡頭觀察銀行大廈和附近警方的動靜,試圖找到有新聞價值的地方。
突然,她的鏡頭滑過一個黑色的小點。
紀慧敏感地把鏡頭挪回去,找到了那個小點。
大廈斜對面的樓頂上,隱約可以判斷出來這個不顯眼的小黑點是一個抱著狙擊步槍的特警。
紀慧眼睛一亮,放下照相機急速向另外一條街道跑去。
「不要再殺人!不要再殺人!我們已經答應你們所有的要求!」談判警官聲嘶力竭高喊著。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緩緩開過警戒線,停在大廈門口。特警隊長薛剛下車,伸出雙手示意沒有武器。他開啟後備箱,拿出兩個碩大的手提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開啟兩個手提箱,都是滿滿的鈔票。
薛剛高喊:「你們要的車,要的錢!把人質放了!」
裡面沉默片刻,突然彷彿大堤洩洪般跑出來七八個人質。埋伏在四周的特警隊員舉著防彈盾牌,把他們擋在自己身後快步後退。警察們把驚魂未定的人質迅速帶上救護車進行檢查,現場一片混亂。
薛剛還站在原地,冷冷看著裡面:「王小明——還有人質呢?」
「等我們安全了,再把剩下的人放了!」王小明在裡面喊,「現在,你退後!所有警察放下武器,後退10米!」
薛剛慢慢退後,對著耳麥低聲道:「山鷹,下面是你的表演時間。」
韓光均勻保持著呼吸頻率,狙擊步槍在雙腳架和他肩膀構成的三角區內巋然不動。他深呼吸一次,然後拉動槍栓。一顆金燦燦的5.8毫米狙擊步槍子彈退出槍膛,落在他戴著戰術手套的手心裡。
韓光將這顆子彈放在唇邊,輕輕親吻一下。接著,他把子彈放進自己的口袋,瞄準銀行大廈門口。
韓光眼裡的世界是無聲的。
銀行大廈的門口,無聲地走出一團人。之所以說是一團人,是因為三個人質被兩個劫匪緊緊拉在身前構成了一道人牆。劫匪的頭部在人質頭部之間若隱若現,他們的防備意識非常強,就是專門為了對付狙擊手的。
五米。
從大廈門口到那輛黑色的越野車,只有五米。
韓光突然果斷摳動扳機。
砰——
無聲的世界,被震耳欲聾的槍聲打破了。
走在後面壓陣的王小明眉心中彈,猝然栽倒。
這團人的緊密關係被打破了,人質尖叫著四散臥倒或者跑開。王小剛就如同退潮的礁石一樣被顯現出來,他嘶啞著喉嚨喊著:「哥——」
砰——
第二顆子彈脫膛而出。
由於第二槍是速射,所以韓光不可能太精確瞄準。但是他的機率瞄準,還是擊中了王小剛的胸口。瞄準鏡裡面的王小剛猝然栽倒,但是韓光壓根就沒有停止射擊的意思。他壓低槍口,對著躺在地上的王小剛連續追射兩槍。
王小剛跟沙袋一樣,隨著狙擊步槍子彈強大的射擊動彈了兩下。
韓光的呼吸還是很均勻,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特警隊員們跟群狼一樣撲上去,分開人質和劫匪的屍體。韓光看到尖兵隊員踢開劫匪身邊的衝鋒槍,同時使用裝著消音器的95自動步槍對著兩具屍體再次補槍,耳麥裡面傳出來:「現場已經清除!安全!」
韓光的眼睛這才離開瞄準鏡,一滴汗水順著他的鼻尖滴落。
稍瞬即逝的閃光讓韓光一下子警覺起來,再次抱緊狙擊步槍尋找閃光來的位置。
這時候,他看見對面街角站著一個拿著長焦照相機的女人,槍口對準了鏡頭。閃光燈又是一閃,韓光立即低頭,把狙擊步槍收回來關上保險裝入槍袋。他對著耳麥急促地說:「山鷹請求撤離,完畢。」
他邊說邊收好身邊的筆記型電腦等偵察裝備,裝入背包,提著槍袋快速走向樓頂小屋的門口。那裡通著下樓的樓梯,原來封好的門口早已被韓光幾腳踹爛。至於這個家屬院如果要求賠償,得去找公安局了。但是韓光相信沒有人會去找公安局賠償這個爛門,中國還是有自己的國情,老百姓的納稅人意識還沒那麼強。
韓光匆匆下樓,準備馬上離開。
剛剛接近樓道口,韓光的眼角餘光就看見了一個黑影。幾乎在轉瞬間,韓光的右手拉下自己頭頂卷著的面罩。與此同時,閃光燈亮了。韓光看見那個女孩站在樓道口,臉上很失望。韓光低頭,快步走過她。
