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亞迅笑了:"你可是從來不聽我的意見啊。"
"你的意見老那麼正確,我聽起來自卑還不行?"
"那你可要鼓起勇氣聽。"
"我這回就是鼓起了勇氣!"
"說吧。"
"我能請你這個蓋房子的前輩吃頓飯嗎?"
陸亞迅笑了:"請我喝杯茶就行了。"
陸濤把陸亞迅帶到北海後海的一家臨湖茶室,向陸亞迅講了他的整套想法,陸亞迅一邊喝茶一邊靜靜地聽著,中間沒插一句嘴。
陸濤就沒完沒了地說了兩個小時,然後他才喝了一口陸亞迅推過來的茶:"剛才我說的行不行?"
陸亞迅敲著桌子,眼望窗外:"節能房,節能房,節能房——"
"到底行不行?"
"不簡單啊,要造節能房?"陸亞迅露出笑容。
"到底行不行啊?"
"這問題你算是問對人兒了。"
"陸亞迅,你要急死我呀!"
"主意不錯嘛,我支援,中國本來就沒什麼資源,還窮浪費,目光短淺,新技術往哪兒都用,就不往房子上用,你們就往房子裡多投一點錢又怎麼了?中國人一輩子買的最貴的一件東西就是房子,買的還是最差的那一種,現在這地產商掙錢完全掙瘋了——"
"你怎麼牢騷這麼多?"
"說說罷了。"
"那節能房——"
"我不久前接觸了一個專門做節能房的公司,他們在全國高校轉了一年多,做技術推廣,報告做了上百場,效果並不好,人們還沒有認識到節能的重要性,他們沒有商業包裝,說的都是實打實的事兒,這年頭兒,這樣的公司竟然沒市場!可笑!陸濤,現在房托兒太多了,你們地產商自己誇自己就得了,還買通了媒體和經濟學家,合夥兒騙老百姓,有本事兒啊,連政府也拿你們沒辦法,每條兒治你們地產商的政策下去,你們全都給轉到買家手裡,叫買家多花冤枉錢。這買家也太賤了,弄得賣樓的跟大爺似的,成天坐在那兒公開撒謊,什麼要漲要漲,什麼投資啊,什麼奧運啊,就是不提房子怎麼樣,更不提他們從裡面賺多少黑錢!難道大家就不能不買嗎?我一個管規劃的,幹了一輩子竟然買不起一套房子,這價錢合理嗎?不過話說回來,就是買得起我也不買,是真不值啊!什麼cbd、什麼花園別墅,胡說八道!全是破房子!工地上一個技術員兒就夠了,陸濤,你拍拍良心,這事兒對嗎?"
"別激動別激動,你是生我的氣,還是生地產商的氣?"
"我就生你的氣。"
"我跟那幫地產商可不是一撥兒的——"
"你做地產不到四年,掙的比我一百年掙的還多,我問你幹嗎把房子賣那麼貴?"
"我跟你說,還不是買的人相互攀比,越貴越買。"
"要不是你們花錢做宣傳,人家能買嗎?房價降下來你們就不神氣了。"
"據我所知,地產商根本不怕降價,降價百分之三十他們也有的掙,他們也不怕賠,地產商的錢都是銀行的,大不了公司破產清算,銀行接手一大堆破毛坯房,反正地產商自己早掙夠了。國家也不怕降價,國家就是想讓房子便宜下來,改善更多家庭的居住條件!國家更願意人民把買房的錢拿出一部分來在其他方面消費,你想想,全國人民都勒緊褲腰帶買房這事兒對嗎?而且買的只是七十年產權的低質房,我告訴你,只有炒房的才怕降價,一降他們就完了。"
"炒房的賠了其實好,讓大家知道炒房不合適,太缺德還有風險!炒什麼都行,就是不能炒房子,房子是老百姓的夢想,左手拿著人家的夢想在前面逗人家,右手往人家錢包裡伸,這事兒太混蛋!"
"同意!其實我知道現在的地產商真怕什麼?"陸濤得意地笑道。
我要推出節能房
又是一小時後,父子倆來到湖邊,一邊走一邊仍在激動地說著。
陸亞迅的聲音提高了一倍:"我也知道!還不是怕大家不買?地產商自己肯定有好房住了,他從銀行借那麼多錢出來蓋一堆毛坯房幹什麼?我看這一撥兒地產商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拿銀行的錢,實現自己的強人夢……卻想讓我們買單,我就不買!上次和你媽去了趟售樓處看看,差點沒把我氣死,從談房子的方式到籤合同,沒有一句不是在騙人……我告訴他們我是規劃局的,他們還不信,看我穿得普通一點,就不搭理我……我轉身就走了,我發誓,我就不買,一輩子不買!"
"對!地產商就怕你這樣的!你知道大家不買是什麼後果嗎?"