紀慧很失望:「警察同志,能把你的面罩摘了讓我照張相嗎?你會是全市人民的英雄的!」
韓光沒搭理她,一輛黑色的越野車旋轉著藍光警燈無聲地開了過來。韓光開啟車門把裝備丟上去,鑽進越野車。紀慧追著喊著:「警察同志,可以接受我的採訪嗎?」
越野車揚長而去,丟下沮喪的紀慧。
韓光在車裡摘下面罩,臉色很白,長出一口氣。開車的是隊長薛剛,他看看韓光:「你沒事吧?」
韓光無力地笑笑,搖頭。薛剛遞給他一支菸,韓光點著煙深深吸著。
特警隊的車隊行駛在黃昏時分的繁華城市當中。今天是聖誕前夜,這個熱帶海濱城市帶著過節的熱鬧氣息。男男女女歡笑著,商場門口的聖誕老人在給孩子們發禮物。韓光看見孩子們,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經過中心廣場環島的時候,前面的車慢了下來。
「我是龍頭,前面出什麼事情了?完畢。」薛剛對著耳麥說。
「龍頭,這是斑點狗。聖誕節到了,人們在慶祝聖誕。街上都是人,堵車了。完畢。」
薛剛鬆了一口氣:「收到,減速通過。完畢。」
閃著警燈的黑色jeep4700警車隊伍緩緩行駛在聖誕節慶祝的人群當中。中心環島聚集著年輕的男孩女孩們,雖然聖誕節是西方節日,但是在國內人緣也很好。男孩女孩們歡笑著,唱著平安夜的祝福歌。在漸漸暗下來的夜色當中,他們點燃了手裡的蠟燭。
韓光按下自己一側的車窗,看著外面的蠟燭。
一個女孩笑著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根點燃的蠟燭。她把手裡的蠟燭遞給穿著特警戰鬥服的韓光,輕輕地說:「聖誕快樂,你們辛苦了。」
韓光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紅暈,他微笑著接過蠟燭:「聖誕快樂。」
男孩女孩們紛紛把自己手裡的蠟燭遞給車裡的特警隊員。閃著藍光燈的警車緩慢行駛著,五大三粗的剽悍特警隊員們居然都臉紅了,他們手裡拿著蠟燭,拿著人們點燃的平安夜的祝福。
韓光右手拿著點燃的蠟燭小心用左手呵護著,臉上帶著笑意。
「你很開心。」薛剛由衷地笑道。
韓光看他。
「從未看見你笑過。」薛剛感嘆。
韓光的目光轉向車外蠟燭的海洋,帶著淡淡的笑意:「我守護的城市,聖誕快樂!」
林冬兒白皙的手把抱著一張聖誕卡的聖誕老人玩偶放在茶几上。
林冬兒站起身,留戀地環視這個小小的一居室。
韓光的家很簡單,佈置卻帶著某種前衛色彩。整個屋子的格調是冷色調,傢俱也是前衛風格的,但是並不扎眼。
熨好的警服已經掛在衣架上。
客廳邊的書櫃上,擺著三排金燦燦的子彈,一共29發。
林冬兒好像被刺了一樣,視線閃電般避開子彈。
她繼續看去,牆上掛著韓光在各個時期的照片,有在陸軍「狼牙」特種大隊的戎裝照片、狙擊手訓練照片、戰友合影,也有韓光當特警以後的照片。還有一張是韓光和林冬兒的合影,這是韓光惟一穿便裝的照片,林冬兒笑得很燦爛,韓光的臉上也有少見的微笑。
林冬兒的腳下,已經放著兩個收拾好的大包。
林冬兒猶豫著,但還是伸出手摘下了那張她和韓光的合影。
牆上立即露出一片白,這是照片掛久的痕跡。
深夜的怡馨苑小區門口,換了乾淨便裝的韓光駕駛著自己那輛白色的富康緩緩停在門口。保安出來給他開欄杆:「韓大哥,下班了?」
韓光笑笑,接過門卡換擋啟動富康。
「對了,韓大哥!」保安想起來,「你女朋友來了!」
韓光踩下剎車。
「她今天下班來的,現在還沒走。」保安壓低聲音。
韓光開車進去。他把富康停在自己的車位,下車到後面拿出自己的黑色大背包。他拎著背包鎖上車,轉身走向樓門口。他正在按密碼鎖,突然丟下背包同時右手一甩,一把鋒利的匕首從袖口滑在手裡。
他回頭:「誰?!出來。」
「哈!真的是你啊?終於等到你了!」紀慧從灌木叢裡面站起來,「不愧是特警,警惕性很強啊?認識一下吧,我叫紀慧,是晚報記者!我知道你叫韓光,是特警隊的狙擊手……」
韓光壓根就不搭理她伸出來的右手:「你還知道什麼?」
「我還知道,你的年齡是29歲,黨員。你少年時代就展現出來射擊的天賦,參加過全國青年運動會的小口徑步槍射擊比賽,還拿過冠軍!但是在你高中畢業的時候,你選擇了軍事學院的偵察指揮系,從此成為一名軍人。你畢業就去了陸軍‘狼牙’特種大隊,但是在部隊時期的檔案很多是空白的,因為你執行的大多數是保密任務!你三年前從‘狼牙’特種大隊轉業到公安局特警隊的!你到現在出了二十九次任務,無一失敗!你在特警隊的檔案是滿滿的光輝戰績,還立過一次二等功!市局正在向省廳申請你的一等功,而且你是現在一線警隊最年輕的正科級幹部!馬上就是一級警督,如果順利的話,你穿上白襯衣的日子也不遠了!我的情報沒錯吧?」紀慧揚揚得意地說。
韓光看著她,沒說話。
「怎麼樣?我還具備做記者的素質吧?我想對你進行一個專訪!」紀慧趨前一步。
「你記下這個電話——2236324155,轉212分機。」韓光面無表情地說。
「這是你們市局的總機電話啊?」紀慧納悶,「轉212?212是哪個單位?是你辦公室嗎?你們特警隊的辦公電話不是3打頭的嗎?」
韓光說:「我們特警隊員的真實姓名、履歷、家庭住址等都屬於國家機密,你的行為已經涉嫌刺探國家機密,由於目前還沒有造成嚴重後果,我相信他們會對你進行說服教育,讓你意識到你行為的愚蠢。」
「韓光!我是新聞記者,我們有新聞採訪自由!」紀慧急了,「你們高局長我都採訪過,我怎麼就不能採訪你?」
「他是局長,我是幹警。就算高局長接受採訪,也是組織交給他的任務。組織上沒有交給我接受採訪的任務,並且我們有嚴格規定——沒有市局政治部的批准,我們不能接受任何採訪!」韓光說,「而且我要提醒你,即便組織批准我接受採訪,我也不會接受。」
「為什麼?」
「因為我也有拒絕採訪的自由。」韓光冷冰冰地說,「對不起,我很累了。我想回家,失陪了。」
韓光按開密碼鎖,進門。防盜門咣地關上了。
紀慧咬牙切齒:「臭牛什麼啊?!不就一個警察嗎?不信我們試試看,看我能不能採訪你!」
林冬兒提著兩個大包,咬牙轉身離去。她剛剛走到門口,門開了。
韓光揹著背包站在門口。
兩個人靜靜地凝視著對方。
林冬兒躲開自己的眼睛,眼淚流出來。
韓光不說話,拿出自己兜裡疊好的手絹遞給她:「這還是你送給我的。」
林冬兒奪過手絹捂住眼睛,委屈地哭起來。
韓光看著她腳下的大包,低頭撿起來:「我送你。」說完徑自走向電梯。
林冬兒睜大眼睛驚訝地:「韓光!」
韓光站住了,但是沒有回頭。
林冬兒不相信地:「你真的……不肯挽留我?」
韓光嘴角抽搐一下,他低頭走進電梯。林冬兒站在韓光家門口,傻傻地看著韓光。韓光看著林冬兒,沒有什麼表情。林冬兒咬牙:「你別後悔!」她碰上韓光的家門,大步走進電梯。
電梯的門關閉了。
紀慧剛剛開啟自己的紅色馬自達轎車車門,就看見小區裡面韓光的樓門口開了。隱約看見韓光提著大包出來,後面跟著一個女孩。紀慧在黑暗當中拿出照相機迅速換上長焦頭,韓光拎著兩個大包走出小區門口。女孩跟在後面,長髮在風中飄散,臉上依稀有淚水。
韓光走到小區門口的公路邊,紀慧急忙躲進車裡。
一輛計程車停在韓光身邊,他把後門開啟塞進去大包。林冬兒站在車邊看著韓光,臉上的表情是難以置信。韓光關上後門,開啟前門。林冬兒在猶豫著:「你……真的這麼絕情?」
韓光不說話。
林冬兒哭著喊出來:「你快說,你愛我!你捨不得我走!捨不得……」
韓光不說話。
「你這個混蛋!大混蛋!你快說你愛我——」
韓光慢慢掰開她的手:「你該回去了,再晚不安全。」
林冬兒睜大淚眼:「為什麼你不肯挽留我?為什麼你這次要趕走我……」
韓光看著林冬兒,臉上沒有表情。冬兒撲過來抱著他:「韓光!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會這樣對我!啊——」