"你說。"
"第一階段,地產商先是虛張聲勢,說長遠看還得漲,早漲晚漲一回事兒。第二,地產商會假裝用事實說話,真的漲,反正也賣不出去,那就漲一點吧。第三,地產商會等待,這期間花很少的錢僱房托兒在電視報紙上瞎分析,叫想買的人心亂如麻,有沉不住氣的就去買,剛一買,房價就開始降了,其實……住的地兒誰都有,你看現在有幾個人住大街上?大家使勁兒買房就是怕房價漲得太快,以後永遠買不起,所以,只要有一點可能,就攀比著往上猛撲,付著利息,擔著心,有什麼意思啊!不過物極必反,這商業社會是大家的社會,如果對某一撥兒人太有利了,對另一撥人太不利了,就不可能長久,誰比誰傻呀!"
"說得對。"
"所以,我估計,這第四階段用不了一年就會到來,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守著一大堆自己不住的空房子,除非是看房子的人才會這麼幹!而且,地產商百分之一百的都是雞賊,那些賭徒型的,資金鍊就會撐不住,心想守空房還不如守著錢呢,於是,雞賊裡的雞賊就會跳水,其他地產商就會深受其害,下面就輪到地產商表演火拼了,你甩我更甩,誰甩得早誰就主動,你降三百,他降八百,你降一千他降二千,還有特頹的乾脆就會破罐破摔、真的賠本大甩賣,社會上會有一大批買主變成負資產,他們弄不好花上十來年才能挽回損失,他們會告訴他們的孩子,絕不能隨便買房子……降價百分之十隻是開始,但仍會有一批想抄底的人進來買房,他們會倒下;房價降過百分二十,就有很多人的首付就算白交了,等於全額貸款,這時進來抄底的人仍會倒下;降過百分之三十,大家全都愣了,底在哪裡呢?香港那麼小,人比北京集中多了吧?房價還降了一半多呢……所以這底就是沒底……炒家這時該想通了吧?守著一套不住的房子,還不如守著現金呢,隨時可用啊,要那麼多房子幹什麼?帶不走,拿不動,要是需要時不時住一下,還不如去住飯店!再往下降,那就有意思了,大家終於有機會冷靜下來,想一想,我到底要不要買一套房子?那樣值嗎?如果我真要買,買什麼樣的?媒體上也會有人為地產商算一算賬,他們賠了多少,他們應該建什麼樣的房子才能不賠……只要大家都不衝動了,都停下想一想,這房子才能往正路上走,以後大家買房就看自己真實的需要,主要看房子的位置以及質量,那時候,我要推出節能房!"
兩人走到陸濤車邊,陸濤為陸亞迅開啟車門,陸亞迅上了車,陸濤把車開動。
"陸濤,有時候,人們是停不下來的。"陸亞迅終於又說了一句。
"我估計快了,現在房價在加速漲,漲得越快,拉昇的幅度也越大,直升到買得起的人不想再買了,夠著買的人壓力大到恨不能急瘋了,而剩下的人不僅是真買不起了,而且是怎麼也買不起了,到那時候,僵持就會開始,一旦成交量越縮越小,就連想買的人也得停一停,去想一想,為什麼現在大家都不買?是不是還是太貴了?到那時候,就能進入我說的第一階段……我有的是時間,等到那個時候,我殺回來當地產商,就是想造出好房子,我不喜歡現在這種局面,大家買的是地,而不是房子,買地要我這個專業人員有什麼用?我的理想是造出好房子,房價不穩定,我的專業優勢一點也顯不出來,中國的節能房也提不到日程上來。"
"這樣吧,陸濤,我給你約一下那個節能公司的老總,你們一定談得來,我支援你造出好房子!"
"這可是你第一次支援我,說話算數啊?"
"廢話!我是你爸,我必須支援你,我完全不能不支援你,我不支援你誰支援你!"