韓光掰開她的手,給她推進計程車:「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紀慧在車裡,驚訝地張開嘴。
韓光關上前門,轉身就走。計程車開走了。韓光的腳步也逐漸慢下來,他突然轉身跑向小區門口。但是計程車已經開走了,外面的公路空蕩蕩的。韓光看著車去的方向,身影很孤獨。
他轉身要回去,突然被反光吸引了視線。
紀慧急忙放下長焦照相機,發動汽車快速離開。
韓光看著紅色馬自達轎車高速逃也似的離開,露出苦笑。他轉身進去了,路燈把他的身影拖得很長很長。
韓光拿起聖誕老人抱著的聖誕卡開啟,是那筆娟秀的小字。
光:
我走了。
這一次,我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你不要找我,雖然我還愛你。但是我們的愛有太多的不可能,我的父母是不會接受你的。他們可以接受你是一個警察,甚至可以接受你是一個特警隊員,但是不能接受你是一個狙擊手。
如果你是一個普通的警察,我的父母會非常喜歡你,我們之間也不存在任何障礙。真的,我瞭解他們。但是你是一個槍手,一個狙擊手,一個死神的代言人。我可以理解這是你的工作,你的職責,是為了制止殘忍的暴力犯罪,為了挽救無辜的生命。但是我的父母不能啊,他們從內心深處害怕。他們害怕這樣的人還能不能有健全的心理。
我家世代行醫,挽救人的生命是我們的義務,更是神聖的責任。而你,則是為了奪取人的生命。這一點,我的父母是無論如何不能接受的。
在愛情和親情之間,你說我還能如何選擇?我愛你,但是他們生我養我,不能沒有我。而你,總會找到你的另外一半的。
光,原諒我。我走了,不要找我。
愛你的林冬兒
韓光放下卡,沉吟片刻。他拿起遙控器開啟電視,提起背包走進洗手間。他開啟洗衣機,把背包裡面今天穿的特警戰鬥服拿出來塞進去。他找出上衣,翻出那顆子彈拿在手裡。洗衣機開始注水,韓光轉身走出去。
臥室的床頭櫃上,已經放了三排子彈。韓光把手裡的子彈擺在最後,這是第三十顆子彈。每次出任務,他都要退出一顆子彈收藏,這是第三十次任務。每一顆子彈,都帶著血的回憶。
韓光注視片刻,去洗手間洗澡。
他健壯的身軀被熱水的水柱拍打著,身上點點傷疤。
客廳裡面的電視放著本市新聞:「……第十屆國際能源論壇即將在本市召開,市委市政府領導視察了本市國際會展中心、珊瑚大酒店等論壇場館,並且做出了具體指示。市委蘇書記強調……」
韓光在洗手間裡面洗手,他洗得非常仔細,一次又一次。
韓光裹著浴巾出來,他看著新聞。新聞裡面出現的是國際會展中心,他看得很仔細。新聞過去了,他隨手換臺。沒有什麼有意思的節目,他關上電視拿起啞鈴。
汗珠順著他健壯的身軀滑落,韓光的臉上沒有表情。他的體能鍛鍊按部就班,十多年了,除了出任務,從來沒有因為任何情況中止過。
一把剪刀慢慢地但是仔細地把報紙上的新聞剪下來。報紙是《海濱晚報》,配圖新聞是《特警神槍手再現神威,銀行兩劫匪飲彈身亡》。配的圖片是長焦調拍的,狙擊手在樓頂,槍口對準鏡頭。
這雙手把剪報貼在牆上。
牆上全都是這個神秘狙擊手在不同時期的新聞和新聞照片。
一雙銳利的眼睛仔細看著這些剪報。
「山鷹,兩個運動目標的速射。看來你進步了,千萬別讓我失望。」
砰!
山坡上的人頭鋼板靶應聲而落。
「800米,命中。」薛剛拿著望遠鏡說。
趴在地上的韓光穿著迷彩服,調整瞄準鏡的焦距。
砰!
又一個人頭鋼板靶應聲而落。
「1200米,極限射程了。」薛剛放下望遠鏡感嘆,「這種訓練對於你就是浪費時間,沒任何意義。」
韓光卻沒有起身,他繼續瞄準。
「怎麼,你還想打1500米的?」薛剛納悶,「那裡在射程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