夢開始的地方
陸濤沒有食言,第二天,陸濤一身西裝,精神抖擻地提著一個真皮手提包,來到米立熊辦公室,讓他感到意外的是,辦公室裡除了米立熊和米萊,還有方德昭。
還沒等米立熊說話,方德昭就站起來:"陸濤,好長時間不見了。"
陸濤點點頭坐下,把包放在桌子上。
米立熊笑一笑:"我們正在合作一個專案。"
"米總方總早。"陸濤說著,開啟提包,從裡面拿出一摞資料,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早,陸濤,這是什麼?"米立熊問。
陸濤臉上又露出以前特有的自信的微笑:"節能房。"
節能房的想法讓米立熊很感興趣,於是由陸濤牽頭兒,帶著米立熊與方德昭開始考察專案。首先他接洽了一個節能的老總趙偉義,趙偉義一說起節能房來就收不住嘴:"節能房——恆溫恆溼、綠色環保、節約能源、人性化,我們一共整合了發達國家的八大節能系統,這些技術十分成熟,用來實現我們的要求,這就是那樣一種住宅,根據調研,建築費用每平米將增加大約一千元人民幣——現在很多開發商做樓盤之前做一個市調,調查這個地區有多少樓盤,開發商是怎麼樣的,就缺少調查生活方式發生了多大的變化——我們提供新的生活方式,又節省又舒適——"
趙偉義還帶著陸濤、米萊、靈姍、方德昭、米立熊參觀一個節能房的現場,一邊看一邊做技術講解:"這是一種最新穎的建築用高科技玻璃產品——光電玻璃。它採用光伏電池、廣電板技術,把太陽光轉化為能被人們利用的電能。我們在超低能耗樓的南立面裝上單晶矽光電玻璃,設計峰值發電能力為五千瓦,位於結構夾層外側,不影響採光,同時與單元式雙層皮幕牆結合組成光電幕牆,光電幕牆的電能是一種淨能源,發電過程中不消耗寶貴的自然能源,也無廢氣、無噪聲,不會汙染環境,是一種"綠色幕牆",既能滿足裝飾、圍護的功能,同時又產生電能,達到環保、節能的目的——"
無論是陸濤還是趙偉義,都讓米立熊十分興奮,很快,他便把公司的董事們找來,開了一個大會,讓陸濤全面而系統地將節能房的理念講給董事們聽,這是立項的關鍵,為了增強說服力,陸濤還給專案起了一個名字,他對董事們講的第一句話是:"這個專案叫做"田園牧歌",它要傳達出的資訊是,在喧鬧的都市裡,我們也能過田園牧歌般的生活。"
父女之間
當天夜裡,董事們開會,米萊在等著米立熊回來,米立熊深夜才到家,一進門,便對米萊搖了搖頭。
"專案有什麼問題?"米萊問。
米立熊坐進沙發裡,點燃一支菸,半天才說:"只有方德昭願意投資。"
米萊想了想,又問:"陸濤當專案經理有什麼問題?"
"會有一些問題。"
"什麼問題?"
"他有自己的創意,他的創意很實際,並且,他的關係網和他的技術手段可以支援他完成他的想法。不過,在這個過程中,涉及太多的生意,我從他的話裡,一點也沒有聽出他在生意上有什麼經驗,以前可能一直是徐志森罩著他——"
"那——這事兒幹不幹?"
"如果有個人可以幫他控制住成本,耐心地協調、處理好與合作者的關係,那麼,我想他就能充分發揮他的能力,但如果沒有這個人,那麼他也可能失敗——他並不是很成熟啊。"
"我幫他。"米萊乾脆地說。
米立熊揚起眉毛:"你?"
第二天中午,米萊把陸濤約到一個國際俱樂部的露天咖啡座談專案,陸濤第一句就問:"有訊息嗎?"
"只有一個人願意投資。"米萊淡淡地說。
"方德昭!"
"對。"
陸濤嘆了口氣:"他們不相信我。"
"我爸在想這件事,我也不知道他會作什麼決定。"
陸濤點點頭。
"你是什麼態度?"
"我?我只是作了一個專案策劃。"
"我看你最近精神好多了。"
"我一工作,就不胡思亂想了。"
"你想夏琳嗎?你不想去巴黎看看她?"
"去了也沒有用,夏琳最煩死纏爛打的人了,我覺得,她跟我在一起不高興,希望她有一段時間跟自己在一起。"
"那你想她嗎?"
陸濤笑了:"想得都想不起來了!"
米萊拿起電話晃一晃:"這話我立刻轉告夏琳!"
"別啊——"
"你還行,沒有在我面前作出對夏琳一片深情的樣子刺激我,算你尊重我!"
"我本來就尊重你。"
"謝謝——我問你,你願意當我的同事嗎?"
"你什麼意思?"
"你會騙我嗎?"米萊嚴肅地問道。
你要給自己留一項權利
當米萊認定自己可以信任陸濤的時候,她便決定推動事情的發展。下午,她趕到馬場,米立熊正在那裡騎馬,見到氣喘吁吁的米萊,把馬勒住。
"陸濤是什麼態度?"
"他態度很好,他希望作成這個專案。"
米立熊下了馬,牽著馬和米萊走。
"專案倒是個好專案,有水準。"
"爸,你到底對陸濤哪裡不放心?"
"陸濤——陸濤,也許他對價錢並不是十分敏感,談合同的時候可能會不冷靜,他有大局觀,卻不一定知道積小勝成大勝,他的想法做出來有可能十分出色,但成本不一定能被現實接受。"
"我懂了,爸。"
"陸濤還是有點學生氣。"
"爸你說得對,陸濤一直生活在比較友善的環境裡,沒什麼城府,有時候會意氣用事,缺乏防範意識,如果我們沒有被騙過,那麼,我可能現在和他一樣。"
"所以說嘛,人從每一件事中都能學到東西,吃一塹長一智——米萊,如果我們幹這一件事,你要給自己留一項權力,用來控制事態進展,凡是款項涉及中等數額的合同,必須有我的簽字才能有效,大的決定,必須由我們來做——"